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牛被扣已经三天了。

卢家小院里的气氛像海南湿热的雨季一样沉闷。卢国瑜眉头紧锁，在堂屋里踱来踱去，计算着家中那点可怜的存粮是否够凑齐黎寨要求的两担谷子。周氏其相默默做着家务，偶尔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连年纪尚小的修信和志柳也察觉到家里的异常，不敢大声嬉闹。

十三岁的卢修道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烦闷。他既心疼家里可能要付出的巨大代价，又对黎寨那种近乎勒索的行为感到愤怒，更对自己当时无能为力而感到羞愧。这天午后，见父亲心情稍缓，他鼓起勇气道：“阿爹，我去江边看看前几天晒的兮巴（红薯干），顺便……散散心。”

卢国瑜看了儿子一眼，见他神色郁郁，想到这孩子近日也承受了不少压力，便点了点头：“去吧，早些回来。莫要再靠近东边山坡。”

修道应了声，拎起一个小竹篮出了门。秋日的阳光已不如盛夏毒辣，洒在昌化江面上，泛着粼粼金光。江风带着水汽吹来，稍稍驱散了他心头的郁结。他沿着熟悉的小路来到姜园村段的河滩，这里有一片平坦的沙石地，是村里人晾晒渔网、菜干和兮巴的好地方。

几天前，母亲将一批切好的红薯片铺在洗净的芭蕉叶上，放在这片沙砾滩暴晒。如今，那些白色的薯片已缩水变成了橙红色、韧性十足的兮巴，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修道蹲下身，仔细地将干硬的兮巴一片片捡起，放入篮中。这项工作需要耐心，他做得心无旁骛。

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声从江面上传来。修道抬头望去，只见几艘用整根木头挖成的独木舟正从对岸驶来，船上是几个黎族汉子和少年。他们显然刚在江上打完鱼，船里放着渔网和一些扑腾的活鱼。舟船靠岸，那些黎族人说笑着跳下船，将船拖上沙滩。

修道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认出其中两个少年，正是那天在冲突现场，站在黎寨头人身后的！而那个用弹弓打中牛鼻子的敏捷少年帕隆，也在其中。帕隆也看到了沙滩上的修道，以及他身边那一摊正在晾晒的、诱人的兮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是一怔。

姜园村与老羊地黎寨虽比邻而居，但平日往来极少。汉人孩子和黎人孩子更是各玩各的，界限分明。此刻在这片无主的河滩上不期而遇，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

黎寨的孩子们显然也认出了修道，交头接耳地用黎语说着什么，目光不时瞟向修道和他身边的兮巴。兮巴对于常以狩猎和渔获为主食、少有精细粮食的黎寨孩子来说，是一种难得的甜食零嘴。

一个胆子大些、比帕隆稍高的黎族少年，看着那篮橙红色的兮巴，咽了口口水，忽然咧嘴一笑，用生硬的军话夹杂着黎语喊道：“嘿！姜园仔！兮巴……好吃！给我们……尝尝！” 说着，就大大咧咧地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抓篮子里的兮巴。

修道下意识地一把护住篮子，霍地站起，怒目而视：“干什么！这是我家的！”

那黎族少年见修道拒绝，觉得在同伴面前失了面子，脸上挂不住，提高了音量：“小气！吃一点……怎么啦！你们汉人……占好田，我们……山里苦！吃点兮巴……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又要上前抢夺。

“阿哈！别这样！”帕隆出声制止同伴，但那个叫阿哈的少年不听，已经和修道推搡起来。修道死死护着篮子，不肯退让。阿哈仗着身高力壮，一把将修道推了个趔趄，几片兮巴从篮子里撒落在地上。

“抢东西啊！”修道又急又怒，血气上涌，也顾不上对方人多，丢下篮子就扑了上去，和阿哈扭打在一起。两人在沙滩上翻滚，沾满了沙子和水渍。其他黎族少年围了上来，大多是看热闹，也有人跃跃欲试想帮阿哈。姜园村这边，只有修道孤身一人，形势对他极为不利。

