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初刃

三百次。

这个数字如同烙印，刻进了林晚每日的晨昏。

当幽冥山那永恒的昏暗天光透过封死的窗棂，在殿内投下第一道模糊的灰影时，她便起身，拿起枕边冰冷的“幽水”。

最初的三日，是纯粹的折磨。

刀很沉，对她这具未经锻炼、且无灵根滋养的身体而言，三百次标准斜劈，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手臂酸胀如灌铅，肩膀僵硬似铁铸，手腕更是疼得每挥一下都仿佛要折断。

她咬着牙，凭着前世赶稿死线时磨出的那点狠劲，还有对寂渊那句“手腕无力，一切皆是空谈”的本能忌惮，硬是一下一下数着，挥完三百次。

汗水浸透单衣，呼吸粗重如拉风箱。

结束后，她常常连刀都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人也瘫软下去，许久才能缓过气来。

寂渊没有再来亲自“指导”。

墨离倒是来过一次，站在殿门外，隔着门缝看了片刻她笨拙挥刀、汗流浃背的模样，没说什么，只让随后进来的小桃多备了一份缓解肌肉酸痛的药浴材料。

小桃心疼她，劝她不必如此拼命，慢慢来。

林晚只是摇头，洗净一身汗，重新拿起刀。

她知道，在这幽冥山，示弱和缓慢，等同于放弃和死亡。

寂渊给的路，布满荆棘，但也是唯一的路。

而每日挥刀后的午后，则成了她与那些古老文字“搏斗”的时间。

她谨记寂渊的告诫和那三个墨字——“土”、“护”、“宁”。不再贪多求快，每日只专注于理解一个基础字符。

先尝试共鸣，感受其意象，当精神感到疲惫或动荡时，便停下来，在脑海中反复观想寂渊留下的那三个字。

说来也怪，那三个墨字仿佛有安神定魄的力量，尤其是“宁”字，观想时，如同在识海中推开一扇门，让躁动的意念归于一点微光，渐渐平息。

她学得慢，却扎实。

五日下来，理解了

“金”锋锐、坚固、肃杀

“木”生长、舒展、韧劲

“风”流动、无形、侵蚀

加上之前的“火”、“水”、“土”，五行基础算是有了模糊的框架。

每一个字符，都与她挥刀时对力量、对“幽水”材质的感受隐隐呼应。

当她理解了“金”的锋锐之意后，再握刀斜劈时，似乎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刀锋划开空气的那一线轨迹。

刀与字，仿佛在她无意识的摸索中，开始产生某种微弱的共鸣。

第六日，当她完成第三百次挥刀，气喘吁吁地放下“幽水”，正准备开始今日的字符学习时，小桃匆匆进来，神色有些异样。

“姑娘，尊上让您去‘试刃场’。”

试刃场？

林晚心头一跳。

听名字就不是什么温和的地方。

她换了身利落的劲装，将“幽水”佩在腰间。

匕首依旧贴身藏在袖中。

随着她频繁使用“幽水”和理解神民文字，匕首似乎也越发温顺，与她心念的感应更加清晰，那丝灵性如同初生的小兽，对她充满依赖。

小桃引着她，穿过数条她从未踏足的回廊，来到幽冥殿西侧一片空旷的露天场地。

场地由巨大的黑色石板铺就，边缘立着几根刻满符文的石柱，散发出淡淡的灵力波动，形成某种结界。

场地中央，已经站着两个人。

寂渊负手而立，玄衣在场地边缘幽绿火把的光芒下，依旧深沉如夜。

他身旁，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身着暗红劲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抱臂看着走来的林晚，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轻慢。

“尊上。”林晚走到近前，屈膝行礼。

寂渊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腰间佩着的“幽水”上停留一瞬。“刀练得如何？”

“每日三百斜劈，未曾间断。”

林晚如实回答，没有夸大，也没有抱怨辛苦。

“嗯。”

寂渊不置可否，转向那红衣男子，“血鹞，筑基中期，精于近身袭杀，尤擅速度。”他介绍得简洁，“今日，你与他过招。”

林晚瞳孔微缩。

与筑基修士过招？

她才练了几天刀？

连最基本的架势都未必标准！

血鹞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抱拳道：“尊上有令，属下自当遵从。只是……林姑娘无有灵力，属下怕一时收不住手……”

