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五年，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五年。

这两个字，对陆昭而言，不是时间，而是一种状态。一种浸泡在火毒与灼痛里，骨髓都被熬出焦糊味的状态。

淬火坪的日子，是望不到头的灰烬与毒火。陆昭已经记不清自己刮过多少火毒斑，处理过多少烈阳草、炎心花。他的指尖布满无法消退的暗红灼痕，像密密麻麻的烙印，记录着每一次毒火反噬。

同来的弟子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人火毒入髓，修为倒退，被遣去杂役；有人在处理高品阶材料时失手，毒火攻心，没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只有陆昭，像淬火坪上最顽劣的一块石头，沉默地立着，眼神被毒火和岁月磨得只剩坚硬的微光。

他找到了自己的路——一条在绝境中，靠偷窃、忍受剧痛和疯狂冒险，硬生生凿出来的缝隙。

起初，只是因为“清心散”渐渐失效，火毒侵蚀越来越深。他开始盯上那些被刮下的毒斑碎屑，以及报废的草药残渣。淬火坪管理粗疏，李管事只在意成品，对这些“垃圾”只是定期销毁。

陆昭开始尝试。他用日益精纯的灵力控制（无数次与火毒对抗的副产品），小心翼翼地从报废残渣里，剥离那些被狂暴火毒反复“煅烧”后，侥幸残存下来的、极度精纯霸道的草木生机与灵力。

这不是吸收火毒，那会死。这是从灰烬里抢火星。

第一次尝试，异种灵力入体的瞬间，他经脉如遭雷击，差点当场昏厥。狂暴的能量左冲右突，像烧红的刀子在体内乱搅。他死死咬着牙，将《长春诀》催到极致，用水木灵力包裹、引导、修复。

剧痛。经脉被撑裂的细微声响仿佛在脑髓里回荡。他浑身冷汗如浆，七窍都渗出血丝。整整一夜，他在昏迷的边缘挣扎，直到那缕狂暴的灵力终于被勉强降服、融入自身。

结果是：经脉拓宽了发丝般的一丝，灵力运转快了一点点，而代价是卧床三日，气息奄奄。

值得。

从此，他开始了这条在刀尖上舔血、靠偷窃废料修炼的绝路。他如同最卑微的窃贼，在淬火坪的角落，在深夜的洞府，一点点收集那些被弃若敝屣的“垃圾”，忍受着非人的痛苦，进行着无异于自我凌迟的锤炼。

第二年年底，他突破到炼气四层。速度慢得令人绝望，但经脉的宽度和韧性，以及对火毒的耐受力，已远超同阶。

第三年，他对灵力的控制越发精妙，甚至能偶尔“失手”，从材料上刮下些许带着精纯灵力的“好肉”，混在毒斑里偷偷留下。他体内的水木灵力，在常年与火毒对抗、又强行融合异种灵力的过程中，悄然异变。颜色染上一丝极淡的暗红，运转时带着灼热的刺痛，却又奇异地保留了水木的滋养特性，甚至多了一种对火行灵力的诡异亲和与吞噬欲。

炼气六层。

第四年初，他得到一小块几乎完全报废、火毒猛烈到令人窒息的地火灵芝残块。犹豫数日后，他决定豪赌。

那一夜，洞府如同熔炉。陆昭浑身皮肤赤红，毛孔渗出的血珠瞬间蒸发成血雾。狂暴的灵力在体内肆虐，经脉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多处崩裂。他紧守灵台，将《长春诀》运转到前所未有的极限，引导水木灵力疯狂修复，同时强迫经脉扩张、适应。

三个时辰的炼狱。当他终于挺过来，七窍流血瘫倒在地时，内视所见让他心神剧震——经脉拓宽近三成！虽然布满裂痕，但在异变灵力的修复下，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且更加莹润坚韧。灵力总量暴涨，质与量皆远超炼气六层范畴。

那抹暗红，在灵力中更加显眼了。

此后，他更加小心，也更加贪婪。借着处理材料的便利和对自身灵力日益恐怖的掌控力，他如同深渊边上的舞者，一点点积攒着那些危险的“精华”。

第四年秋，他的修为在无数“废料”精华和日夜苦修（以及无数次濒死体验）的推动下，冲破层层关隘，稳稳停在了炼气九层！

筑基，只差临门一脚。

到了这一步，苦修和“废料”已不够。他需要筑基丹，需要安稳的环境，需要为冲击那道天堑做万全准备。

五年之约将尽，他已至炼气九层。是时候，去见那位师尊了。

这一日，陆昭仔细收拾，用灵力稍掩指尖灼痕，换上干净弟子服饰，再次踏上通往烈阳殿的山道。

四年过去，山道灼热依旧，但他的脚步已稳如磐石。体内暗红灵力流转，竟隐隐与周遭炽烈环境产生一丝微妙的共鸣。

烈阳殿前，守卫弟子感受到他炼气九层的气息，眼神微讶，通报后放行。

大殿深处，凌阳子依旧立于烈焰壁画前，背影如山。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四载光阴，未在他脸上留下痕迹。那如实质火焰的目光落在陆昭身上，比当年更加锐利，仿佛要灼穿皮囊，洞悉他丹田内每一分灵力的异样。

陆昭压下灵力因审视而产生的本能躁动，恭敬行礼：“弟子陆昭，拜见师尊。”

“炼气九层。”凌阳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四年，从三层到九层。在赤阳峰，算你有些能耐。”

