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码头对峙

儋州的夏日，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水汽与渔获的腥味，吹拂着白马井码头。时近正午，烈日将石板路面烤得发烫，空气中弥漫着喧嚣与燥热。大大小小的渔船、货船挤满了泊位，桅杆如林。码头工人赤着上身，喊着号子，扛着沉重的货包在跳板上来回穿梭，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淋漓。贩鱼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船老大的咒骂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活力的市井画卷。

卢智泰与符山并肩走在码头的青石板路上。今日他们是受韩君荣所托，来此接一批从临高运来的、用于修缮东坡书院的书版和文具。卢智泰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衫，步履沉稳，目光平和地扫过忙碌的码头。自黑云岭剿匪后，他的生活似乎重归平静，平日多在守拙园习武、读书，或协助乡里处理些琐事，“琼西豪侠”的名声在外，但他本人却愈发内敛。符山则依旧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边走边用手扇着风，抱怨着天气炎热。

二人行至码头中段一处相对宽敞的货栈前，正准备向管事打听货船到港情况，却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眉头微蹙。一种武者特有的直觉，让他们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异样。

方才还喧嚣嘈杂的码头，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声音陡然低了下去。附近几个原本在装卸货物的工人，动作慢了下来，眼神躲闪，不时偷偷瞥向货栈侧后方那条堆满废弃木桶和渔网的僻静小巷。几个原本在附近游荡、看似闲汉的身影，也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位置，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海风依旧在吹，却带来一丝冰冷的寒意。

符山脸色一沉，低声道：“智泰，有点不对劲。”

卢智泰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鹰，瞬间已将周围环境尽收眼底。对方约有七八人，打扮各异，有穿着短褂、面露凶光的本地混混，也有穿着对襟布衫、眼神阴鸷的外乡人，更有两个皮肤黝黑、身形精悍、腰间挎着砍刀、耳垂上戴着大银环的黎族汉子，他们分散在人群和障碍物后，看似随意，实则封住了几条主要的退路。为首一人，是个年约三十、面色焦黄、眼角带疤的汉子，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黑色绸衫，嘴里叼着根草茎，正靠在一个木桶上，斜睨着卢智泰，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与怨毒。

卢智泰认出了那为首之人，正是昌江孙怀仁手下的得力打手，人称“刀疤黄”的黄三。当年在姜园村逼债时，此人便是急先锋，手段狠辣。真是冤家路窄。

“我道是谁，原来是孙家养的狗，鼻子倒挺灵，嗅到儋州来了。”符山按捺不住，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黄三吐出嘴里的草茎，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哟！这不是符少爷和咱们的‘卢大侠’吗？真是巧啊！我家孙老爷惦记卢公子惦记得紧，特地让兄弟们过来，请卢公子回昌江叙叙旧，顺便……把当年的旧账清算一下。” 他特意加重了“卢大侠”三个字，充满了讥讽。

卢智泰面色平静，上前一步，将符山稍稍挡在身后，目光直视黄三：“黄三，回去告诉孙怀仁，当年的债，卢某从未忘。待他日，我自会亲赴昌江，与他了断。今日，请你们让开。”

“呵呵，”黄三干笑两声，眼神愈发阴冷，“卢公子如今是名动琼西的大人物了，架子不小。可惜啊，孙老爷的耐心有限，等不了那么久。今日既然碰上了，就请卢公子赏个脸，跟我们走一趟吧。也免得伤了和气，惊扰了这码头的百姓。” 他话音未落，周围那些混混和打手便缓缓围拢上来，手按在了腰间鼓鼓囊囊的家伙上。

符山勃然大怒，虎目圆睁：“放你娘的屁！敢在儋州地界撒野？也不打听打听你符爷爷是谁！想带人走？问过爷爷手里的拳头没有！”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码头上的行人商贩纷纷避让，远远围观，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卢智泰心知今日难以善了，孙怀仁既然派了人来，必有准备。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低声道：“大哥，稍安勿躁。看来他们是冲我来的，你稍退，我来应付。”

“放屁！咱兄弟俩还说这个！”符山梗着脖子，不肯后退。

就在这时，黄三身边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似乎为了在头儿面前表现，指着卢智泰骂道：“姓卢的！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在儋州混出点虚名就了不起了？告诉你，在孙老爷眼里，你他妈还是个欠债不还的穷小子！识相的乖乖跟我们走，不然，打断你的狗腿，拖死狗一样拖回去！”

另一名黎族打手也用生硬的军话吼道：“汉家仔！嚣张！我们头人（帕梆）说了，拿你回去，有赏！”

这些污言秽语，卢智泰尚可忍耐，但黄三接下来说的话，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心上。

