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双义渡

夏末的晨风，裹挟着北部湾海水带来的水汽，吹入守拙园，带来了些许不同于市井喧嚣的湿凉气息。院中那几株南洋杉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卢智泰刚结束清晨的站桩与调息，正用布巾擦拭额角的细汗，符山则在一旁吭哧吭哧地举着石锁，浑身热气蒸腾。

“智泰，山儿，过来。” 符海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不似往日平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两人对视一眼，放下手中物事，快步走进堂屋。符海已端坐于主位，面前摊开着一张泛黄的儋州简易舆图，手指正点在其中一处白马井的位置。韩君荣韩世伯竟也在座，眉头微蹙，神色关切。

“师父，韩世伯。” 卢智泰与符山恭敬行礼。

“不必多礼，坐。” 符海示意二人坐下，目光在卢智泰沉稳的面容上停留一瞬，缓缓开口，“今日唤你二人前来，是有一事，需你们走一遭。”

韩君荣接口道：“此事关乎两村百姓安宁，弄不好便是血流成河。我与你们师父商议，觉得你二人如今艺业初成，更难得智泰贤侄近日在民间颇有侠名，或可前往一试，权作一番历练。”

卢智泰心头一凛，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正色道：“师父，世伯，但请吩咐。”

符海的手指在舆图上一处标明“双义渡”的地方重重点了点：“此处，乃儋州以北三十里，白马井海河交汇一处重要渡口，因早年由毗邻的林村与王村共同出资修建，共管收益，故称‘双义渡’。多年来，两村依约轮值摆渡，收入平分，虽偶有小龃龉，大体相安无事。”

他语气转沉：“然近日，渡口收益似有增多，加之今夏雨水丰沛，渡船生意更旺。利益动人心，两村为这渡口收益分配，再起争端，且愈演愈烈。据闻双方已聚集青壮，摩擦不断，颇有大规模械斗一触即发之势。一旦流血，便是世代仇怨，后患无穷。”

符山闻言，浓眉一挑：“爹！那咱们赶紧去啊！看哪个敢先动手，揍他丫的！”

“胡闹！” 符海斥道，“若只知以暴制暴，与那械斗莽夫何异？此去非为参战，而为调解！”

韩君荣捻须叹道：“山侄勇武可嘉，然此事关键在于查明根源，化解心结。官府对此等乡间械斗，往往鞭长莫及，或待出事方来弹压，届时已酿惨祸。你二人此番前去，一是代表我等居中立场，示以关切；二是需凭借机变，查明两村争执的真正缘由，是单纯分利不均，还是另有隐情；三则，” 他看向卢智泰，目光中带着期许，“需设法寻得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之道，平息干戈。智泰贤侄日前市集所为，颇显智慧与担当，此番正可一展所长。”

卢智泰深吸一口气，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这不再是简单的行侠仗义、教训恶霸，而是涉及两村利益、历史纠葛的复杂纷争。他起身拱手，郑重道：“师父，世伯，弟子明白。此行定当谨记教诲，查明根源，陈明利害，以平息纷争为首要，绝不敢鲁莽行事，激化矛盾。”

符山也反应过来，挠挠头，嘿嘿笑道：“爹，韩世伯，你们放心，我保证听智泰的，多动脑子，少动拳头！”

符海面色稍霁，叮嘱道：“你二人切记，此去身份特殊，既非官府，亦非任何一方亲族，务必不偏不倚，持身以正。林村、王村皆有熟识乡老，可先行拜访问询。言语需谨慎，多听少说，尤要注意那些在背后煽风点火、推波助澜之人。若事态紧急，当以保全自身、阻止流血为先，可相机行事，但绝不可恃技凌人，反成祸端。”

“这是为师的手书，” 符海将两封早已准备好的信笺交给二人，“分别致予林村林老村长与王村王老族长。我与你韩世伯的名头，或可让你们进门说话。但能否说服众人，平息事态，全看你二人本事。”

韩君荣也道：“我已修书一封，与附近东坡书院的一位斋长，他于地方舆情颇为熟稔，或可提供些线索。你们路过时可去拜访。”