“全赖宗门栽培，师尊洪福。”陆昭低头。

“栽培？”凌阳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淬火坪的火毒，滋味如何？”

陆昭心头一凛，面上平静：“弟子愚钝，幸有‘清心散’护持，方能勉力支撑，未负师尊期望。”

凌阳子不置可否，走近几步，炽热威压扑面而来：“是为五年之约而来？”

“弟子不敢忘。如今侥幸臻至炼气九层，只待稳固境界，寻得契机，便可尝试筑基。特来禀明师尊，并……恳请师尊赐下筑基丹，助弟子最后一程。”陆昭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渴望与忐忑。

大殿内热力流动，寂静无声。

许久，凌阳子缓缓道：“筑基丹珍贵，内门弟子亦需功绩换取。你虽有进境，但根基驳杂，灵力属性更是与赤阳峰相悖。寻常筑基丹于你，恐事倍功半。”

他顿了顿，看着陆昭低垂的头，继续道：“念你这些年还算勤勉，也念在师徒一场。”

他袖袍一拂，一个赤红玉瓶飞出，悬停陆昭面前。瓶身火焰纹路流转，灵气盎然。

“此丹，是我命人特制。”凌阳子语气平淡，“其中一味主材‘烈阳果’，被我换成了一株‘温玉茯苓’。药性因此温和许多，更契合你水木灵根，筑基时反噬亦会减轻。拿去吧。”

陆昭双手接过玉瓶。入手温润，与赤阳峰一贯的灼热感不同。他神识微探，瓶中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色泽赤红中带着几缕温润的玉白色泽，药香醇和，灵力内敛，确实与寻常霸道炽烈的赤阳峰丹药迥异。

“谢师尊厚赐！”陆昭深深拜谢。心中却疑窦丛生。凌阳子会如此体贴？特意为他改动丹方？这温和的丹药，是真为了助他筑基，还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控制或削弱？

“丹给你了。”凌阳子语气不变，“五年之期，尚有一年。一年之内，筑基成功，带着筑基期的气息来见我，‘明玉炉鼎’便是你的。若不能……”

未尽之言，被骤然增强的炽热威压代替。

“弟子明白！定当竭力，不负师恩！”陆昭沉声应道，将玉瓶小心收起。

“去吧。”

退出烈阳殿，陆昭快步下山。直到回到洞府，布下警戒阵法，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取出那赤红玉瓶仔细端详。

丹药看起来毫无问题，甚至堪称上品，药性温和，正适合他。但凌阳子那番“师徒一场”的温和言辞，比直接的冷酷更让他不安。

他真的会这么好？

幸好，陆昭从未将希望完全寄托于他人之手。

早在一年多前，修为达到炼气七层时，他便开始利用每次外出的机会，暗中接触灰色渠道。靠着从淬火坪“克扣”下来、经过重重处理的零星灵材，以及省吃俭用攒下的灵石，他几经周折，终于在数月前，从一个信誉可疑的散修摊主那里，换来了一颗所谓的“筑基丹”。

那丹药放在粗劣木盒里，色泽暗淡，灵气涣散，药香几无。摊主声称是古丹，药力流逝。但陆昭清楚，这丹药炼制粗劣，主材恐怕都是劣等货色，实际药效能有正常筑基丹的三成便谢天谢地，至于帮助凝结道基的成功率，怕是连一成都勉强。

但，它好歹是颗筑基丹。更重要的是，它来历不明，属性未知，与凌阳子所赐之丹毫无关联。

如今，他手中有两颗筑基丹。

一颗，师尊所赐，特意改制，药性温和，看似完美契合。

一颗，黑市所得，药效低劣，成功率微乎其微。

单独服用任何一颗，筑基希望都渺茫——前者他信不过，后者药力不足。

陆昭盘坐洞府，看着面前两个来源迥异的丹药，眼神幽深如潭。

许久，他缓缓闭目，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决然。

他不会将命运寄托于任何一颗丹药，亦不会相信任何看似善意的安排。

他将两颗丹药都郑重收好。然后，取出了这些年来，以性命为代价，从毒火废料中提炼封存的所有“精华”。数量不多，但每一份都蕴含着他最精纯的积累。

接下来的一年，是最后的打磨。

用这些“精华”和日常苦修，将炼气九层的境界臻至圆满无瑕，将经脉温养到最佳状态，将异变的灵力操控得如臂使指。

然后……

他会选择一个心神最宁定、状态最巅峰的时刻。

同时服下两颗筑基丹。

以那劣丹药力为“先锋”和“试探”，以凌阳子所赐灵丹那“温和”却磅礴的药力为主力，再以自身积攒的“精华”和无数次淬炼的经脉、异变的灵力为根基，强行冲击那道横亘在凡与仙之间的天堑！

成，则海阔天空，有资格去直面那“明玉炉鼎”，去探寻一切真相。

败，则万劫不复。但他有把握，凭自身经脉的坚韧和事先准备，即使失败，也不至于修为尽毁，当能保住炼气中期的根基，蛰伏待机。

五年之约，最后一年。

陆昭闭上双眼，体内那带着暗红流光的灵力开始缓缓奔腾。坚韧的经脉无声地律动，如同绷紧的弓弦，等待着石破天惊的那一刻。

洞府外，赤阳峰永恒的热风呜咽着，卷过斑驳的岩壁，仿佛在提前哀悼，又或是在为一场孤绝的冲锋，奏响苍凉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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