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飞舟之上

飞舟穿透云层，血月被甩在身后。

前方，连绵的仙山在晨光中逐渐显露出轮廓。琼楼玉宇依山而建，飞瀑流泉如银练垂挂，灵鹤成群掠过天际，发出清越的长鸣。云霞缭绕间，灵气氤氲成雾，吸一口都让人精神微振。

仙境。

陆昭靠在冰冷的船舷边，望着这景象，心头却沉甸甸的。怀里的《百灵书》和信纸像两块冰，贴着他的胸口。妹妹陆雨空荡荡的炕，玉衡长老那悲悯温和的笑容，还有那句“归舟大吉”，在脑海里反复纠缠。

船舱很宽敞，约莫容纳了百余人。除了陆昭，还有几十个通过测试的少年少女。大多不过十五六岁，小的甚至只有十一二，脸上还残留着兴奋、不安，以及对未来的憧憬。

飞舟内部朴素却干净，长条形的座椅，角落里燃着宁神香，气味清雅。几名黑衣执事分散而立，沉默地维持着秩序，偶尔投向新弟子的目光，平静无波，像在看一批刚刚入库的货物。

“都坐好。”一名领头的黑衣执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接下来，讲规矩。”

新弟子们迅速安静下来，紧张地坐直身体。

执事环视一圈，脸上没有笑容，但语气还算平缓：“首先，恭喜诸位，你们通过了初步筛选，有资格踏入仙门。”

这话让不少人挺起了胸膛。

“但，”执事话锋一转，“仙道漫漫，资质只是门槛。真正的修行，靠的是心性、毅力，还有对宗门的忠诚与奉献。”

他顿了顿，继续道：“天衍宗乃名门正派，讲究的是循循善诱，因材施教。宗门会根据你们的灵根禀赋，安排最合适的去处，以期发挥最大潜力，也能为宗门做出应有贡献。”

“发挥潜力”、“做出贡献”……这些词听起来正大光明，可陆昭却想起荒滩上那些被拖走的人，还有“砺锋堂”、“沐心苑”这些雅称背后模糊的含义。

“到了宗门，会有专门的长老为你们详细讲解门规戒律，分配具体职司。”执事的目光在新弟子们脸上扫过，“记住，宗门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努力付出的弟子。资源、功法、指点，都会向最勤奋、最忠诚、最有价值的弟子倾斜。”

“价值”。这个词让陆昭眼皮跳了一下。

“当然，”执事语气稍缓，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安抚，“初入仙门，难免惶恐。宗门体谅，前三个月为‘适应期’，会提供基础的修行物资和指导。三个月后，会有一次小测，届时会根据表现，正式确定你们的去向和待遇。表现优异者，甚至可能提前得到内门师兄师姐的青睐。”

一番话，恩威并施。既明确了等级和规矩，又留下了一丝向上的希望。不少弟子眼中重新燃起光，互相交换着期待的眼神。

陆昭注意到，船舱里被大致分成了几个区域。靠前一些，灵气似乎更浓郁些，坐着几个测试时显现出火、金等攻击性灵根特征的少年，一个个坐姿挺直，眼神里带着股跃跃欲试的锐气。

中间区域人最多，灵根驳杂或属性平平。

他自己所在靠后的位置，加上他，共有七八人。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脸色有些苍白，测试时似乎是木灵根；一个模样文静的女孩，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是水灵根；还有个看着憨厚的胖小子，正东张西望。

这时，坐在他旁边那个单薄少年忽然小声开口，带着点紧张：“你、你好，我叫陈河，是青木镇来的。你也是……被分去‘百草园’的吗？”

陆昭转头看他。陈河约莫和他同岁，眉眼温和，眼神清澈，带着点未经世事的怯意。

“陆昭。青石镇。”陆昭简略地回道，没直接回答后一个问题。

“哦哦，青石镇，我听说过。”陈河似乎松了口气，找到了同伴，“刚才那仙师说，我们这灵根，最适合‘百草园’，那里灵气足，活儿也清闲，还能帮着培育灵草，说是……叫什么‘贴近自然，感悟大道’。”他复述着执事的话，眼里有些憧憬。

贴近自然，感悟大道。陆昭心里默念，目光掠过陈河温和却略带病气的脸，又扫过旁边那文静女孩和憨厚胖子。这几个人，包括他自己，给人的感觉，确实都像是“温顺”、“平和”那一类的。

“你家里……放心你来？”陆昭试探着问。

陈河眼神黯了黯：“我爹娘早没了，跟着叔婶过。他们……听说能被仙门选中，高兴还来不及。”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勉强。

陆昭没再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那个文静女孩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悄悄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陆昭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蚋：“我叫柳轻眉……清水村的。”说完，耳根微微泛红。

憨厚胖子则凑过来，咧嘴笑：“俺叫周大福！镇上卖肉的！嘿嘿，仙师说俺这土灵根敦实，去百草园正合适，能帮着松松土！”他嗓门不小，引得前面几个黑衣执事瞥来一眼，他立刻缩了缩脖子。

百草园。似乎真是个“好去处”。陆昭心里的疑惑稍稍减轻了些，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妹妹的失踪，或许只是她不想拖累自己，偷偷去了哪里？

飞舟持续飞行，下方的景色从荒原变为起伏的山岭。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领头的执事再次开口：“前方即将抵达宗门外围‘迎仙台’。下舟后，保持肃静，列队随行。莫要喧哗，莫要四处张望，一切听从安排。”

