第一章 代号甲七三

“啪啪……！”

鞭声在清晨的雾气中炸响，声音分外清脆。

林沐在刺痛中恢复意识。

第一个感知是脖颈处粗糙麻绳的勒紧，第二个是背后火辣辣的疼痛。

他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渐至清晰：无尽的黄土道路，几十双沾满泥污的赤脚在眼前挪动，扬起细小尘埃。

“快走！羌奴！”

又一记鞭子抽在队伍前列，一个瘦削身影应声倒地，随即被串联的绳索拖拽着继续前行。

林沐此刻完全清醒了：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与前后的人用麻绳串联，组成一条长达二十余人的俘虏链，正沿着夯土道路被驱赶前进。

超时空数据采集员林沐，第四十七次数据采集任务……妈的，又是这种烂透了的开局！

林沐苦笑，作为一个普通的数据采集员，因为在以往执行采集任务重平均得分为F，所以，只能被动接受公司安排的“脏乱差”采集工作。

数据采集员任务完成考核评分从高到底依次是ABCDEF五个档次，平均得分C级以上的采集员可以自由选择任务，而像林沐这种垫底的员工就只能乖乖地等着系统指派，当然，系统指派的都是别人挑剩下的项目。所以，有的人去体验当县令，当富豪，当王爷，甚至当皇上，而他，开局竟是一个奴隶，还是最低等的战俘奴隶。

好在，对此，林沐也不是太在意，战俘奴隶就战俘奴隶吧，身为退伍特种兵的他对这种高难度任务其实还是比较喜欢的。

不为别的，就为了一个爽字！

“采集员林沐，第47次数据采集任务已启动。目标时代：奴隶制社会时期，公元前十三世纪。身份编码：羌俘甲七三。当前生理状态：轻度脱水，背部表皮组织擦伤，营养指标低于基准线23.7%。”

他脑中响起平静的电子音，是他的AI助手“星寰”在进行标准任务播报。

林沐在意识里叹了口气，然后振作精神，他微微抬头，以最小幅度的动作开始观察环境。多年训练形成的本能让他第一时间进入情报收集状态。

十二名骑兵！押送他们这些战俘的共有十二名骑兵。

林沐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队伍两侧和前后，瞬间完成计数与分布评估。这些骑兵穿着缝制粗糙的皮甲，大部分甲片上残留着深浅不一的暗红污渍，那应该是敌人的血吧。

他们的主武器是长约一米二的青铜短戈，木柄末端镶着石质配重。还有四人背着单体木弓，箭囊半满。

押送队形分析：首尾各四骑控制队列速度与方向，中间四骑作为机动哨游弋，标准的三角控制阵型，原始但有效。

林沐同时迅速评估自身，绳索的捆法相当业余，只需腕部三个特定角度的扭转就能松动，但脚上那副沉重的木制脚镣是个实际问题。

更重要的是，即使挣脱束缚，接下来呢？十二名骑兵在开阔地带追击一群疲惫不堪的战俘，结局毫无悬念。

随遇而安吧。

林沐垂下眼睑，调整自己的步伐节奏，让自己完全融入周围俘虏那种踉跄而麻木的行进韵律中。

初期观察总是优于贸然行动，这是他用前四十六次任务换来的经验。

还有，想要评分高，无为绝对胜过有为。

数据采集员的工作是平和、不带情绪地以旁观者的身份记录事件的发展，也就是说，做的越少越好，尽量按照事情本来的样子让他发展，做到少参与甚至不参与，最好当自己是战地记者或者史官。

说白了，什么都不节外生枝，任由事件发展就能得高分。林沐做不到这个，他执行任务时枉枉随心所欲嫉恶如仇，自己还不能受委屈，所以最高分只拿了个D。那次执行的任务是化身一个昏睡在床十三年的植物人的最后一天，条件所限，他实在破坏不了什么，不过，最后还是让他逮住机会不惜违规拍了一下护士的屁股，这个护士动作太粗暴，虽说自己是个植物人，但意识还是有的，就因为拍了这一下，原本至少的A变成了D。

林沐最佩服的是一个执行任务数百次全A的哥们，那次他化身一个书生，赶考路上碰上十几个劫匪，那劫匪不当劫财，还劫……那个……色，这大兄弟，为了不破坏书生的人设，愣是一声没吭……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十几个壮汉，五大三粗小半年没碰过女人那种……一个文弱的书生……啧啧……这场面，简直惨无人道……