“是！弟子（孩儿）遵命！” 两人齐声应道。

事不宜迟，卢智泰与符山略作收拾，带上随身兵器（卢智泰依旧携那杆鸟铳，用布包裹）和干粮水囊，拜别师父与韩世伯，出了守拙园，径直向北而行。

离开儋州古城，喧嚷渐远，取而代之的是乡野的寂静与路途的尘土。两人脚程颇快，符山依旧话多，谈论着可能的场面，卢智泰则大多沉默，心中反复思量师父的叮嘱。“调解”、“查明根源”、“不偏不倚”……这些词语在他脑海中盘旋。他想起浪炳村为水源械斗的惨状，那时他更多是凭血勇参与，而此次，他需要运用的是智慧与观察。

三十里路，在习武之人脚下不算遥远。日头偏西时，前方已可见白马井宽阔的海岸，波光粼粼。远远便能望见一处颇具规模的渡口，木制码头延伸入水，几条渡船停靠，但此刻却显得异常冷清，少有行人。渡口两侧，隐约可见两个村落的屋舍轮廓，鸡犬之声相闻，却透着一种紧绷的沉寂。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通往渡口的岔路两旁，已可见到用石块、树枝简陋堆起的障碍，以及一些手持锄头、柴刀，面色警惕往来逡巡的青壮村民。他们分成明显的两拨，服饰略有差异，一拨多穿深蓝短褂，另一拨则多着褐色衣衫，彼此间隔着一段充满敌意的距离，目光相遇时，尽是提防与寒意。

“双义渡”就在眼前，而那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已然扑面而来。卢智泰与符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场考验他们智慧、勇气与担当的“出师历练”，正式开始了。

卢智泰与符山在距离渡口数十丈外的一处土坡上停下脚步，隐在几丛灌木后，仔细观察着前方的景象。白马井与内河交汇入海口处在此处，水面开阔，水流平缓，确是天生的良渡。“双义渡”的木制码头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搭建得颇为结实，几条可载人货的平板渡船系在桩上，随波轻荡。然而，本该繁忙的渡口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中。

码头两侧的空地上，泾渭分明地聚集着两群人。左侧一方，约二三十人，多穿着深蓝色或靛青色的土布短褂，手持锄头、扁担、鱼叉，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体格魁梧的赤膊大汉，正对着对岸骂骂咧咧，声若洪钟，显然是林村的人。右侧一方，人数相仿，衣着以灰褐、土黄为主，拿的多是柴刀、木棍，甚至有几把自制的竹弓，领头的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眼神阴鸷，虽未高声叫骂，但回应的言辞同样尖刻，应是王村村民。双方隔着码头中间一片空地，互相怒目而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更显紧张的是，在双方人群之后，靠近各自村口的方向，还能看到更多手持简陋武器的青壮年在徘徊、聚集，显然是在防备冲突升级。一些妇孺躲在屋后或树后，面带惊恐地张望。整个渡口区域，除了对峙的双方和江流声，几乎听不到日常的劳作交谈，连鸡犬都似乎噤了声。

“乖乖，这阵仗……”符山咂了咂嘴，压低声音，“还真是不小。看这样子，随时能打起来。咱们现在过去？”

卢智泰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对峙的人群，又看向码头附近几间略显破败的棚屋和堆放的杂物：“不急。师父让我们先‘查明根源’。你看，那码头边堆的货似乎不多，按理说这季节渡口不该如此冷清。双方争执焦点是收益，但眼下似乎并无多少客商过渡，收益从何大增？此其一。”

他顿了顿，指向两村人群后方那些观望的妇孺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似乎与对峙中心保持距离的一些老者：“其二，械斗非儿戏，一旦动手，死伤难免。但你看那为首几人，虽叫骂得凶，却并未真正冲过中间空地。他们身后那些青壮，看似聚集，实则队形松散，多有张望犹豫者。或许……并非所有人都愿真打？”

符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挠了挠头：“你是说……有人煽风点火，底下人未必都一条心？”

