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孙家的陷阱

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的春荒，比往年更难熬。昌化江的水位依旧低得可怜，连带着田里的秧苗也蔫蔫的，没什么精神。卢家好不容易用一担谷子赎回来的耕牛，如今也因缺少精料，肋骨根根分明地凸现出来。辛丑条约带来的税债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卢国瑜的肩头，也让这个本就清贫的家，更添了几分捉襟见肘的窘迫。饭桌上的粥越来越稀，周氏其相眉宇间的愁容也一日深过一日。

这日恰逢昌化城大集，卢国瑜盘算着将家中最后几捆积存的干柴和一些晒好的山草药拿去售卖，希望能换回些盐巴和必需的日用品。十四岁的卢修道也跟了去，帮着父亲照看摊子，同时心里也存着个小小的期盼——或许能在集市上偶遇帕隆，用自己偷偷攒下的几文钱，换些黎寨的新鲜山货。

集市上人头攒动，喧闹声此起彼伏，但仔细看去，许多人的脸上都带着和卢国瑜相似的愁苦。叫卖声有气无力，讨价还价也显得格外艰难。卢家的柴禾和草药并非紧俏货，摆了近一个时辰，也才零星卖出一点。卢国瑜蹲在摊后，默默看着来往行人，眉头紧锁，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绸衫、摇着折扇的身影，在一众布衣短打的乡民中显得格外突兀。他踱着方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正是本村土豪孙怀仁。他似乎并非来采买，更像是巡视自家领地一般，目光挑剔地扫过各个摊位。当他看到卢家父子时，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脸上堆起看似和善的笑容，主动走了过来。

“哎呀，国瑜兄！许久不见，今日也来赶集？”孙怀仁拱了拱手，语气热络，仿佛与卢国瑜是多年至交。

卢国瑜连忙起身还礼，态度恭敬中带着疏离：“孙老爷。” 修道也跟在父亲身后，低着头，心中却立刻绷紧了一根弦。他对这个逼得姜老六家破人亡、又借征税盘剥乡里的孙怀仁，没有丝毫好感，只有深深的警惕。

孙怀仁仿佛没看见修道眼中的戒备，用折扇指了指卢家摊上那些品相普通的货物，摇头晃脑地叹道：“如今这光景，卖这些寻常物事，能得几个钱？怕是连朝廷的税银零头都凑不齐吧？”

这话正戳中卢国瑜的心事，他脸色微微一黯，没有接话。

孙怀仁话锋一转，凑近些，压低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的模样：“国瑜兄，你我同村多年，看你如此艰难，孙某实在不忍。眼下倒是有个生财的门路，风险小，获利快，就看你有没有胆量和眼光了。”

卢国瑜抬眼看向孙怀仁，眼中带着疑惑：“孙老爷说的是……？”

“是这样，”孙怀仁压低声音，“我结识了几位从雷州府过来的客商，专做种子生意。他们手头有一批上好的高粱种子和黍米种子，据说是南洋传来的新种，耐旱高产！眼下琼崖春旱，正是种这些作物的好时机。那几位客商急着回去，愿意低价出手这批货。我本想吃下，奈何最近手头现钱也紧，周转不开。”

他顿了顿，观察着卢国瑜的神色，继续道：“我想着，国瑜兄你是读书人，在乡里素有清誉，人脉也广。若由你出面作保，向那几位客商赊下这批种子，我们再转手卖给各村急需种子的佃户，必定能赚上一笔差价。所得利润，你我三七分账，你三我七，如何？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一来解了你的燃眉之急，二来也算是为乡邻做了件好事。”

卢国瑜听着，心中一动。孙怀仁描绘的前景确实诱人。耐旱高产的种子，在当下无疑是紧俏货。若能做成，不仅眼前的税债可解，家中生计也能大为改善。他虽是读书人，不屑钻营，但为了家小，也不得不考虑现实。而且，孙怀仁强调由他“作保”，看似是看重他的名声，这让他心中那点读书人的清高得到了一丝满足。