细节不能多说，反正这哥们任务执行完毕回去后在床上爬了小半个月……

林沐听说这事后差点给他跪下，果然首席数据采集员不是盖的，这种，他做不到，他是来享受挑战的，爱咋咋地吧！

日头渐高，道路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田垄与简陋窝棚。

几个正在翻土的农人停下劳作，朝这支队伍投来目光。那些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麻木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优越，至少，他们还算自由民。

“水……”前方传来微弱如蚊蚋的声音。

林沐抬眼望去。那是编号甲六九的瘦弱少年，嘴唇干裂起皮，每迈一步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骑在马上的监工显然也听见了。那是个右脸带疤的壮汉，皮甲外随意披着件脏得辨不出本色的麻衣，手中不止有鞭，还提着根小臂粗的短木棍。监工驱马靠近队伍，咧开嘴露出黄黑交错的牙齿。

“想喝水？”他用口音浓重的商地方言问道，语气里满是猫戏老鼠的愉悦。

少年怯生生点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监工突然扬起腰间水囊，却不是递给少年，而是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故意让几缕清水从嘴角溢出，顺着胡须滴落。“瞧见没？水在这儿。”他晃了晃水囊，皮质容器发出液体晃荡的闷响，“走快点，到了营地自然有水喝。要是走不动嘛……”

木棍毫无征兆地挥出，砸在少年肩胛位置。

沉闷的撞击声让人牙酸。少年惨叫着扑倒在地，脖颈上的绳索却将他如死狗般拖行，在黄土路上擦出一道痕迹。

队伍因此停滞，前后俘虏踉跄着几乎摔倒。

“起来！羌狗！”监工策马绕回，鞭子劈头盖脸抽下。

林沐冷静地看着这一幕，脑中星寰的声音平静响起：“目标个体肩胛骨疑似骨裂，表皮组织大面积擦伤。根据当前行进速度与日照强度计算，其体内水分将在两小时十二分钟后降至危险阈值。”

知道了。林沐在意识里回应，同时快速计算着距离与时机。他离少年倒地的位置约五步，中间隔着两人。若要行动，需先……

但下一秒，少年已被前方一人拽起。那是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脸上布满风霜刻出的深壑纹路，眼睛浑浊如蒙尘陶器。老者一言不发，只是用尚能活动的肩膀顶住少年，半搀半拖地带他继续前行。

监工，林沐后来知道他叫獐，满意地哼了声，策马回到队伍侧前方。

“记录：商武丁时期边境部队对待战俘的典型行为模式。暴力惩戒频率：平均每零点七公里一次。致命性武器使用倾向：低等，以维持基础劳动力存续为前提。”星寰继续汇报数据分析。

维持劳动力，林沐心中重复这个词，目光扫过队伍中一张张麻木面孔。大多数人低垂着头，眼睛紧盯着前一人脚跟，以此维持步调一致。少数人眼中还残留着愤恨或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空洞。

这些人曾是战士吗？林沐观察着他们的体格特征。部分确实肩背肌肉发达且带陈旧伤痕，但更多身形瘦弱。

也许是平民，整个聚落被攻破后全员沦为奴隶。

在目前朝代的认知体系里，“羌”是个宽泛的统称，指代西方那些非我族类的部落民。

队伍继续在烈日下跋涉，当太阳升至天顶时，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

那是河滩旁的一片台地，临时搭建的木栅栏围出约两亩的区域，里面排列着几十个低矮窝棚。更远处可见山体轮廓，以及山脚下被开采出的裸露岩壁。

这是一处采石场，空气中飘浮着石粉尘粒，混合着汗臭、排泄物与某种肉质腐败的复杂气息。

“止步！”为首的骑兵高声喝令。

队伍在栅栏外停住。一名文吏模样的人手持磨光龟甲与青铜刻刀走近，开始清点人数。每点到一人，就在龟甲上刻一道痕迹。林沐注意到龟甲边缘已密布刻痕，部分旧痕被新痕覆盖，形成浅凹。

“甲七三。”文吏念到林沐的编号。

林沐抬头，正迎上文吏视线。那是双精明的眼睛，在浑浊底色中透着评估货物的锐利。文吏上下打量他片刻，在龟甲特定位置多刻了个三角符号。

“骨架还行，送东场。”文吏对监工獐交代。

獐咧嘴笑了，黄黑牙齿在日光下格外醒目。“明白。”

