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镜中的假面

周六下午三点，一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女生宿舍楼下。

初夏从窗口看到那辆车时，心里咯噔一下。她换上最整洁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深吸一口气下了楼。

司机是位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整齐的制服，见她出来，恭敬地打开后车门：“林小姐，陆先生让我来接您。”

“谢谢。”初夏有些拘谨地坐进车里。车内空间宽敞，空气里有淡淡的皮革和雪松香气，和陆北辰身上的味道很像。

车子平稳驶出校园，初夏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入陆北辰的世界——一个与她平时生活完全不同的世界。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一栋低调的灰色建筑前。司机为她开门：“林小姐，这里是陆先生常来的造型工作室，苏珊老师在里面等您。”

初夏走进玻璃门，一个约莫三十岁、穿着白色西装的女人迎了上来。她有一头利落的短发，妆容精致，笑容专业。

“你就是初夏吧？我是苏珊。”她伸出手，“陆先生都跟我说了。来，我们先聊聊今天的场合。”

工作室内部是现代极简风格，纯白的墙面，巨大的镜子，各种造型用品整齐排列。苏珊带初夏到休息区，递给她一杯花茶。

“下周五是陆家的家宴，算是半正式的场合。”苏珊翻开平板电脑，“陆先生希望你的造型看起来得体、自然，不过分张扬，但要有质感。你有什么偏好吗？”

“我……不太懂这些。”初夏老实说，“简单一点就好。”

苏珊笑了：“放心，交给我。我们先选礼服。”

她领着初夏走进衣帽间，里面挂满了各式礼服。初夏从没见过这么多华美的衣服，丝绸、蕾丝、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件怎么样？”苏珊取下一件浅香槟色的长裙。裙子设计简约，没有过多的装饰，但剪裁流畅，面料看起来细腻高级。

“去试试。”苏珊把裙子递给她。

更衣室里，初夏小心地换上礼服。裙子意外的合身，V领设计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腰线收得很细，下摆自然垂坠。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那个穿着洗白牛仔裤的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优雅得体的年轻女子。

“太美了！”苏珊推门进来，眼睛一亮，“我就知道这个颜色适合你。来，我们做发型和妆容。”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初夏坐在化妆镜前，任由苏珊和她的团队摆布。粉底、眼影、腮红、口红……她平时最多涂个防晒，现在脸上被层层叠叠地覆盖。发型师把她的头发放下来，烫出自然的弧度，一半挽起，一半垂在肩上。

“好了，看看。”苏珊满意地说。

初夏睁开眼睛，看向镜子。

镜中的女孩有着精致的妆容，睫毛纤长，嘴唇是温柔的豆沙色。发型让她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但眼神里还保留着一丝青涩。那件香槟色礼服衬得她皮肤白皙，整个人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我……”初夏一时语塞。

“很适合你。”清冷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初夏回过头，看见陆北辰斜倚在门框上。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随意挽着，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一些。

他的目光在初夏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走进来：“礼服选得不错。”

“谢谢陆先生。”苏珊笑着说，“初夏底子好，稍微一打扮就很出彩。”

“鞋子配好了吗？”陆北辰问。

“正要选。”苏珊示意助手拿过来几双高跟鞋。

初夏看着那些细高跟，心里发怵。她平时只穿平底鞋，这么高的跟，走路肯定会摔。

“这双吧。”陆北辰从架子上取下一双裸色缎面高跟鞋，跟不算太高，但设计精致，“试一下。”

初夏坐下试鞋。鞋子意外地合脚，站起来时虽然有些不稳，但还能保持平衡。

“走几步我看看。”陆北辰说。

初夏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镜子里的她，穿着礼服和高跟鞋，身姿挺拔，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但已经有模有样。

“可以了。”陆北辰点头，“苏珊，把这一整套记下来。另外，再准备两套备选，风格稍微不同。”

“好的。”

陆北辰转向初夏：“换回衣服，我带你去个地方。”