黄三阴笑着，目光扫过卢智泰，带着极尽的侮辱，慢悠悠地说道：“卢智泰，听说你爹卢国瑜，当年为了还债，差点把你那有几分姿色的娘周氏，送到我们孙府当洗衣婆子？可惜啊，孙老爷没看上。要不然，你现在说不定还得叫我一声三爷呢？哈哈哈！”

“还有，你那个相好的，叫罗石荣是吧？听说是个教书先生的女儿，啧啧，装得挺清高。等收拾了你，老子说不定替孙老爷去尝尝鲜……”

“住口！”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卢智泰一直压抑的怒火，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父母受辱，心上人被亵渎，触及了他最不能容忍的底线！他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周身散发出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气，整个人如同一柄骤然出鞘的利剑！

“黄三！你找死！” 卢智泰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他不再多言，身形一动，竟主动出击，快如鬼魅，直扑黄三！

黄三没想到卢智泰说动手就动手，而且速度如此之快，慌忙后退，同时厉声喝道：“动手！废了他！”

刹那间，码头上乱作一团！七八名打手嚎叫着扑了上来。符山见卢智泰动手，早已按捺不住，大吼一声：“***！爷爷来了！” 如同猛虎下山，迎向两名冲来的混混，拳脚并用，瞬间放倒一人。

卢智泰目标明确，直取黄三。黄三也是惯匪，有些功夫，见卢智泰来势汹汹，侧身闪避，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闪电般刺向卢智泰肋下！这一刀又快又狠，尽显其亡命之徒的本色。

然而，如今的卢智泰，早已非吴下阿蒙。他看似前冲之势不减，却在间不容发之际，身形如游鱼般一滑，巧妙避开刀锋，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扣住了黄三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黄三惨叫一声，只觉手腕如同被铁钳夹住，剧痛钻心，短刀“当啷”落地。卢智泰右掌紧随而至，一记迅捷刚猛的掌刀，重重劈在黄三的颈侧！

“呃！”黄三眼珠暴突，哼都未哼一声，软软地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解决掉头目，卢智泰毫不停留，身形回转，迎向另外两名持棍砸来的打手。他步法灵动，在狭窄的空间内闪转腾挪，对方棍棒虽猛，却连他衣角都沾不到。瞅准一个空档，卢智泰矮身切入，一记扫堂腿将一人扫倒，另一人则被他一肘撞在胸口，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堆木箱。

另一边，符山也大发神威，他力大刚猛，一套拳法虎虎生风，虽不如卢智泰灵巧，但胜在势大力沉，接连将两名混混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

最后剩下那两名黎族打手，见同伴顷刻间被放倒大半，头目也不知死活，又惊又怒。他们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怪叫，一人抽出腰间砍刀，一人则摘下硬弓，搭箭欲射！

“小心暗箭！”符山惊呼。

卢智泰眼神一凛，在持弓黎人箭将发未发之际，脚尖猛地挑起地上一枚石子，灌注内力，疾射而出！“嗖”地一声，石子精准地打在弓背上，那黎族汉子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弓身剧震，箭矢歪斜射出，“夺”地钉在旁边的木桩上。

几乎同时，卢智泰身形如风，已扑到那持刀黎人面前。那黎人挥刀便砍，刀法凶悍。卢智泰不闪不避，待刀锋临近，猛地探出双手，使出一招空手入白刃，十指如钢钩，死死锁住对方刀背，发力一扭一夺！那黎人只觉虎口崩裂，砍刀已易主。卢智泰夺刀在手，并未伤人，反手用刀背重重拍在对方肩井穴上，那黎人半身酸麻，瘫软在地。

最后那名持弓黎人见势不妙，转身想逃，却被符山一个箭步追上，从后一把抱住腰，生生提离地面，重重摔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整个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数息时间。孙怀仁派来的七八名好手，已全部躺倒在地，**不止。码头上一片死寂，围观的众人目瞪口呆，都被卢智泰二人鬼神般的身手所震慑。

卢智泰站在满地狼藉中，气息微喘，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哀嚎的打手，最后落在昏死的黄三身上。他走到黄三身边，用脚将其踢醒。

黄三悠悠醒转，看到卢智泰如同煞神般站在面前，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想爬起。

卢智泰俯视着他，声音如同寒冰：“回去告诉孙怀仁，新仇旧怨，卢智泰铭记在心。他若再敢来犯，或辱我家人亲友，我必亲赴昌江，取他项上人头！滚！”

黄三如蒙大赦，连同那些还能动弹的打手，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逃离了码头，连昏死的同伴都顾不上了。

符山走到卢智泰身边，看着他们逃窜的背影，啐了一口：“呸！一群废物！智泰，你没事吧？”

卢智泰摇了摇头，眼中的厉色渐渐收敛，但眉头却微微蹙起。他知道，与孙怀仁的恩怨，经此一役，已彻底公开化，再无转圜余地。更大的风暴，恐怕还在后头。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心中并无胜利的喜悦，反而升起一丝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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