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更强的命令意味。

很快，飞舟开始减速下降。穿过一层薄薄的、水波般的透明屏障时，陆昭感到身体微微一沉，周围的灵气浓度陡然提升了一截，令人精神一振。

飞舟稳稳停靠在一处巨大的白石平台上。平台悬于半山腰，云气在脚下流淌，远处可见更多飞舟起落，身穿各色服饰的修士往来穿梭，一派繁忙景象。

“百草园弟子，这边。”一名黑衣执事指向平台一侧。

陆昭、陈河、柳轻眉、周大福等七八人连忙起身，跟着那名执事走下飞舟。其他新弟子也被不同的执事引领，走向不同方向。

临走前，陆昭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那几个坐在前排、带有火金灵根特征的少年，被另一名执事领着，走向平台另一侧一条更宽阔、隐隐有肃杀之气的通道。其中一个少年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气与审视。

陆昭收回目光，跟上队伍。

带领他们的黑衣执事是个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走路时步速控制得很好，不会太快让这些还没开始修炼的少年跟不上。

“跟我走，莫掉队。”瘦高执事头也不回地说，“百草园在山门深处，环境清幽，是修身养性、固本培元的好地方。你们运气不错。”

走过长长的白石廊桥，穿过几道有淡淡光晕流转的拱门，周围的喧嚣逐渐远离。空气变得异常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特有的芬芳。灵气似乎也更加柔和、温润。

道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片的药田，阡陌纵横，各种奇花异草生机勃勃，许多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品种。偶尔能看到一些穿着浅绿色服饰的年轻弟子在田间劳作，动作舒缓，神情平静。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片被高大灵木环绕的谷地。谷口立着一块青石碑，上书三个古朴大字：百草园。

字迹圆润，透着勃勃生机。

谷内建筑不多，大多是木制或竹制的小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溪流和药田之间。中央有一片较大的庭院，几株巨大的灵木撑开华盖，洒下斑驳光影。

环境确实清幽宜人，与陆昭想象中仙门森严殿宇的景象大相径庭。

瘦高执事将他们带到庭院中，那里已站着一位身穿青色长袍、面容儒雅的中年修士。他看起来四十许人，气质温和，嘴角噙着淡淡笑意，眼神清澈，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赵师叔，新来的八名弟子带到。”瘦高执事恭敬行礼。

青袍修士——赵清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陆昭等人，笑意加深：“好，辛苦了。”他的声音也如其人，温润平和。

瘦高执事退下。

赵清风走上前几步，仔细打量着八个忐忑不安的少年少女，眼神如同慈祥的长辈在看自家子侄。

“欢迎来到百草园。”他开口，语气亲切，“我是此间执事，赵清风。日后，你们便归我教导照看。”

“百草园，顾名思义，以培育、照看宗门所需各类灵植为主。此乃滋养宗门根基、福泽万千同门的重要职司，看似平凡，实则功德无量。”

他顿了顿，目光在陆昭头顶稍作停留（陆昭心头莫名一跳），又温和地移开：“你们几位的灵根，皆是水、木、土这类温和滋养的属性，正合百草园之道。在此修行，不仅能借助此地浓郁温和的木灵之气快速稳固根基，更能通过照料灵植，感悟生生不息、万物有灵的自然大道，对心境修为大有裨益。比起那些打打杀杀、急功近利的去处，这里更适合你们长远发展。”

这番话，情真意切，处处为他们考虑。陈河、柳轻眉等人明显放松下来，脸上露出感激和庆幸之色。连周大福都挠着头嘿嘿傻笑。

“修行之初，资源最为重要。”赵清风从袖中取出八个青色小布袋，亲手一一分发给众人，“这是宗门给新弟子的见面礼，也是头三个月的月例。内有基础功法《长春诀》前两层玉简，一瓶‘养气丹’（十颗），一瓶‘辟谷丹’（三十颗），以及十块下品灵石。”

《长春诀》！养气丹！灵石！

这些东西，对陆昭他们这些出身贫寒的凡人来说，简直是传说中的宝物。尤其是养气丹，据说一颗就价值不菲，能辅助修炼，增进修为。

赵清风看着他们惊喜又小心翼翼捧着布袋的样子，眼中笑意更浓，带着一丝宽容：“不必如此拘谨。宗门待弟子，向来是用心栽培，不吝资源。只要你们安心修行，恪尽职守，日后自会有更多更好的资源供给。”

他指了指庭院一侧几间空置的木屋：“那边几间屋子，你们自行分配，两人一间。今日先安顿下来，熟悉环境。明日辰时，在此集合，我开始传授你们《长春诀》入门，并安排具体的灵植照看事宜。”

“记住，”赵清风最后温声说道，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百草园是个大家庭。我是你们的师长，亦是你们的依靠。有任何困难、疑惑，皆可来寻我。在此，你们只需静心修行，莫问外事。宗门，不会亏待任何一个用心付出的弟子。”

说完，他袍袖轻拂，转身缓步离去，背影融于一片葱茏灵木之中，飘逸出尘。

留下八个少年少女，站在静谧的庭院里，捧着珍贵的储物袋，看着周围如画的美景，呼吸着充沛的灵气。

一切都美好得不像真的。

陈河激动得脸泛红：“陆昭，你听见了吗？《长春诀》！养气丹！赵师叔……真是个好人！”

柳轻眉也小声附和：“这里……真好。”

周大福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布袋，掏出那颗圆润的养气丹，放在鼻子下使劲闻，一脸陶醉。

陆昭捏着手里沉甸甸的布袋，冰冷的玉简触感透过布料传来。他抬起头，看向赵清风离去的方向，又环顾这片静谧祥和的百草园。

怀里的《百灵书》安安静静。

赵师叔温和亲切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

静心修行，莫问外事。

宗门，不会亏待任何一个用心付出的弟子。

他深吸一口充满灵气的空气，缓缓吐出。

希望如此吧。

他走向分配给新弟子的木屋，准备先安顿下来。

就在他踏入木屋门槛的瞬间，怀中的《百灵书》，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微不可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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