这话看似恭敬，实则挑衅，暗指林晚不堪一击，也暗示寂渊的安排荒谬。

寂渊神色不变，只淡淡道：“不用灵力，只较技击。血鹞，你只用三成力，以指代匕。”他又看向林晚，“你，用‘幽水’，尽力即可。”

三成力，以指代匕。

这已经是极大的放水，但即便如此，一个筑基中期体修的三成力量和速度，也绝非林晚这个凡人能轻易应付。

“是。”

血鹞应下，眼中却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林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紧张和一丝屈辱感。

她知道，这是测试，也是敲打。

寂渊要看看，她这几日的苦练，究竟有没有一点价值。

她拔出了“幽水”，双手握柄，摆出这些天练习了无数次的斜劈起手式。

刀锋指向地面，暗青色的刃身在幽绿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血鹞活动了一下手腕，并未取出武器，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如剑，指尖隐隐有寒芒流转——即使不用灵力，体修常年淬炼的身体和战斗本能，也足以让他的指剑具有相当的杀伤力 。

“开始。”

寂渊的声音落下，不带任何情绪。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血鹞动了！

快！

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红色残影！

没有灵力的光华，却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刺林晚咽喉！

简单，直接，狠辣，完全是杀人技的路子！

林晚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这些天重复了千万次的肌肉记忆起了作用！

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幽水”向上斜撩！

不是标准的格挡，更像是用刀身厚重的部分去硬碰那疾刺而来的指剑！

“铛！”

一声清脆却沉闷的金属交击声响起！

林晚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双臂剧痛，“幽水”差点脱手！

整个人更是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胸口气血翻腾，喉咙里泛起腥甜。

而血鹞只是身形微微一顿，指尖与刀身碰撞处，连个白印都没有。

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林晚能反应这么快，还能勉强接住这一击。

尽管狼狈不堪。

但讶异很快被不屑取代。

“反应尚可，力道太差。”

他点评一句，身形再动！

这一次，他不再直刺，而是如同鬼魅般绕着林晚游走，指剑化作点点寒星，从各种刁钻的角度刺向她周身要害——肩胛、肋下、膝盖、手腕！

林晚完全陷入了被动。

她跟不上血鹞的速度，只能凭着感觉和那点可怜的肌肉记忆，拼命挥舞着“幽水”，试图护住周身。

刀法早已变形，毫无章法，纯粹是胡乱格挡。

“铛！铛！铛！”

密集的撞击声如同雨打芭蕉。

林晚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每一次格挡，都让她手臂酸麻更甚，虎口已经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染红了缠手的银丝。

汗水混着灰尘糊住了眼睛，呼吸灼热刺痛肺部。

她能感觉到血鹞指尖带起的劲风刮过皮肤，带来刺痛的寒意，好几次都堪堪擦着要害掠过。

这就是差距。天堑般的差距。

即使对方只用了三成力，即使对方不用灵力，战斗经验和身体强度的碾压，也让她毫无还手之力。

屈辱、无力、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在她胸中燃烧。

不能就这样倒下！

至少要……碰到他一下！

当血鹞又一次从侧面袭来，指剑刺向她持刀手腕，意图卸掉她的武器时，林晚眼中厉色一闪！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回刀格挡，而是猛地一矮身，几乎是贴地向前一滚！

这个动作毫无美感，甚至有些狼狈，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一指！

同时，借着翻滚的势头，她双手握刀，用尽全力，朝着血鹞下盘，毫无章法地一记横扫！

这一下完全出乎血鹞意料。

他没想到林晚在如此劣势下还敢主动进攻，而且还是这种近乎无赖的打法。

他轻哼一声，脚步微错，轻易便让开了这笨拙的一扫。

但同时，他眼中最后那点轻视也彻底收起——能在绝境中做出有效反击，哪怕姿势难看，也说明这女人有点狠劲。

而林晚在一击落空后，也彻底力竭，单膝跪地，以刀拄地，才没有瘫倒。

她大口喘息着，汗水顺着额发滴落，在黑色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握刀的双手颤抖不止，虎口鲜血淋漓，双臂更是疼得几乎失去知觉。

“够了。”

