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义和团事件

光绪二十六年春末夏初，琼崖的天气已是湿热难当。昌化江的水位涨了起来，浑黄的江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草木，奔流不息。姜园村在烈日下显得有些蔫蔫的，连狗都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嘶鸣。然而，一种不同于往常的躁动气息，却如同江面下涌动的暗流，悄然在乡间蔓延。

这日午后，圣贤庙学堂内有些闷热。窗外的芭蕉叶卷着边，无精打采。学童们捧着书卷，诵读声显得有些有气无力。十一岁的卢修道坐在书案后，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刚经历了好友陈阿妹缠足带来的冲击，心中对“规矩”二字充满了困惑与不满，连日来都有些心神不属。此刻，他正对着《孟子》中“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句子出神，思索着为何书上说的道理，与现实中的许多事情总对不上号。

忽然，一阵粗犷而略带沙哑的歌声，夹杂着说笑喝彩声，从村口大榕树方向隐隐传来，打破了午后的沉寂。那调子古怪，既非本地山歌，也非戏曲唱腔，带着一种北方口音的铿锵顿挫，歌词断断续续，却清晰可辨：

“神助拳……义和团……扶清灭洋保家园！”

“拆洋楼，毁洋船……洋教害人咱不沾！”

……

学堂内的诵读声渐渐低了下去，学童们纷纷竖起耳朵，好奇地望向窗外。连有些昏昏欲睡的学生也支棱起了脑袋。

“什么声音？”阿木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修道，“听着挺带劲！”

修道也凝神细听，那歌声越来越响，似乎聚集了不少人：

“刀枪利，胆气坚，万众一心冲向前！

烧烟馆，破教案，驱走蛮夷复河山！

……”

歌声中充满了某种狂热的、令人心悸的力量。紧接着，又是一阵喧哗，似乎有人在激昂地讲述着什么，不时引来阵阵叫好。

罗士方放下手中的书卷，眉头微蹙，走到窗边，负手静听片刻。他脸色平静，但眼神中却掠过一丝深深的忧虑。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充满好奇的小脸，学堂内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今日课业，暂且到此。”罗士方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尔等可自行温习，不得喧哗。” 说罢，他竟自踱步出了学堂，朝着村口喧闹的方向走去，步履略显沉重。

先生一走，学堂里顿时像炸开了锅。

“义和团？是啥？”一个学生迫不及待地问。

“听着像是北边来的？要杀洋人？”另一个兴奋地猜测。

“扶清灭洋！保家园！这口号提气！”阿木挥了挥拳头，脸上放出光来，“肯定是帮咱们打洋鬼子的好汉！”

“对！洋鬼子占了咱们地方，杀了咱们的人，早该有人收拾他们了！” 立刻有学生附和，联想到甲午之败、台湾被割，孩子们的情绪轻易地被点燃了。

修道没有立刻加入讨论。他听着那充满杀伐之气的歌谣，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一方面，“灭洋”、“保家园”这些字眼，确实让他想起国仇家恨，血脉有些贲张；但另一方面，那歌声中的狂热，又让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说不清为什么。

放学后，孩子们一窝蜂地涌向村口。大榕树下，果然围了不少乡民。一个穿着破旧短褂、风尘仆仆的外乡汉子，正站在石碾上，口沫横飞地讲述着。他自称是从雷州府过来的货郎，带来了北边的惊天消息。

“……老少爷们！你们是不知道哇！”那货郎挥舞着手臂，脸色因激动而涨红，“直隶、山东那边，出了天兵天将啦！叫义和神拳！拜关公，请神上身，刀枪不入！专杀洋毛子，烧教堂，拆铁路！说是玉皇大帝派下来扶保大清、扫清洋祸的！”

围观的乡民们议论纷纷，表情各异。有的老汉听得眉飞色舞，连连拍腿：“好！杀得好！洋鬼子欺人太甚，就该这么整治他们！” 一些年轻人更是摩拳擦掌，仿佛恨不得立刻北上加入。但也有人面露疑惧，低声嘀咕：“请神上身？刀枪不入？这……听着咋那么玄乎？别是妖术吧？”“惹怒了洋人，动起枪炮，可是要遭大殃的……”