初夏回到更衣室，脱下礼服和高跟鞋时，竟有一丝不舍。镜中那个光彩照人的自己，像一场短暂的梦。她摇摇头，换上自己的衣服，素面朝天地走出来。

车子再次启动，这次的目的地是市中心的一家高级餐厅。

“我们这是去哪？”初夏忍不住问。

“练习。”陆北辰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文件，“你需要习惯在高档场合用餐的礼仪，还有和‘我’在一起的相处模式。”

餐厅位于大厦顶层，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海城的夜景。侍者领着他们到靠窗的位置，陆北辰熟练地点了餐。

“家宴是西式分餐制。”陆北辰开始教学，“刀叉的用法，从外往里用。面包用手掰，不要用刀切。喝酒时，等长辈先举杯……”

他讲得很详细，初夏认真记着。前菜上来时，陆北辰示范了一遍完整的用餐流程。

“你来试试。”他把新的餐盘推到她面前。

初夏拿起刀叉，手有些抖。她尽量回忆陆北辰的动作，但切牛排时还是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

“手腕放松，用刀背轻轻压住肉。”陆北辰伸手调整她的姿势。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腕，温热而有力。

初夏的脸微微发热。

“就这样，慢慢来。”陆北辰收回手，“记住，在家宴上，最重要的是从容。即使错了，也不要慌张，微笑带过。”

整顿饭，陆北辰都在教她各种细节：如何与长辈交谈，如何应对不想回答的问题，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安静。

“如果我父亲问起你的家庭，你怎么说？”陆北辰突然问。

初夏握紧了叉子：“照实说？我父亲早逝，母亲是教师……”

“不能说母亲生病。”陆北辰打断她，“只说母亲是退休教师，身体还好。其他细节越少越好。”

“为什么？”

“我父亲不喜欢麻烦。”陆北辰的语气很淡，“如果你的家庭有困难，他会认为这是潜在的问题。”

初夏的心沉了沉。即使是在假扮的情侣关系中，她的家庭背景也成了一个需要遮掩的缺陷。

“明白了。”她低声说。

“还有，”陆北辰看着她，“在家宴上，我们要表现得亲密一些。牵手，偶尔的肢体接触，眼神交流。这些需要练习。”

“怎么……练习？”

陆北辰伸出手：“现在开始，你要习惯我碰你的手。”

初夏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上去。陆北辰的手掌干燥温热，握住她的力道适中。

“眼神。”陆北辰说，“看我的眼睛，不要躲闪。”

初夏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陆北辰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像秋天的湖水。她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很长，眼角有一颗很淡的痣。

“想象一下，”陆北辰的声音低了一些，“你是真的喜欢我，所以看我时，眼神里应该有什么？”

初夏愣住了。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欣赏？依赖？温柔？”陆北辰引导她，“找一个你最能代入的情绪。”

初夏想了想。如果她真的喜欢一个人，会怎么看他？她想起高中时暗恋过的学长，每次看到对方时，心里那种雀跃又紧张的感觉。

她试着调整眼神，让目光变得更柔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羞怯。

“很好。”陆北辰松开了手，“记住这个感觉。在家宴上，就用这个眼神看我。”

侍者来收餐盘时，陆北辰很自然地替初夏拉开了椅子。这个小小的动作让初夏心里一动——他很细心，即使是在练习中，也做得周到。

甜点上来了，是一道精致的巧克力熔岩蛋糕。初夏尝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好吃。”

陆北辰看着她满足的表情，嘴角弯了弯：“喜欢甜食？”

“嗯，但平时舍不得吃这么贵的。”初夏说完，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有些尴尬。

“契约期间，你可以随时来。”陆北辰说，“记我账上。”

“不用了，太破费了。”

“这也是投资。”陆北辰切了一小块自己的蛋糕，“你越习惯这些场合，表现就越自然。”

初夏看着他，忽然问：“陆北辰，你以前……也这样训练过别人吗？”

“没有。”陆北辰回答得很干脆，“你是第一个。”

“为什么选我？”这个问题她问过，但还想再确认一次。

陆北辰放下叉子，看向窗外的夜景。城市灯火如星河，在脚下铺展开来。

“因为你不贪婪。”他说，“那天在湖边，如果你一开口就要五十万、一百万，我会立刻终止契约。但你只说了实际需要的数目，还想着写借条。这样的人，知道分寸。”