“作保……需要多少本金？”卢国瑜谨慎地问。

“无需本金！”孙怀仁大手一挥，“只需你卢国瑜立下一纸保书，言明若种子有问题或销售不畅，由你承担相应责任即可。那几位客商信不过我这般商贾，却最敬重你们这样的读书人。”

一直沉默旁听的卢修道，听到“作保”、“承担责任”这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罗士方先生讲过的一些典故，还有父亲平日教导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孙怀仁此人向来无利不起早，他会把这么好的赚钱机会，平白分给与他不算亲近的父亲？而且，那所谓的“南洋新种”，从未见过，真假难辨。万一……

“阿爹，”修道忍不住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衣角，小声道，“这种子……从来没听说过，稳妥吗？作保的事，是不是再打听打听？”

孙怀仁瞥了修道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换上笑脸：“贤侄多虑了！那几位都是正经商人，有路引文书为凭。这种子嘛，新鲜事物，总是有风险的，但风险越大，收益也越大不是？国瑜兄，机不可失啊！若是你犹豫，我可就找别人了。”

卢国瑜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孙怀仁。修道的担忧不无道理，但孙怀仁描绘的利润，以及摆脱眼前困境的渴望，最终压倒了那丝疑虑。他想着，自己只是作保，并非直接投钱，就算亏了，责任也有限。何况，孙怀仁自己也参与其中，总不至于坑他自己吧？

“既然如此……”卢国瑜沉吟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承蒙孙老爷看得起，卢某……愿意一试。”

“好！爽快！”孙怀仁抚掌大笑，“我就知道国瑜兄是明白人！走，我们这就去找那几位客商，立下保书！”

看着父亲随着孙怀仁离去的背影，修道站在原地，心中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集市上的喧嚣仿佛远去，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孙怀仁那看似热情的笑容背后，总让人觉得隐藏着什么。这纸保书，会不会就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正等着父亲一步步踏进去？可他人微言轻，父亲已然决定，他又能如何？只能暗暗祈祷，自己的预感是错的。

卢国瑜随着孙怀仁，穿过喧闹的集市，来到城南一处相对僻静的客栈。客栈二楼的一间客房里，果然有三位自称从雷州府来的客商等着。他们衣着光鲜，言谈举止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江湖气，为首的是一位姓朱的掌柜，面色焦黄，眼神闪烁。

孙怀仁热情地引荐，将卢国瑜“耕读传家”、“乡里楷模”的身份大大夸赞了一番。朱掌柜等人对卢国瑜倒也客气，取出几包用麻袋装着的种子样品。卢国瑜仔细查看，那高粱种子颗粒饱满，呈深褐色，黍米种子也金黄圆润，看起来确是良种，只是他从未见过这类所谓“南洋新种”，心中终究存着一丝疑虑。

“卢先生放心，”朱掌柜拍着胸脯保证，“这种子耐旱抗虫，产量比本地种高出三成不止！若非我等急着回雷州处置一批紧货，断不会以此等低价出手。孙老爷是信得过的，他作保的人，我们自然信得过。”

孙怀仁在一旁敲边鼓：“国瑜兄，机不可失啊。你看这成色，这品相，错不了！立下保书，种子今日就可先运一部分到各村预售，银钱回笼快得很。”

卢国瑜看着那些种子，又想到家中空荡荡的米缸和沉重的税债，那丝疑虑在巨大的利益诱惑和摆脱困境的渴望面前，渐渐被压了下去。孙怀仁适时地递上一份早已拟好的保书，上面言明：卢国瑜以个人信誉为凭，为此次种子交易作保，若种子售出后确有问题，或销售不畅导致客商款项无法收回，卢国瑜愿承担相应赔偿责任，但赔偿上限不超过种子总价的三成。

看到“赔偿上限不超过三成”的字样，卢国瑜紧绷的心弦又松弛了一些。他想，即便最坏的情况发生，自己只需承担部分损失，总比眼下坐困愁城要好。而且，孙怀仁自己也参与分账，总不至于坑他自己。在孙怀仁和朱掌柜等人的连番劝说下，卢国瑜最终一咬牙，提笔在保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那抹红色，在卢国瑜看来是希望的开端，而在暗中窥探的孙怀仁眼中，却是猎物落网的标记。