“有可能。”卢智泰低声道，“再者，师父和韩世伯提到收益增多，但未言明具体数目与缘由。这增多是实是虚？是因何增多？是否有人从中作梗，夸大其词，挑动矛盾？我们需得先见到两村主事之人，问明情由，也看看他们的态度。”

“有道理！”符山点头，“那咱们先去哪边？林村还是王村？”

卢智泰略一思索：“师父有信给两村村长。但此刻若贸然先入一村，恐另一村疑心我们偏袒。不如……”他目光落在渡口旁一间孤零零的、看似废弃的渔棚上，“我们暂且不去村里，先在这渡口附近寻人问问，特别是那些看似与两边都无直接冲突的摆渡老艄公、或在附近做小营生的人。他们长年在此，或许知道些内情。”

两人悄然退下土坡，绕了一段路，从江边一片芦苇丛后靠近那间渔棚。渔棚果然已废弃，棚顶漏光，但尚可遮身。他们刚在棚边阴影处蹲下，便听见棚后传来低低的叹息和咳嗽声。

绕过去一看，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者，正蹲在江边一块大石上，对着江水抽着旱烟，满脸愁苦。他身边放着个破鱼篓和几件修补渔网的家伙事，看来是个老渔人。

卢智泰示意符山稍等，自己整了整衣衫，缓步上前，拱手温言道：“老人家，叨扰了。晚辈二人路过此地，见渡口气氛紧张，不知发生了何事？您老可知晓？”

老渔人吓了一跳，警惕地回头，见是两个面生的年轻人，虽带着兵器，但言语客气，神色不似恶人，稍稍放松，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后生仔，快走吧，这儿不太平！林村和王村为了这渡口，快要打起来咯！”

“哦？为了渡口收益？”卢智泰顺势蹲下，保持着安全距离，语气关切，“听说往年不是相安无事么？怎地今年闹得这般厉害？”

老渔人看了看远处对峙的人群，又看了看卢智泰诚恳的脸，似乎觉得这年轻人不像挑事之人，便多说了几句：“往年是按老规矩轮值，收入平分，虽有点小摩擦，倒也过得去。可今年开春后，不知怎的，过渡的客商、货船比往年多了不少，收的渡钱自然多了。这本是好事……可坏就坏在，有人说王村轮值时暗中多收钱，还偷偷载私货，捞了不少外快；林村那边又说王村污蔑，是他们自己手脚不干净，还想独吞新增的码头修缮捐款……唉，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越吵越凶。最近又有人说，上面可能要在这附近设个小税卡，渡口更值钱了……这可不就眼红了么！”

“新增的客商？可知是哪里来的？运的什么货？”卢智泰敏锐地抓住一点。

老渔人摇摇头：“这老汉就不清楚了，好像有些生面孔，运的货用油布盖着，神神秘秘的。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两边村里，都有人在外面撺掇，说什么‘渡口是咱们村的命根子，不能让外人占便宜’，‘打输了就永远抬不起头’之类的狠话。老汉我看啊，真打起来，得益的未必是咱普通村民……”

卢智泰与符山交换了一个眼神。老渔人话中信息颇多：收益确实可能增加了，但原因存疑；双方互泼脏水，矛盾激化；有外来因素和内部煽动者；普通村民未必愿战。

“多谢老人家告知。”卢智泰道了谢，从怀中取出一点干粮递给老渔人，“您老也小心些，避远点。”

离开渔棚，符山低声道：“看来不简单。真有外人捣鬼？咱们现在怎么办？”

卢智泰望着远处依旧对峙的人群，目光沉静：“先设法见到两村村长。不过，不能直接闯过去。师兄，你我分头，你绕去林村侧后，看看他们村中情况，特别是注意有无陌生或可疑之人出入；我去王村那边看看。半个时辰后，还在此处会合。记住，只观察，莫冲突，尤其留意那些鼓动最积极、但与普通村民气质迥异之人。”

“好！”符山应下，两人借着芦苇和土坎的掩护，悄然分开，如同两只敏捷的狸猫，潜向暗流涌动的“双义渡”两侧。这场考验智慧与胆识的调解之旅，在深入虎穴的探查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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