栅栏门吱呀打开，队伍被驱赶入内。

一进入，立刻有另几名监工上前，用石刀割断串联绳索，但保留了每人腕上的绑缚与脚上木镣。

“都听清了！”一个看似总管的壮汉踏上土台，声音粗哑如砂石摩擦，“这儿是王石场！你们这些羌奴的活计就是挖石、搬石！每日有定数，完成了有食，完不成……”他掂了掂手中青铜斧，“就少一张耗粮的嘴！”

人群沉默如死水，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起伏。

“现在分棚！念到编号的，跟自家棚头走！”

分配迅速完成。林沐与另外二十三人被分至东区第三棚，棚头正是獐。这显然不是巧合，文吏那句“骨架还行”的评价，意味着他被标记为需重点“照料”的劳动力。

窝棚低矮得必须深弯腰才能进入，内里是夯实泥地，铺着些霉变干草。二十四人挤在不足三十平米空间内，每人分得的位置仅够侧身蜷卧。

“你，甲七三。”獐立在窝棚口，阳光从他背后射入，剪出威胁性的暗影，“出来。”

林沐缓缓起身，弯腰挪出窝棚。

脚镣铁链哗啦作响，长度只允许他迈出不足一尺的步幅。

獐绕他踱步一圈，木棍有节奏地敲打自己掌心。“文吏说你骨架还行。我瞅着也是。”话音未落，他突然一棍戳向林沐腹部！

若是常人，这一击足以让人弯腰干呕。但林沐在棍头及体前瞬间微侧身躯，让打击落在侧腹肌肉最厚实处，同时腹肌绷紧卸力。他闷哼一声，顺势弯腰，做出痛苦状。

“反应倒快。”獐似乎满意了，“明儿起，你负责石料搬运组。搬不够数……”他未说完，但木棍敲打掌心的节奏说明了一切。

林沐垂首，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营地约关押两百战俘，分四区看守。监工八人，加上十二名骑兵，他们已卸鞍下马，正在西侧新搭的草棚下歇息。武器集中堆放在棚边。

营地防御颇为简陋：木栅栏仅一人高，但每隔三十步设一哨位。更关键的是，营地东临采石悬崖，西、南两面为开阔河滩，北靠河道。

其实，逃脱难点不在翻越栅栏，而在脱离后的生存与追捕。

“瞅什么瞅！”獐又一棍抽来。

这次林沐没躲，任木棍结实砸在肩背。火辣痛感传来，他心中评估：皮肉伤，未及骨骼。

“滚回去！”獐吼道。

林沐弯腰钻回窝棚。内里已挤满人，空气中弥漫着汗馊与伤口溃烂的甜腥气。他找到自己位置，那是靠近窝棚边缘的一小片干草，紧邻路上险些死去的少年甲六九。

少年蜷缩着，肩膀明显肿起，呼吸浅而急促。

“他需水。”林沐用羌语低声道。星寰在他苏醒后首小时即完成当地语言采集分析，现他能听懂大部分日常对话，亦可说简单句子。

旁侧老者抬头，正是路上搀扶少年的那位。“无水。须待夜间分发。”

林沐望向窝棚外，烈日当空，远处监工们正围坐分享水囊与食物。

他沉默片刻，突然提高音量用商地方言喊道：“棚头！有人将死！”

窝棚内众人皆看向他，眼神混杂惊讶与恐惧。

獐骂咧着走近，堵在窝棚口：“号什么丧！”

“甲六九，肩伤，脱水重。”林沐保持低姿态，语气平稳，“若他死，明日便少一劳力。文吏的记录上会多一道非正常减员。”

此言让獐眯起眼睛。他盯了林沐几秒，忽而嗤笑：“你倒会算账。”他转身离去，片刻后返回，扔进一只陶碗，内有小半碗浑浊液体。

“省着喝。再有下回，老子亲自送你们祭河神。”

碗落干草，溅出几滴水珠。林沐端碗扶起少年，慢慢喂他饮下。少年贪婪吞咽，喉间发出咕噜声响。

“谢……谢。”饮罢，少年用羌语虚弱道。

“何名？”林沐问。

“阿草。”少年答，“他们都唤我阿草，因我总能在野地寻到可食之草。”