那货郎见有人怀疑，更加起劲，扯开嗓子唱了起来：

“神助拳，义和团，扶清灭洋保家园！

拆洋楼，毁洋船，洋教害人咱不沾！

……”

他唱一句，底下就有几个好事的青年跟着学一句，气氛越来越热烈。阿木和几个学堂里的伙伴也挤在人群中，兴奋地跟着比划，学着那古怪的拳架姿势。

“老少爷们齐上阵，不怕洋枪和炮弹！

苍天有眼佑中华，杀尽洋寇享太平！”

歌声、议论声、叫好声混杂在一起，一种混杂着仇恨、希望、迷信和盲目排外的狂热情绪，在这偏远的琼崖村落里弥漫开来。修道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激动甚至有些狰狞的面孔，听着那充满暴力色彩的歌谣，先前的不安感更加强烈了。他想起罗先生平日的教诲，要“明辨是非”，“格物致知”，难道这“刀枪不入”也是可以“格”出来的理吗？

这时，他看见父亲卢国瑜和罗士方先生也站在不远处，低声交谈着，两人面色都十分凝重，并未像有些乡民那样兴奋。罗士方偶尔摇头，卢国瑜则不时叹息。他们的沉默与周围的狂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修道！快看！这叫‘神拳’！练了能打洋鬼子！”阿木兴奋地跑过来，拉着他就要往人群里钻，“咱们也学学！”

修道却被父亲和先生凝重的神色钉在了原地。他隐隐觉得，这件事，恐怕不像表面上听起来那么简单。远处，昌化江水依旧浑浊东流，而一股名为“义和团”的旋风，已携着北方的血火气息，吹到了这天涯海角，在这个十一岁少年的心中，投下了一道复杂而诡异的阴影。

村口的喧嚣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渐渐散去。那北方货郎揣着乡民们给的几个铜钱和干粮，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南赶路去了，却留下了一团躁动的火焰，在姜园村许多人的心头灼烧。大榕树下，人群虽散，但关于“义和神拳”、“刀枪不入”、“扶清灭洋”的议论，却如同夏日的蚊蚋，在村子的各个角落嗡嗡作响。

接下来的几天，“神助拳，义和团”的歌谣，像野火般在姜园村的孩童间传唱开来。阿木成了最积极的传播者，他凭着记忆，加上自己的发挥，将歌谣教给每一个玩伴。孩子们对其中“拆洋楼”、“毁洋船”、“杀尽洋寇”的内容感到一种懵懂的快意，仿佛通过这粗犷的歌谣，就能替大人们一雪甲午之耻、台湾之痛。他们折下树枝当刀枪，用芭蕉叶做盾牌，在村后的晒谷场上分成两拨，一拨扮演“神拳天兵”，口念“咒语”，宣称刀枪不入；另一拨则扮演“洋毛子鬼”，张牙舞爪，最终被“天兵”打得抱头鼠窜。嬉闹喊杀声震天响，好不热闹。

卢修道也被阿木硬拉去参加了两次“演练”。他舞动着树枝，嘴里跟着念叨，心里却总是别别扭扭。他想起那货郎唾沫横飞说“刀枪不入”时，父亲和罗先生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怀疑与凝重。他更无法真正相信，念几句咒语就能挡住洋人的快枪利炮。这种游戏，让他觉得有些幼稚，甚至……有些虚妄。但看到伙伴们个个兴致勃勃，那股同仇敌忾的气氛，又让他不忍扫兴。

这天午后，一群孩子又在晒谷场玩“义和团打洋人”。阿木扮演大师兄，头上插着几根野鸡毛，脸上用锅底灰抹了几道，挥舞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嘴里高声唱着歌谣，指挥“团民”们冲锋。修道心不在焉地跟在后面，动作绵软无力。

“停！” 一个严肃而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如同冷水浇头，让喧闹的场面瞬间静止。

孩子们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罗士方先生不知何时站在了晒谷场边，面色沉静，不怒自威。他目光缓缓扫过一个个满头大汗、脸上身上脏兮兮的孩子，最后落在阿木手中的竹竿和修道那略显尴尬的脸上。

