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到访

正当陆昭沉浸在如何利用“炉鼎”这个特殊存在，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进行有限度试探的思绪中时，洞府外笼罩的警戒阵法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容忽视的波动。

那波动并非寻常弟子来访的触动，而是一种深沉、炽热、带着明确身份标识的灵力共鸣——直接来自烈阳殿。

陆昭心中猛地一沉。他迅速收功起身，目光扫过石床上依旧昏迷的少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洞府门前，深吸一口气，撤去了部分阵法。

洞府外站着的，果然是凌阳子。

他依旧是一身赤红道袍，负手而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如实质火焰般的目光，却仿佛已经穿透了石门，落在了洞府内每一个角落，尤其是石床的方向。

“弟子陆昭，拜见师尊。”陆昭躬身行礼，侧身让开通道，“不知师尊驾临，有失远迎，还请师尊恕罪。”

凌阳子微微颔，缓步走入洞府。他的目光几乎没有在陆昭身上停留，径直落在了石床上那苍白昏睡的身影上。

洞府内的空气仿佛因他的到来而变得更加凝滞、灼热。少女似乎也本能地感到了某种巨大的压迫，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蹙得更紧了些，身体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凌阳子静静地看了片刻，目光在她身上那无形却切实存在的封禁上流转，又扫过旁边石台上摆放整齐、却明显未曾动用的《玄阴采补术》玉简和“蕴阴丹”药瓶。

然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近乎气音的：

“呵。”

这一声笑，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陆昭垂手站在一旁，心跳如擂鼓，但脸上竭力维持着恭敬与些许恰到好处的茫然。

凌阳子转过身，看向陆昭，那目光锐利如刀：“徒儿，你竟如此不相信为师吗？”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还是说……你究竟在害怕些什么？”

陆昭心头剧震，连忙低下头：“弟子不敢！弟子愚钝，亦不知师尊所言何意，还请师尊……明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不解。

凌阳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步走到石床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虚点在那少女的眉心。一缕极其精纯、却比陆昭的灵力霸道炽烈百倍的赤阳灵力，无声无息地没入。

少女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几分，但周身那沉寂的玄阴之气，却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潭水，微微荡漾了一下，随后又迅速归于更深的死寂。

“炉鼎细养，本就是两人‘合作’之事。”凌阳子收回手指，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教导般的意味，“其体内玄阴之气，需在神智清醒、情绪波动、乃至刻意引导催动之下，方能真正活跃、滋生、乃至反哺。长期以封禁之力令其昏沉，玄阴之气便如无源之水，只会日渐枯竭，最终沦为废鼎。”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陆昭脸上，那眼神深邃，仿佛要看穿他所有伪装下的真实想法：“为师当日封禁她，一是便于移交，二是需由你亲自以秘法唤醒、建立初步联系，此乃采补术的第一步，玉简中写得清清楚楚。你将她一直维持在此等活死人状态，是何道理？”

陆昭心中念头电转。他确实仔细研读过玉简，其中确实提到需以特殊手法“启灵”，唤醒炉鼎部分神智，建立灵力连接，以便更有效率地引导和采补。但他出于谨慎，更出于对凌阳子动机的深刻怀疑，一直未曾施行。他原本的打算是，先彻底弄清这炉鼎和功法的底细再说。

此刻被凌阳子当面点破，他必须给出一个合理解释，一个符合他“新晋筑基、对师尊心怀敬畏却又缺乏经验”身份的解释。

他脸上露出更加明显的惶恐和一丝“恍然大悟”般的惭愧，头垂得更低：“弟子……弟子愚昧！师尊恕罪！弟子只以为……师尊先前不令她清醒，定有深意。弟子得此厚赐，心中惶恐，不敢擅专，只恐胡乱施为坏了这珍贵炉鼎，辜负了师尊厚望……因此，只敢按照最稳妥的方式，维持封禁，供给丹药，想着……先稳固自身境界，再慢慢参悟玉简，待完全领会，万无一失时再……再行尝试。”他的语气充满了自责与后知后觉的懊恼，甚至因为“误解”了师尊的“好意”而显得有些无地自容。

