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归期至（下）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西侧院那扇早已陈旧的朱漆大门被人粗暴踹开，刺耳的声响打破了庭院的静谧。一群身着深色仆装的妇人簇拥着一道身影走进来。

为首女子身着一袭正红色织金锦裙，裙摆绣着繁复的鸾凤祥云纹样，金线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泽，腰间系着白玉束带，玉带扣上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流光溢彩。

她头戴赤金点翠凤钗，钗尾垂着细碎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那张绝美面容愈发冷艳，却也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被封威远侯的苏明月。

苏明月径直走到廊下，居高临下地盯着叶云州，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语气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叶云州，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将阿云推落河水，害他染了高热，险些丢了性命，你可知错？”

叶云州缓缓起身，后背因久坐有些僵硬，他抬眼看向苏明月，眼底毫无波澜，既无辩解的欲望，也无委屈的神色，只是淡淡开口：“我未曾推他。”这些年，霍云的栽赃早已成了常态，他的辩解从未被采信过，如今更没必要多费口舌。

“还敢狡辩！”苏明月厉声呵斥，眉梢眼角满是不耐与厌恶，“阿云性情温顺，怎会平白污蔑你？来人，给我掌刑，三十鞭，让他好好记着本分，莫要再存害人之心！”

两名仆妇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叶云州的胳膊，将他按在廊下的长凳上，粗鲁地撩起他的长衫，露出后背苍白的肌肤，上面还残留着旧伤的疤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另一名仆妇手持浸过盐水的竹鞭，狠狠挥了下去，“啪”的一声脆响，鲜红的血痕瞬间在皮肤上绽开，盐水浸透伤口，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蔓延开来。

叶云州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一丝**，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愈发苍白，却依旧挺直了脊背。一鞭又一鞭落下，后背很快血肉模糊，浅灰色的长衫被鲜血染红，黏腻地贴在伤口上，疼得他几乎晕厥，却凭着一股意念强撑着，直到三十鞭结束，仆妇停下动作，他才缓缓从长凳上爬起来，每动一下，后背的伤口便撕裂般疼痛。

“三十鞭已毕，罚你今日之内抄完一遍苏家家规，少一字便加倍惩罚，若敢偷懒，休怪我无情。”苏明月的声音毫无温度，说完便转身带着仆妇离去，自始至终，都未曾多看他伤口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叶云州扶着廊柱，踉跄着挪回屋内。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旧书桌和一把木椅，桌上放着笔墨纸砚，皆是最普通的物件。他坐在木椅上，忍着后背的剧痛，颤抖着拿起毛笔，一笔一划地抄写着苏家冗长繁琐的家规。墨汁顺着颤抖的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个黑点，如同他这一世压抑的苦难，密密麻麻，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来，烛火摇曳中，叶云州终于抄完了最后一个字。他放下毛笔，手腕早已酸痛得抬不起来，后背的伤口疼得几乎麻木，意识也有些模糊。就在这时，两名仆妇再次走进屋，面无表情地架起他的左手，其中一人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毫不犹豫地在他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指尖滴落，落入旁边的白瓷碗中。

叶云州静静看着血液一点点盛满碗，没有反抗，也没有动容。他知道，这定然又是霍云的诡计，或许是想用他的血做些祈福之事，又或许只是单纯想折磨他，可这些，都与他无关了。仆妇接满血后，拿起碗转身就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更未曾为他处理手腕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腕滴落，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妖异的小红花。

叶云州用右手按住手腕的伤口，缓缓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身体的力气一点点流逝，后背的剧痛与手腕的刺痛交织在一起，可他的心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他抬眼看向窗外，夜色渐浓，星辰点点，算算时间，差不多已经过了两个时辰，离脱离这个世界，越来越近了。

他忽然想起霍云的所作所为，想起母父叶羽扬当初的偏爱与后来的冷漠，想起苏明月一次次的偏袒与伤害，想起一双儿女被教唆后敌视的眼神，心中竟生出几分期待。若是他们得知霍云的真面目，得知这么多年一直错怪了自己，会是怎样的表情？是震惊，是悔恨，还是愧疚？可惜，他看不到了。

“叮！尊敬的宿主，您将在五秒后脱离这个世界，您脱离这个世界后，霍云的真面目将会被系统投放在天空中，五……四……三……二……一。”

系统的倒计时突然在脑海中响起，叶云州缓缓闭上眼，嘴角依旧挂着那抹释然的笑意。意识瞬间模糊，身体的疼痛彻底消失，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轻飘飘地升起，挣脱了这具满是伤痕的躯壳，朝着窗外的夜空飞去，很快便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

与此同时，威远侯府上空，乃至整个帝都的天空，突然缓缓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光屏，光屏亮起的瞬间，光芒照亮了整个夜空。屏幕上清晰地播放着霍云从踏入将军府开始的所有行径：如何设计陷害叶云州，如何在叶羽扬面前颠倒黑白，如何骗取苏明月的信任，如何教唆苏瑾瑜与苏安敌视亲生父亲，如何夺走孩子抚养权，又如何一次次栽赃嫁祸，将叶云州推入深渊。

一幕幕真实的画面在天空中播放，清晰刺眼，瞬间震惊了整个帝都，而西侧院的书桌前，那具身着浅灰色长衫的身躯，头轻轻歪向一侧，手腕上的血迹已然凝固，脸上残留着最后的释然，永远地失去了气息。归期已至，他终于挣脱了苦难，奔向了属于自己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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