寂渊的声音适时响起，终止了这场实力悬殊的“过招”。

血鹞立刻收势后退，抱拳道：“尊上，林姑娘毅力可嘉，但……”

他瞥了一眼狼狈不堪的林晚，意思不言而喻。

林晚低着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和颤抖的刀，咬紧了牙关，将喉间那口腥甜死死咽了回去。败了，而且是毫无悬念的惨败。

她甚至没能逼出血鹞一点真本事。

寂渊走到她面前，黑色的靴尖停在咫尺之地。

他没有扶她，也没有斥责血鹞，只是垂眸看着她。

“抬头。”

林晚缓缓抬起头，脸上沾着灰尘和汗水，发丝凌乱，眼神却异常清亮，带着未熄的火星和不甘。

寂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她鲜血淋漓的手上，最后定格在依旧被她死死攥着的“幽水”上。

刀身沾了血，在幽光下显得愈发幽暗。

“感觉如何？”

他问，声音平淡。

“……差距很大。”

林晚哑声道，“弟子……无力。”

“无力？”

寂渊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方才最后那一扫，为何不用斜劈？”

林晚一愣。

最后那一下？

她完全是凭本能胡乱横扫，哪还记得什么斜劈？

“斜劈之势，力从地起，由下而上，可破下盘，亦可阻中路。”

寂渊缓缓道，“你方才那一滚，已近其身，若接一式斜劈，虽未必能伤他，却能逼他退后半步，而非如今这般，空门大露，任人宰割。”

他是在……指点她？

在这样惨败之后？

林晚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手上的疼痛和浑身的狼狈。

“握刀，不是用手臂去抢，是用心去算。”

寂渊继续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你无灵力，无体魄，更无经验。唯一可恃者，唯有此处——”他抬手，虚虚点了一下她的心口，“与手中之刃。”

心，与刃。

林晚低头，看向染血的“幽水”，又看向自己颤抖却依旧紧握的手。

“今日，你接了他十七指，躲开三指，还了一记。”

寂渊总结道，“作为初次持刃对敌，尚可。”

尚可？

林晚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样一面倒的碾压，也能叫尚可？

“血鹞。”寂渊转向一旁的红衣男子。

“属下在。”

“从明日起，每日此时，你来此与她过招半炷香。规矩照旧。”

寂渊下令。

血鹞脸色微微一僵，显然没想到还有后续，但还是立刻应道：“是！”

寂渊又看向林晚：“你的刀，不是摆设。见过了血，就该知道它为何而鸣。回去养伤，明日继续。”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开了试刃场。

林晚依旧跪在原地，直到小桃快步过来搀扶，才恍然回神。

手上的伤口被仔细包扎，涂抹了清凉的药膏，疼痛稍缓。小桃扶着她，慢慢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林晚沉默不语。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那短暂却激烈的交手，还有寂渊最后那几句话。

心与刃……

她摸了摸怀中那盒寂渊给的、治疗神魂的药膏，又看了看被包扎好的双手。

败了，却也并非一无所获。

至少，她握刀的手，见了血，也知道了“幽水”真正的分量。

而寂渊那看似冷漠的指点，像在黑夜里划亮的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让她看到了前路的一丝轮廓。

当夜，她躺在床上，手上和身上的伤痛让她难以入眠。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除了试刃场的画面，还有另一个问题：寂渊安排血鹞与她过招，真的只是为了测试和磨砺她？

血鹞那毫不掩饰的轻慢和隐隐的敌意，又是从何而来？

她想起墨离之前的警告，想起媚姬那些姬妾的嫉恨。

寂渊对她特殊的“优待”，显然已经引起了幽冥山内部某些势力的不满和警惕。

血鹞，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寂渊是借他的手来敲打她，还是借她的存在，来敲打那些不安分的人？

越想，水越浑。

她辗转反侧，袖中的匕首传来稳定的温热，仿佛在安抚她的不安。

而枕边的“幽水”，在黑暗中，刀鞘上的深蓝色宝石，似乎也流转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刀已出鞘，血已见光。

接下来的路，恐怕不会再如前几日那般，只是独自挥刀和默默识字那般“平静”了。

窗外，试刃场的方向，仿佛还残留着兵刃交击的余音，和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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