“先生……”阿木赶紧扔掉竹竿，和其他孩子一样，低下头，噤若寒蝉。

罗士方没有立刻斥责，他走到孩子们中间，弯腰捡起那根竹竿，用手摩挲着，半晌，才开口问道：“这游戏，好玩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不敢答话。

“觉得唱着歌，拿着棍子，就能把洋人赶跑？觉得念几句咒语，就能刀枪不入？”罗士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孩子心上。

阿木鼓起勇气，小声辩解：“先生……那货郎说，义和团是扶清灭洋，是……是好事……”

“好事？”罗士方看向阿木，目光深邃，“凭血气之勇，逞匹夫之怒，不问情由，见洋即杀，焚教堂，毁铁路，此乃暴行，非义举也！尔等可知，洋人之中，亦有恪守本分之商贾、传道授业之学者？岂可一概屠戮？再者，刀枪不入，实乃荒诞不经之语，若信此妖言，以血肉之躯迎敌枪炮，与送死何异？”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戊戌年，维新志士欲效法西洋之长技以自强，尚且步履维艰，血溅刑场。如今此等排外滥杀之举，看似痛快，实则授人以柄，必将引来滔天大祸！尔等年幼，不谙世事，易被虚言蛊惑。需知，救国之道，在于开启民智，发展实业，富国强兵，而非此等装神弄鬼、盲目仇外之行径！”

孩子们被先生一番严厉的话语震住了，他们从未见过先生如此激动。晒谷场上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谷糠的细微声响。

罗士方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但依旧严肃：“修道，你来说，《论语》有云，‘勇而无礼则乱’，是何意？”

修道心头一凛，抬头迎上先生的目光，努力回忆着，答道：“是说……有勇气，但不懂得礼法规矩，就会作乱惹祸。”

“不错。”罗士方颔首，“勇，需与‘智’、‘仁’、‘义’相结合。匹夫之勇，不过是退匹夫。如今北边所为，看似勇猛，实则无智、不仁、不义，更无礼法约束，与乱民何异？其结果，必是误国殃民！” 他目光扫过所有学童，“尔等读书明理，当时刻保持清醒头脑，遇事需多思多想，明辨是非，切不可人云亦云，更不可盲目效仿此类愚行暴举！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让吾见尔等嬉戏此等，定不轻饶！”

“是，先生……”孩子们稀稀拉拉地应着，个个垂头丧气。

放学后，修道独自一人走在江边，心情复杂。罗先生的话在他脑中回响。他承认先生说得有理，那种“刀枪不入”的说法确实荒唐，滥杀无辜也更非正义。但一想到洋人军舰的炮火、割让的台湾、还有市面上越来越多的洋货对本地生计的冲击，他心中对“灭洋”又隐隐有一丝快意。这种矛盾的心情，让他感到困惑和烦躁。

晚饭时，卢国瑜也提起了义和团的事，语气与罗士方如出一辙，充满了忧虑：“……此等举动，看似激昂，实乃取祸之道。朝廷态度暧昧，恐酿成大乱。我琼崖虽僻处海隅，亦需未雨绸缪啊。” 他叮嘱修道，“我儿需记住罗先生今日之言，万不可被虚妄之言所惑。”

夜里，修道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白天的歌谣、伙伴们的嬉闹、先生严厉的告诫、父亲忧心忡忡的话语，交织在一起。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面对外侮，不同的人有着截然不同的主张和方法，而哪一种才是正确的，似乎并非那么容易判断。但先生“明辨是非”的教诲，却深深地刻在了他心里。他知道，盲目地仇恨和冲动地效仿，或许并不能真正解决这个时代深深的伤痛。

窗外，夜色沉沉。远在北方的烈焰即将腾空而起，而在这天涯海角，一个少年关于“勇”与“理”、“恨”与“智”的思考，才刚刚开始。

（第12章 完）

【备注】：义和团歌谣

神助拳，义和团，

扶清灭洋保家园！

拆洋楼，毁洋船，

洋教害人咱不沾。

刀枪利，胆气坚，

万众一心冲向前。

烧烟馆，破教案，

驱走蛮夷复河山！

老少爷们齐上阵，

不怕洋枪和炮弹。

苍天有眼佑中华，

杀尽洋寇享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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