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夜的交汇

九月的海城大学，梧桐叶开始泛黄。

林初夏抱着厚重的建筑图册从图书馆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看了眼手机——晚上八点四十七分。距离建筑系馆锁门还有十三分钟，她必须赶回去把今天测绘的数据录入电脑。

“糟糕，要下雨了。”

初夏抬头看了眼铅灰色的天空，加快了脚步。母亲周芸的医药费单据还躺在她的书包夹层里，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口。这个月已经做了三份兼职——咖啡店服务员、图书馆整理员、还有给高中生补习数学——但距离那个数字，还差得很远。

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时，初夏刚跑到经管学院楼前。

豆大的雨滴迅速连成线，织成密不透风的雨幕。初夏躲到屋檐下，看着怀中用塑料布仔细包裹的建筑图册，松了口气。这些图纸是她这学期设计竞赛的全部希望，不能被淋湿。

“同学，需要伞吗？”

清冷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初夏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高瘦男生站在玻璃门内。灯光从他身后透出来，勾勒出挺直的肩线和利落的下颌线。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是陆北辰。

即便不经常关注校园八卦，初夏也认得这张脸。金融系大四的陆北辰，陆氏科技集团的继承人，连续三年的国家奖学金获得者，海城大学的风云人物。据说他很少出现在公共场合，大部分时间都在家族的集团里实习。

“谢谢，我……”初夏本想拒绝，但看着越来越大的雨势，又看了眼怀里的图纸，“我要去建筑系馆，如果顺路的话……”

“走吧。”陆北辰已经撑开伞，走到她身边，“建筑系馆，顺路。”

伞面倾斜，恰到好处地将两人笼罩在内，却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初夏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杂着雨水的潮湿气味。两人沉默地走在雨幕中，只有鞋底踏过积水的声音。

“你经常这么晚还在学校？”陆北辰突然开口。

“嗯，有些图纸要画。”初夏简短地回答。她不想说太多，关于母亲生病的事，关于那些永远不够用的时间和钱。

陆北辰侧头看了她一眼。女孩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很长，鼻尖上沾了一滴雨水。她抱着图纸的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他想起昨天在图书馆偶然看到的画面——这个女孩在建筑类书架前一站就是两个小时，一边翻书一边做笔记，专注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你是建筑系的林初夏？”陆北辰问。

初夏惊讶地转头：“你怎么知道？”

“去年建筑系新生设计展，一等奖作品《光影之间》的作者。”陆北辰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赞赏，“我看过那个模型，结构很特别。”

初夏愣住了。那是她大一时花费整整三个月做的作品，利用光的折射原理设计的一个小型社区活动中心。当时评审老师说她的设计“理想化但缺乏实用性”，没想到会有人记得。

“谢谢。”她轻声说，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被认可的喜悦，和对现实的无奈。

雨下得更大了。走到建筑系馆门口时，初夏的左肩已经被淋湿了一片——陆北辰的伞虽然大，但毕竟要遮两个人。她注意到，陆北辰的右肩也湿了。

“谢谢你送我。”初夏从伞下走出来，朝他鞠了一躬，“我叫林初夏，建筑系大二。以后有机会……”

“陆北辰。”他打断她的话，“金融系大四。”

两人对视了一秒。陆北辰的眼神很深，像秋天的湖水，平静却望不到底。初夏忽然觉得有些慌乱，移开了视线。

“那个，我先进去了。”她指了指系馆大门。

“图纸，”陆北辰忽然说，“包得很好。”

初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塑料布，脸微微发热：“怕淋湿。这些是……”

“很重要。”陆北辰替她说完，然后点了点头，“再见，林初夏。”

“再见。”

初夏看着他转身离开，黑色的伞在雨幕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处。她站了一会儿，才抱着图纸走进建筑系馆。

今晚的偶遇就像海城秋天的雨，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初夏没有多想，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

系馆三楼的绘图室里还亮着灯。初夏推门进去，看见沈确学长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初夏？这么晚还过来？”沈确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他是建筑系研二的学生，也是系里公认的天才，去年拿过亚洲青年建筑师大赛的金奖。

“还有些数据要整理。”初夏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放下图纸，“学长怎么也在？”

“等雨停。”沈确走到她身边，看了眼她桌上的图纸，“旧社区改造的项目？这个选题很有挑战性。”

“嗯，想试试。”初夏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显得她的皮肤很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沈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听说，你在找兼职？”

初夏敲键盘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学长怎么知道？”

“王教授说的。”沈确靠在她桌边，语气随意，“他让我问问你，要不要接一个私活。他朋友的公司需要做一些小型商业空间的设计方案，预算不高，但是个练手的机会。报酬……应该比你做服务员高。”

初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需要钱，非常需要。母亲下周就要做第三次化疗，医院的催款单已经发了两次。

“什么样的项目？”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沈确报了一个数字。初夏的手指在桌下悄悄握紧了。那是她三个月兼职的总和。

