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你真让我恶心

出租屋的白炽灯泛着暖黄，屋子里的气氛一如六月重庆的天气般沉闷。我瘫在沙发上，脚边堆着三个空啤酒罐，茶几上还剩半罐冰啤，麦芽香混着陈妍常用的橘子味护手霜气息，在不大的空间里缠得发腻。

门锁转动的声响打破沉寂，陈妍几乎是撞着门进来的，手里的拟录取通知书被攥得发皱，眼里的光刺透了我的心底：“余客！我考上华政了！”

我还在愣神，她就已经扑在我身上，把通知书拍在茶几上，指腹摩挲着“拟录取”三个字，重庆口音的雀跃带着哭腔：“我们说的江浙扎根，真成了！你看，松江校区离杭州高铁才四十分钟，以后我们每周末都能见面……”

我仰头灌下一口啤酒，冰得喉咙发紧，目光掠过她泛红的眼角——她眼下挂着熬夜的青黑，头发有些凌乱，却像攥着救命稻草似的攥着那张纸。茶几底下，我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昨晚编辑好的分手短信草稿：【我们没有未来，分了吧，祝你前程似锦】。

我费力地吞下口水，喉结滚动着，“挺好。”我把啤酒罐往茶几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微醺的麻木感让我连装出来的开心都嫌费力。

陈妍的笑瞬间僵在脸上，她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空酒瓶，又抬头看我：“你又喝了？我为了这个，拒了重庆的公务员，跟爸妈吵到冷战，每天学到凌晨四点，眼睛都快熬瞎了……你就只说一句‘挺好’？”

她的手抚上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分手短信草稿上方，赫然躺着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霜霜”发来的：【外婆做的桂花糕寄到你出租屋楼下的驿站了，取件码1234，别让别人碰】；

另一条是“许诺”的朋友圈点赞提醒，内容是：【复旦法学研一报到，有空可以聚聚】。

剡溪的桂花甜香好像顺着屏幕飘过来，比陈妍的橘子护手霜更熟悉，也更让我心安——那是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是西白山下的炊烟，是霜霜递过来时带着温度的指尖，是我刻在骨子里的“浙江印记”。

陈妍的指尖顿住，眼神骤然变冷。她太了解我了，这大半年合租下来，我每次心里有鬼，都会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可今天喝得有点多，竟忘了遮掩。

“她们是谁？”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伸手就去拿手机。

我心里咯噔一下，伸手去拦，却被她躲开。她抓起手机，指纹解锁的瞬间，霜霜上周的转账记录弹了出来：【浙大读研的生活费，不够再跟我说】，备注栏里还写着“别找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不安全”。

空气瞬间凝固。

陈妍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她划开屏幕，那条未发送的分手短信草稿赫然在目，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得她指尖发抖：“你早就想跟我分手了，是不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硬撑着起身，酒劲上涌得头晕，却清晰地知道自己理亏——霜霜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许诺是学生时代仰望的白月光，她们的存在，我从来没跟陈妍提过。

“那是哪样？”她突然抬高声音，把手机摔在茶几上，屏幕磕出一道裂痕。她指着墙上贴着的租房合同，那是我们三个月前一起签的，租期写着“一年”，旁边还贴着她手写的“攒钱计划”：“我们说好合租到毕业，我们一起去长三角读研。你现在告诉我，你早就想分了？我为你考一个离家千里的学校，拒绝导师安排的重庆工作。现在我考上了，你告诉我你早就想和我分手了？”

她的目光扫过阳台，那里摆着我喜欢的薄荷盆栽，是她上个月刚买的；又落在冰箱上，贴着我们唯一一张合照，是合租第一天拍的，她笑得眉眼弯弯。这些她精心维系的“家”的痕迹，此刻都成了讽刺。

“我不是没想过跟你走下去。”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我不是没心动过：她熬夜刷题到崩溃时，我递过热牛奶陪着她到天明；她哭着说想家时，我把她搂在怀里拍着后背安慰；她省吃俭用给我买生日礼物时，我也偷偷红过眼眶。可这些心动，一想到那被我和父母共同规划得没有一丝变数的未来，就像重庆的雾，哪怕雾再大，遇到太阳就散得干干净净。

我太清楚自己要什么了，浙江才是我的根，体制内才是我的归宿，而她恋家的性子，迟早要回重庆，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条轨道上。“但现实不一样，我们注定不可能。哪怕我们一起在长三角读研，杭州和上海也还是异地。更何况我以后一定在浙江定居，你这么恋家的人，总是要回重庆的……我不想耽误你。”

“耽误我？”她笑了，笑得眼泪直流，伸手抹了把脸，眼神里的光彻底灭了，只剩下死寂，“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我回浙江，对不对？我就是你大四合租的伴儿，是你寂寞时的替代品？”

我避开她的目光，不敢看她泛红的眼眶。我如鲠在喉，习惯性地想辩解一句“不是”。出租屋的每一个角落都藏着我们的痕迹，从一起挑选家具到深夜备考时的陪伴。可我扪心自问，从一开始我就没把这些当成“未来”，只是觉得“有人陪着挺好”。

“余客，你真让我恶心。”她抓起沙发上的背包，拟录取通知书掉在地上，被她狠狠踩了一脚。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房子我明天就搬出去，合同我会跟房东说清楚，你自己好自为之。”

门被关上的瞬间，屋子里的橘子味护手霜气息仿佛也跟着淡了。我捡起被踩皱的拟录取通知书，上面的字迹被眼泪晕开，又被鞋底碾得模糊。

手机还在茶几上亮着，霜霜的取件码和许诺的朋友圈提醒并排躺着，像两个响亮的耳光。我拿起半罐啤酒，一口气灌完，酒劲冲得脑子发沉，却突然想起合租第一天，陈妍红着脸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小家”，眼里的光比今天的拟录取通知还亮。

而我，亲手把这个“小家”拆得支离破碎，也把她满心的期待，碾成了泡影。

愧疚、愤懑、悔恨、不满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充斥了我的内心。可下一刻，我却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打开了和霜霜的聊天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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