林沐点头，将碗置于二人之间。“歇息，存体力。”

窝棚渐归寂静，唯余粗重呼吸与偶发的压抑**。林沐背靠土墙闭目，意识却全然清醒。

“星寰，建立环境模型。”

“正在建立。地形数据采集中……营地布局已建模，守卫分布已标注，巡逻频率计算中。”

脑海浮现三维立体的营地全息图：木栅走向、窝棚分布、监工休憩区、武器堆放点、河道脉络、采石场岩壁……每一细节皆被捕捉重构。

“基于当前守卫配置，计算逃脱路线。”

“计算中。主要路线七条，成功率最高的为雨季河道暴涨时自东侧悬崖下水，借水流速离。然当前旱季，此路线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八。”

林沐心中摇头。

即无可行方案，至少此刻没有。

他此刻想如果首席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应对，老老实实搬石头？还是点头哈腰讨好獐，以换取个轻松的活计……反正自己的第一反应是逃离此地，逃跑也是一种体验，也能记录实况，不是吗？

“持续监测守卫作息规律，尤是换岗间隙。另，分析战俘群体的身体状况与技能特征。”林沐心中吩咐星寰。

“监测已启动。初步分析显示，战俘中有三人带显著战斗伤痕，或曾为部落战士。十二人具石匠或搬运相关肌肉特征。群体整体营养水平低下，约百分之四十个体带未愈伤口，感染风险高。”

三名潜在战力，十二个相关技能劳力。林沐记下这些信息。他不知自己将在此滞留多久，但经验告诉他：了解可用资源总无错。

日暮时分，食物分发开始。

每人得一块巴掌大黍饼，硬如石砾，另有一小碗清可见底的薄粥。

林沐缓嚼慢咽，以唾液软化后吞下。味苦，掺沙粒与糠壳，然确是碳水化合物。

阿草吃得艰难，每咬一口皆牵动肩伤。林沐掰下己饼一小半，塞予他。

“不……不可……”阿草欲推拒。

“食。你需复元。”林沐简短道，语气不容反驳。

老人，名字叫乌，在旁静观，浑浊眼中有什么闪了闪。

饭后有短暂放风，战俘被允在各自区域活动，但不可近栅栏三丈内。

林沐缓步慢行，脚镣哗啦作响，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东侧悬崖岩质、西侧栅栏埋深、河道此时水位、监工交班时的松懈度……

“那新来的，总在观望。”监工休憩处，一年轻监工对獐道。

獐灌了口不知何处得的劣酒，哼道：“观望又能怎的？戴着重镣，还能飞了不成？”

“可他今儿为那小崽子讨水……”

“正说明他尚未认命。”獐咧嘴，“未认命的好啊，有劲，能多搬石。待搬上一月，什么心思都磨净了。”

夜幕终临。

营地燃起几处篝火，主要为监工照明取暖。战俘窝棚区一片漆黑，唯月光从草帘缝隙漏入。

林沐躺下，听周遭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有人噩梦呜咽，有人伤痛辗转，还有人只是睁眼望黑暗，等待又一个黎明。

“星寰，启动生理监测。记录我的睡眠周期与体力恢复数据。”

“已启动。建议进行基础肌肉放松训练，以缓解日间累积的疲劳损伤。”

林沐在狭窄空间内，以几不可察的幅度活动手腕、脚踝与颈肌。每组动作皆精确控于最小范围，免惊旁人。这是他在特种部队练就的本事，任何环境下保持身体状态。

夜深。营地外传来不知名夜鸟啼鸣，远处河道水声隐约可闻。

林沐闭目，让意识沉入半眠。大脑一部休憩，另一部保持警觉，随时应对突发。

这便是他在这里的首日，战俘甲七三，采石场劳力，据星寰计算生存概率百分之三十七。

然林沐不特别忧心，他经历过更糟境地，于更绝望环境存活过。

随遇而安，但时刻准备应对。这是他的信条。

明日，采石场的劳作将启。他会观察，评估，寻这系统中的薄弱环节。非为崇高反抗，只为活得略轻松些，若有可能的话。

月光移转，照在他脚踝木镣上。粗糙木料已磨破表皮，露出其下血肉。疼痛持续传来，但林沐神色未变。

有点意思，我喜欢这种充满挑战的生活，他对自己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