凌阳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陆昭说完，洞府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那无形热力在流动。

然后，凌阳子又发出了一声：

“呵。”

这一次，笑声里的意味更加清晰——并非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好笑。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幼稚、甚至有些愚蠢的事情。

“没想到，我凌阳子收的徒弟，竟如此……天真。”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倒显得，有些愚笨了。”

陆昭身体微微一僵，却不敢抬头，只是将姿态放得更低：“弟子……惭愧。”

“罢了。”凌阳子似乎失去了继续探讨此事的兴趣，“既然你不懂，为师今日便教你一次。”

他抬手一招，那枚黑色玉简飞入他手中。他看也不看，直接向陆昭一点，一道赤红流光带着更详尽的、关于“启灵”和初期引导的秘法信息，直接印入陆昭识海。这信息比玉简中更加直接、霸道，甚至带着凌阳子自身的一丝灵力印记，仿佛在强制陆昭接受和理解。

“按照此法，今日便为她‘启灵’。”凌阳子的声音不容置疑，“莫要再耽搁。这炉鼎养着，便是要用的。若因你畏首畏尾而养废了，那‘赏赐’，便也成了笑话。”

“是！弟子遵命！”陆昭连忙应下，识海中那强制灌入的信息让他有些眩晕，但也确实将“启灵”的步骤、关窍、乃至可能的风险都阐述得更加清晰透彻。

凌阳子不再多言，转身向洞府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传来：

“修行之路，当有决断。过分的谨慎，便是怯懦。怯懦之人，在这条路上，走不远。你好自为之。”

说完，身影一晃，便消失在洞府外炽热的风中。

陆昭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洞府内的灼热感随着凌阳子的离开而稍稍减退，但他背心的冷汗，却已经浸湿了内衫。

凌阳子那两声“呵”，以及最后那句看似提点、实则警告的话语，不断在他脑海中回响。

天真？愚笨？

陆昭缓缓抬起头，看向石床上依旧昏迷的少女，又看向手中那枚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凌阳子气息的玉简。

他明白了。

在凌阳子，或者说，在这赤阳峰、乃至天衍宗某些存在的眼中，像他这样对送到手的“资源”还心存疑虑、不敢放手使用的人，或许才是最可笑、最不可理喻的。

他们的逻辑简单而残酷：给你，你就用。不用，就是废物，就是浪费，就是不识抬举。

至于这“资源”本身是什么，愿不愿意，有没有隐患……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或者说，他们认为自己已经考虑周全（赐予配套功法丹药），剩下的，就是你作为“使用者”的本分。

自己之前的种种猜疑和谨慎，在他们看来，或许真的就是“天真”和“愚笨”的表现。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更深的寒意，在陆昭心底蔓延。

但他很快将这情绪压下。

凌阳子今日亲自到来，与其说是“教导”，不如说是一种催促和警示。他没有耐心等待陆昭自己慢慢“领悟”，他要看到“赏赐”被立刻投入使用，看到陆昭按照他设定的路径走下去。

这反而让陆昭更加确定，这“炉鼎”和《玄阴采补术》背后，必然还有更深层的用意，绝非单纯的“赏赐”那么简单。

现在，他没有了拖延的借口。

他必须按照凌阳子“教导”的方法，为这炉鼎“启灵”。

陆昭走到石床前，看着少女苍白精致的脸。按照新得到的信息，“启灵”之后，她会恢复部分基础的神智，如同初生的婴孩，对施术者（陆昭）产生本能的依赖和服从，便于后续的引导和采补。

他将手掌虚按在少女的额头上，体内那暗红与青绿交织的灵力开始按照特定的轨迹运转，混合着凌阳子印记中蕴含的一丝炽热气息，缓缓注入。

“启灵”的过程，开始了。

洞府内，陆昭的眼神沉静如水，不见波澜，只有灵力流转时发出的微弱光芒，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和少女那随着灵力注入而开始微微颤抖的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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