帕隆站在圈外，眉头紧皱，看着扭打的两人，没有像其他同伴那样起哄，也没有上前帮阿哈。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修道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好奇。这个汉人少年，明明势单力薄，却为了护住一点兮巴敢和阿哈动手，这份倔强和勇气，让他觉得有些意外。

修道虽然比阿哈瘦弱，但常年帮家里干活，也有一把力气，加上心中憋着火，一时竟和阿哈打得难分难解。阿哈脸上挨了一拳，恼羞成怒，下手更重。修道渐渐体力不支，被阿哈压在身下。

就在这时，帕隆突然开口，用黎语对阿哈喊了句什么，声音清亮。阿哈动作一顿，不甘心地又压了修道一下，才悻悻地松开手。帕隆走上前，没有先看同伴，而是向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修道伸出手，想拉他起来。

修道愣了一下，拍开他的手，自己挣扎着站起，警惕地看着帕隆，又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黎族少年，抹了把脸上的沙子和汗水。

帕隆收回手，并不介意。他弯腰捡起地上几片沾了沙子的兮巴，小心地吹了吹，却没有自己吃，而是递还给修道，同时用生硬的、夹杂着黎语词汇的军话说道：“阿哈……不对。你……很勇（勇敢）。”

修道接过兮巴，疑惑地看着帕隆，不明白这个黎寨少年想干什么。帕隆指了指修道护在身后的篮子，又指了指他们刚带上岸的渔获——那里面有几条还在蹦跳的鲜鱼。他努力组织着语言，双手比划着：“你的……兮巴。我的……鱼。达昏（黎语：交换）？……好不好？”

“达昏？”修道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看着帕隆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几条新鲜的鱼。他明白了帕隆的意思——不是抢夺，而是平等交换。这个提议，与三天前黎寨头人那种强硬的勒索姿态截然不同。他心中的敌意和防备，瞬间消解了大半。

犹豫了一下，修道从篮子里拿出一大捧兮巴，递给帕隆，又指了指那几条鱼。帕隆脸上露出笑容，高兴地接过兮巴，分给旁边的阿哈和其他同伴一些，自己也拿起一片嚼了起来，连连点头表示好吃。然后，他亲自挑了两条最肥美的鱼，用草绳穿过鱼鳃，递给修道。

“达昏！”帕隆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达昏……”修道也笑了，接过沉甸甸的鱼。这一刻，语言不通似乎不再重要，两个少年通过手势、眼神和这简单的物物交换，完成了一次跨越族群的初步交流。刚才的冲突仿佛从未发生。

其他黎族少年见帕隆和修道“化敌为友”，也放松下来，好奇地围过来品尝兮巴，叽叽喳喳地用黎语评论着。阿哈吃着甜韧的兮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修道咧了咧嘴，虽然没说话，但敌意已消。

帕隆一边吃，一边好奇地指着修道身上的衣衫、鞋子，又指指江对岸的姜园村，问着一些简单的问题。修道也尽力用简单的词汇和手势回答，同时问起黎寨的打猎和生活。两人连比划带猜，居然也能明白个大概。

夕阳西下，将河滩染成一片暖金色。该回家了。帕隆和同伴们向修道挥手告别，扛起独木舟和剩下的渔获，走向回山的路。修道也提着装满兮巴的篮子和那两条鲜鱼，转身回村。

走在回家的路上，修道的心情与来时截然不同。胸中的烦闷已被一种奇特的轻松和隐约的期待所取代。他回头望了望暮色中苍茫的霸王岭山麓，那里是老羊地黎寨的方向。他第一次觉得，那座山和山上的人，并非那么遥远和可怕。那个叫帕隆的黎寨少年，和他一样有喜怒哀乐，懂得分享，也渴望交流。

“达昏……”他再次默念这个黎语词汇，觉得它比汉话里的“交换”似乎多了些温暖的含义。这次意外的河滩相遇，以冲突始，以和解终，为接下来两个少年之间更深厚的友谊，埋下了第一颗种子。而这一切，都源于最朴素的食物和最本真的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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