手续办妥，朱掌柜当即吩咐伙计将十几袋种子搬上孙怀仁早已备好的骡车。孙怀仁显得比卢国瑜还要积极，立刻表示要亲自押送种子去附近几个村子找相熟的佃户推销。卢国瑜心中感激，觉得孙怀仁虽然为人势利，但此事上确实“仗义”，连声道谢。

傍晚时分，卢国瑜回到家中，脸上多日未见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不少。他对周氏其相和儿子修道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语气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孙老爷这次倒是热心，种子成色不错，若能顺利售出，家里的难关或许就能过去了。”

周氏其相听着，心里却总觉得不踏实：“他孙怀仁……能有这么好心？那种子当真可靠吗？作保的事，我总觉得悬得慌。”

“保书上写明了，最多赔三成。”卢国瑜宽慰妻子，“况且种子是现成的，孙老爷也亲自去张罗销售了，应当无妨。”

卢修道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父母的对话。他脑海中反复浮现孙怀仁那看似热情却暗藏精光的眼神，以及那几位“雷州客商”身上与真正行商不符的草莽气息。他想起罗先生讲过的历史上那些倾家荡产的骗局，想起孙家逼债姜老六时的狠辣无情，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他张了张嘴，想把自己的担忧说出来，但看到父亲脸上那难得的、带着希望的光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父亲已经做出了决定，自己人微言轻，此刻再泼冷水，只会让父亲更加难过。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自己的预感是错的，希望这批种子真如孙怀仁所说，是能带领全家走出困境的“希望之种”。

然而，命运的齿轮，早已朝着孙怀仁设定的方向转动。几天后，坏消息便开始陆续传来。先是有佃户跑来卢家，气愤地嚷嚷说种下去的高粱种子发芽率极低，十不存一，那黍米种子长出的苗更是羸弱发黄，与当初承诺的“耐旱高产”截然相反。紧接着，更多购买了种子的农户找上门来，要求退货赔钱。

卢国瑜慌了神，急忙去找孙怀仁商议。孙怀仁起初还假意安抚，说可能是种植方法不当，或是天气原因，愿意一同去找那几位“雷州客商”理论。可当他们赶到那家客栈时，早已人去楼空，客栈老板说那几人昨日一早便结算房钱离开了，去向不明。

孙怀仁顿时捶胸顿足，表现得比卢国瑜还要懊恼和愤怒：“哎呀！天杀的外路客！竟敢行骗！坑苦了我等！国瑜兄，是我识人不明，连累了你啊！” 他哭丧着脸，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

消息很快传开，那些受骗的佃户们怒火中烧，纷纷聚集到卢家门前讨要说法。他们才不管什么“雷州客商”卷款潜逃，他们只认保书上的担保人——卢国瑜。与此同时，那几位“客商”留下的所谓“种子总价”的借据，经过孙怀仁的“核算”，竟成了一个惊人的天文数字，远超卢国瑜最初的想象。而按照保书，即便他只承担三成，也足以让卢家倾家荡产。

直到此刻，卢国瑜才如梦初醒，明白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那批劣质种子，那些所谓的客商，乃至那份设定了“赔偿上限”的保书，都是孙怀仁早就设计好的环节。孙怀仁利用他急于摆脱困境的心理和对“读书人信誉”的看重，诱使他签下了这份致命的契约。孙怀仁自己，则通过幕后操作，不仅洗脱了主要责任，还能名正言顺地借此机会，一举吞并卢家赖以生存的田产。

卢家小院外，讨债的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屋内，卢国瑜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周氏其相搂着吓哭的修信和志柳，无声地流泪。卢修道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他看着窗外孙怀仁家爪牙隐约晃动的身影，看着父亲绝望的神情，一股混合着愤怒、悔恨和无力感的火焰，在他年轻的胸膛里熊熊燃烧。

孙家的陷阱，已然合拢。卢家的天空，彻底坍塌。

（第2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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