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是什么东西？

刺骨的湖水渐渐淹没了林晚棠的头部，她最后的意识是湖面越来越暗的微光，和岸边清晰的调笑声。

“世子，你看姐姐多不小心，游个湖都能落水......"林月柔拿着帕子，掩鼻做作地说道。

然后是秦烨，那个与她有婚约的男人，语气轻佻带笑：“柔儿说的是，她一向蠢笨。也好，省得日后你我束手束脚。”

“可父亲那里……”

“一个失足落水的嫡女罢了。柔儿放心，永昌侯府少夫人的位置，只会是你的。”

水波荡漾，那对狗男女的身影在岸边相拥，渐渐模糊。

林晚棠想嘶喊，想质问，想扑上去撕烂那两张虚伪的脸——可冰冷刺骨的湖水正迅速吞噬她最后一丝力气。

母亲上个月“郁郁而终”时苍白的脸，弟弟半年前“意外”坠马后小小的、冰冷的身子，还有父亲冷漠的眼神，柳姨娘得意的笑……走马灯般闪过。

原来，从母亲带着十里红妆下嫁那个穷书生开始，就错了。

原来，从她学着做个温良恭俭的嫡女开始，就错了。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

她定要撕了这贤淑皮囊，做个嚣张恣意的恶女，让所有负她、欺她、害她之人，血债血偿！

……

“咳——！”

林晚棠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咳嗽从喉咙深处冲出，呛得她眼前发黑。

“大小姐！您可算醒了！”一张焦急的圆脸凑到眼前，眼睛红肿，“您都昏迷一天一夜了，吓死奴婢了！”

是春桃。

她最忠心的丫鬟，前世为护她被柳姨娘活活打死，死时才十六岁。

林晚棠怔怔看着眼前鲜活的面容，又缓缓转动眼珠。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天水碧的鲛绡帐，窗边小几上那盆母亲最爱的素心兰……这是她未出阁前的闺房。

“我……”她声音沙哑得厉害，“现在是何年何月？”

“大小姐您怎么了？”春桃急得快哭了，“昨儿个您在书房晕倒，大夫说是思虑过度。今儿是昭明二十三年三月初七啊！”

昭明二十三年。

她十五岁，及笄礼前三日。

前世，就是在这场及笄礼上，柳姨娘“好心”提议将母亲珍藏的东海明珠镶在林月柔冠上“添彩”，父亲欣然应允。

母亲气得当场病发，她却因“顾全大局”忍了下来，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那之后，母亲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她的婚事波折不断，弟弟接连“意外”……

“呵……”林晚棠低低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滚落。

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一切还未彻底崩坏，她还有机会挽回的时候。

“大小姐，您别吓奴婢……”春桃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泪。

“我没事。”林晚棠抬手抹去泪水，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像淬了寒冰的刀，“春桃，替我梳洗。要最张扬的那套海棠红遍地金褙子，配点翠头面。”

“可、可那套是夫人给您的及笄礼……”

“就今日穿。”林晚棠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股寒意让她清醒，“对了，我昏睡时，府里可有什么动静？”

春桃犹豫了下，小声道，“柳姨娘那边……似乎派人去库房，说要取什么东西。还有，二小姐今日在花厅见客，戴了一支崭新的赤金镶宝蝴蝶簪，瞧着像是……像是夫人嫁妆单子上那支。”

蝴蝶簪。

林晚棠想起来了。

那是外祖母给母亲的及笄礼，母亲珍爱非常，前世却被林月柔“不小心”摔断了翅，母亲心疼得几夜未眠。

好，很好。

一醒来就有账要算。

“梳妆。”她坐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尚存稚气、却已初现绝色的脸，缓缓勾起唇角。

镜中少女眉眼依旧，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

半个时辰后，林晚棠踏入花厅。

厅内正热闹。

柳姨娘一身水红色襦裙，妆容精致，正捏着帕子对主座上的苏婉清温声细语，“……姐姐这珠子成色真是难得，柔儿及笄是大事，若能镶在她冠上添彩，也是全了姐姐慈母之心呀。”

苏婉清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袖口，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反驳。

她出身江南巨贾，嫁妆惊人，可嫁入相府二十年，被“商户女”三个字压得抬不起头，早已失了当年的明艳张扬。

此刻面对柳姨娘软中带硬的索取，她习惯性地想忍。

“母亲。”清亮的女声响起。

众人回头，便见林晚棠一身海棠红褙子，金线绣的海棠花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她发间点翠流光，耳坠明珠轻晃，步步走来，像一团烧得正烈的火。

“棠儿，你身子还没好，怎么……”苏婉清起身，满眼担忧。

“女儿没事。”林晚棠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按住她颤抖的手，目光一转，落在柳姨娘脸上，笑了，“方才在门外，似乎听见柳姨娘在讨要东西？”

柳姨娘被她目光一扫，心头莫名一紧，随即笑道：“大小姐来了。妾身正与夫人商量，过几日二小姐及笄，想借夫人那颗东海明珠镶在冠上，添几分光彩。大小姐觉得可好？”

“我觉得？”林晚棠挑眉，慢条斯理地在母亲下首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抬眼，“不、好。”

干脆利落的两个字，让厅中一静。

柳姨娘笑容僵住，“大小姐这是何意？二小姐也是相府小姐，及笄是大事……”

“相府小姐？”林晚棠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冷，“一个妾生的庶女，也配用我母亲的东海明珠？柳姨娘，你是昏了头，还是觉得我母亲好欺负？”

“你！”柳姨娘脸色一变。

“我什么？”林晚棠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桌面上，清脆一响，“那东海明珠，是我外祖母当年从南海商队重金购得，给我母亲做嫁妆的，满京城独一份。我娘的东西给狗戴，也不给白眼狼！”

“林晚棠！你放肆！”柳姨娘终于装不下去了，尖声道，“妾身好歹是你长辈，你竟如此出言不逊！”

“长辈？”林晚棠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一个妾，也配在我这个嫡长女面前称长辈？柳姨娘，需不需要我让春桃去把《昭明律》拿来，给你念念，妾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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