初夏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而且，”陆北辰转回头，“你的设计里有种东西……一种不肯妥协的坚持。我想看看，这样的人能走多远。”

他的话让初夏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被看重的欣慰，和被剖析的不安交织在一起。

饭后，陆北辰送她回学校。车子停在离宿舍还有一段距离的路边，以免被人看见。

“下周三晚上，我们最后排练一次。”陆北辰说，“地点我到时候通知你。这几天，把苏珊给你的礼仪手册看完。”

“好。”初夏点头，解开安全带。

“初夏。”陆北辰叫住她。

她回过头。

“无论发生什么，”陆北辰看着她，“记住，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家宴上如果遇到为难的事，看我眼色，我会帮你解围。”

他的语气很认真，初夏心里一暖。

“谢谢。”她说，“我会做好的。”

下了车，初夏站在路边，看着车子驶远。夜晚的风有些凉，她裹紧了外套。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初夏，新药开始用了，医生说反应不错。你别太辛苦，妈妈会好起来的。”

初夏的眼睛湿润了。她抬头看看星空，深深吸了口气。

为了母亲，她必须演好这场戏。

回到宿舍，温念正在追剧，见她回来，随口问：“今天去哪了？一下午都不在。”

“去图书馆查资料了。”初夏撒了个谎。她不想对温念说谎，但契约有保密条款。

“对了，你听说没？”温念暂停了视频，“秦薇放话要追陆北辰，说下个月陆家的慈善晚会，她一定要当陆北辰的女伴。”

初夏心里一跳：“秦薇？”

“艺术系那个系花啊，家里做房地产的，特别高调。”温念说，“据说她爸和陆北辰他爸有生意往来，所以她觉得自己很有机会。”

初夏想起陆北辰说过的话——他父亲希望他商业联姻。秦薇也许就是父亲心目中的理想人选。

“不过我觉得没戏。”温念继续说，“陆北辰那种人，怎么可能喜欢秦薇那种张扬的性格。我猜他喜欢的是聪明内敛型的，比如你这样的。”

初夏差点被口水呛到：“别瞎说。”

“我认真的。”温念凑过来，“你看啊，你长得清秀，学习好，性格踏实，虽然家里条件一般，但靠自己努力。这种女生其实很招优质男生喜欢的。”

初夏苦笑。如果温念知道真相，还会这么说吗？

洗漱后，初夏躺在床上，拿出苏珊给的礼仪手册。厚厚的一本，从餐桌礼仪到社交辞令，应有尽有。

她翻到“家族聚会注意事项”那一章，里面详细写了陆家的成员构成、每个人的性格特点和可能的问题。

陆振远，陆氏集团董事长，性格强势，注重门第，喜欢听话的后辈。

许明丽，陆北辰的继母，比陆北辰大十岁，出身普通，很在意自己的地位。

陆老夫人，陆北辰的祖母，集团创始人之一，虽然年事已高但眼光毒辣。

还有几位叔伯、堂兄弟，各有各的算盘。

初夏看得心惊。这不像家庭聚会，倒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她合上手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陆北辰教她用餐礼仪的样子，他握住她手腕的温度，他说“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时的眼神。

也许，这场契约不只是交易。也许，他们真的会成为彼此的盟友。

窗外传来隐隐的琴声，不知道又是哪个音乐系的学生在练习。

初夏在琴声中渐渐入睡。梦里，她穿着香槟色礼服，和陆北辰站在华丽的宴会厅里，周围是审视的目光。她握紧陆北辰的手，他对她微微一笑，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初夏坐起身，看着窗外泛白的天际。梦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种紧张又安心的感觉，真实得可怕。

她摇摇头，下床洗漱。今天要去医院看母亲，还要继续做书店的设计方案。

生活还在继续，真实的、艰难的生活。

但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虽然这种“并肩作战”建立在契约之上，但至少，有人伸出了手。

而她要做的，就是握紧那只手，走过这段艰难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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