“我接。”她说，“谢谢学长。”

“别谢我，是你的能力被看到了。”沈确拍拍她的肩，“不过初夏，别太拼了。你才大二，身体要紧。”

初夏点点头，心里却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父亲早逝，母亲是她唯一的亲人。如果连母亲的医药费都负担不起，她这些年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

窗外的雨还在下。初夏看向漆黑的夜空，忽然想起了刚才那把黑色的伞，和伞下那个人清冷的声音。

只是个偶遇而已。她摇摇头，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电脑屏幕上。

与此同时，经管学院的研究生自习室里，陆北辰收起伞，走到靠窗的位置。

陈枫从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送完了？”

“嗯。”陆北辰坐下，打开自己的电脑。

“怎么样？是你要找的人吗？”陈枫凑过来，压低声音。

陆北辰看着屏幕上刚刚调出的学生档案——林初夏，建筑系二年级，绩点3.9，连续两年获得专业奖学金。父亲早逝，母亲周芸，原中学教师，现因病离职。家庭住址是海城老城区的一个旧小区。

档案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容很淡，眼睛却很亮。

“还需要确认一些事。”陆北辰关掉页面，调出另一份文件——陆氏集团董事会的会议纪要。其中一条用红色标注：关于继承人陆北辰的婚恋问题及家族形象的讨论。

陈枫瞥了一眼屏幕，叹了口气：“你家老爷子又催了？”

“下个月的家宴，我必须带‘女朋友’出席。”陆北辰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陈枫听出了一丝烦躁，“否则，他会亲自安排。”

“所以你打算找个人假扮？”陈枫挑眉，“林初夏？为什么是她？”

陆北辰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是她？

也许是因为在图书馆看到的那一幕——女孩为了省一顿饭钱，在休息区吃自己带来的冷馒头，同时还在翻着一本昂贵的原版建筑图册。也许是因为她的设计作品里，有一种不顾一切的执着。也许只是因为，她看起来足够清醒，也足够需要这个机会。

“她需要钱。”陆北辰说，“而且，她聪明。”

“聪明到能陪你演戏？”陈枫不置可否，“不过说真的，你那个家，一般人还真应付不来。上次老爷子安排的那个李董的女儿，见到你爸连话都说不利索。”

陆北辰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想起刚才送林初夏时，她小心翼翼护着图纸的样子，还有她听到自己记得她作品时，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睛。

也许这是个冒险的决定。但比起家族安排的那些矫揉造作的名媛，他宁愿选择一个清醒的合作伙伴。

“我会找机会和她谈。”陆北辰说。

“怎么谈？直接说‘林同学，我需要一个假女朋友，你开个价’？”陈枫笑了，“我觉得你会被当成神经病。”

陆北辰看了他一眼：“我有我的方式。”

手机震动起来。陆北辰看了眼来电显示——许彦，父亲陆振远的首席助理。

他接起电话：“许叔。”

“北辰，董事长让我提醒你，下周五晚上家宴，不要迟到。”许彦的声音公式化，“另外，董事长说，如果你还没有合适的女伴，他可以为你安排。华科刘总的女儿刚从英国回来，很优秀。”

“不用了。”陆北辰说，“我有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的，我会转告董事长。希望你的安排，能让董事长满意。”

挂断电话，陆北辰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陈枫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你爸这是要把你的婚姻也变成商业筹码啊。”

“一直都是。”陆北辰淡淡地说，“所以我才需要跳出这个剧本。”

雨渐渐小了。陆北辰睁开眼睛，看向建筑系馆的方向。三楼的某个窗口还亮着灯，在雨夜中像一颗孤独的星。

林初夏。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希望她如他所想，是个合适的合作者。

也希望这场他精心策划的“契约”，不会伤害到这个已经背负了太多的女孩。

绘图室里，初夏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继续在电脑上建模。旧社区的地形图在屏幕上逐渐成型，她专注地调整着每一个参数，完全没注意到时间已经过了午夜。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医院发来的缴费提醒。

初夏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她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一定会好起来的。她告诉自己。只要再努力一点，再多接一些项目，妈妈的病就能治好了。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洒在湿漉漉的校园里。

初夏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地离开绘图室。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回到宿舍时，室友温念已经睡了。初夏洗漱后爬上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陆北辰那句“我看过那个模型，结构很特别”。

这是她进入大学以来，第一次有人这样认真地评价她的作品。不是客套的夸奖，而是具体的认可。

心里某个角落，悄悄暖了一下。

但很快，现实的寒意又涌了上来。下周一就要交医院的下一笔费用了，而她的账户里还差五千块。

五千块。对有些人来说只是一顿饭钱，对她来说却是母亲一周的药费。

初夏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早上六点还要去咖啡店打工，不能迟到。

夜色渐深。在海城的不同角落，两个年轻人各怀心事，度过了这个雨夜。

而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悄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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