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昆仑残雪，狐火初燃

昆仑墟的雪，下了已有万年。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将连绵起伏的雪峰压得喘不过气，唯有风穿过冰棱的呜咽，在空旷的山谷里反复回荡，像是谁被遗忘了的泣诉。沈砚之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呵出的白气刚到唇边就被寒风撕碎，他握着桃木剑的手指早已冻得通红，却依旧死死盯着眼前那道被冰雪半掩的石门。

三天前，师门长辈算出昆仑墟深处有异动，似是上古禁制松动，便派了他这个最不起眼的外门弟子来探查。说是探查，其实更像是流放——谁都知道昆仑墟是上古战场遗迹，禁制重重，凶险万分，派一个刚入道三年、连筑基都未满的弟子来，与让他送死无异。

沈砚之不在乎。师门于他，本就只是个遮风避雨的屋檐，而非归宿。他唯一的念想，是挂在颈间的那块半碎玉佩，玉质温润，却总在午夜泛着刺骨的寒意，像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里面，日夜冲撞。师父说这是他襁褓中带来的物件，或许与他那从未谋面的父母有关，可除此之外，再无半分线索。

此刻，那玉佩竟微微发烫，与指尖的寒意形成诡异的对比。沈砚之低头抚过玉佩上断裂的纹路，抬眼时，恰好望见石门缝隙里透出一点极淡的红光，像是烛火，却又比烛火更妖异，在漫天风雪里明明灭灭。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桃木剑，小心翼翼地推开石门。吱呀一声巨响，积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冰屑簌簌落下，呛得他不住咳嗽。待烟尘稍散，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刻满了模糊的符文，大多已被岁月侵蚀得难以辨认，唯有中央那座冰台完好无损。冰台之上，蜷缩着一道纤细的身影，乌黑的长发如瀑般铺散，与周围的白雪相映，更显得肤色近乎透明。

她像是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碎的冰晶，唇色苍白得几乎看不见。可沈砚之靠近时，却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姑娘？”他试探着轻唤，声音在石室里显得格外空旷。

没有回应。

他再走近些，才发现她身上穿着的并非凡物，那是一件绣着繁复九尾图案的红衣，只是颜色早已褪去大半，变得黯淡陈旧，边缘处甚至有些破损。可即便如此，那红衣上流转的微光，仍昭示着它曾是何等不凡的法宝。

就在这时，他颈间的玉佩突然剧烈地发烫，仿佛要烧穿他的皮肉。沈砚之痛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玉佩，却见那半碎的玉块上，竟缓缓亮起一道红光，与冰台上那抹红衣的微光遥相呼应。

“嗡——”

一声轻颤，冰台上的女子忽然动了动。

沈砚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握紧桃木剑，紧张地盯着她。只见她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终于挣脱了万年的束缚，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孔是极深的琥珀色，像是盛着昆仑墟最古老的冰川融水，清澈，却又带着化不开的寒意。可眼底深处，却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迷茫，仿佛刚从一场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噩梦中醒来。

她望着石室的穹顶，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砚之都以为她只是睁开眼的雕像时，她才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砚之忽然觉得浑身一僵，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太多东西——荒芜的战场，燃烧的城池，断裂的锁链，还有……无尽的血色。

“你是谁？”她开口了，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久未开启的古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人心。

沈砚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那玉佩的烫意还在持续，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陌生的力量顺着玉佩涌入体内，与他自身微弱的灵力冲撞着，让他头晕目眩。

女子的目光落在他颈间的玉佩上，琥珀色的瞳孔骤然一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盯着那块玉佩，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

“昆仑玉……”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怎么会……在你身上？”

昆仑玉？沈砚之心中一动，这玉佩原来叫昆仑玉？可他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关于昆仑玉的记载。

就在这时，石室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道凌厉的气息，迅速逼近。沈砚之脸色一变，他能感觉到，那些人的修为远在他之上，绝非善类。

“有人来了。”女子的声音冷了下来，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警惕，“是冲着我来的。”

沈砚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抬起手，尽管动作虚弱，指尖却燃起一点幽红的火焰。那火焰很小，却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力量，瞬间将石室的石门重新关上，并且在门后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墙。

“躲起来。”她对沈砚之说，语气不容置疑，“别让他们发现你。”

沈砚之愣住了。他不明白，这个刚刚醒来、看起来虚弱不堪的女子，为何要护着他？他们明明素不相识。

可不等他细想，石门就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冰墙上瞬间布满了裂纹。

“里面的妖孽，出来受死！”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愤怒的声音，带着凛然的正气，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杀意，“万年封印已破，你以为还能逃得掉吗？”

女子的脸色沉了下去，琥珀色的眸子里寒意更甚。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丝迷茫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逃？”她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嘲讽，“当年你们将我封印于此，难道以为，我就真的只能束手就擒吗？”

话音未落，她身上那件陈旧的红衣忽然无风自动，黯淡的九尾图案上，竟重新亮起了妖异的红光。沈砚之清楚地看到，她身后的虚空里，缓缓浮现出九条毛茸茸的狐尾虚影，只是那些尾巴大多残缺不全，唯有一条还算完整，却也显得黯淡无光。

九尾……狐妖？

沈砚之倒吸一口凉气，脑海里瞬间闪过典籍中关于上古妖神的记载。难道眼前这个女子，竟是传说中被昆仑仙宗镇压的九尾天狐？

石门的撞击越来越猛烈，冰墙的裂纹越来越多，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女子的脸色更加苍白，显然强行催动力量让她消耗极大。

“快躲起来！”她再次对沈砚之厉声道，同时指尖的狐火变得更加炽烈。

沈砚之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可能拖累她。他看了一眼女子决绝的侧脸，又看了看那摇摇欲坠的石门，最终还是依言，踉跄着躲到了石室角落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她的话，或许是因为她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孤独，或许是因为那玉佩的异动，又或许，只是因为在这万年冰封的昆仑墟深处，她是唯一让他感觉到“活”的存在。

“轰——”

一声巨响，石门终于被撞开，冰墙碎裂成无数冰晶，飞溅四射。三道身着白衣的身影破门而入，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手持拂尘，目光如电，正是昆仑仙宗的执法长老，玄清真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道士，气息同样凌厉，显然也是修为不俗的高手。

玄清真人看到冰台上的女子，以及她身后若隐若现的九尾虚影，眼中瞬间燃起怒火：“苏晚璃！果然是你！万年了，你竟还没死心！”

苏晚璃？沈砚之在阴影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苏晚璃缓缓抬起头，望着玄清真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玄清？当年封印我的时候，你还只是个刚入门的小道童吧？如今倒是长本事了，敢来我面前叫嚣。”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玄清真人勃然大怒：“妖孽！死到临头还敢狂妄！当年你为祸三界，屠戮百万生灵，若不是仙尊仁慈，留你一缕残魂，你早已魂飞魄散！今日我等便替天行道，彻底灭了你这妖邪！”

“替天行道？”苏晚璃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你们所谓的天道，就是是非不分，颠倒黑白吗？玄清，你可知当年……”

“休要狡辩！”玄清真人打断她，拂尘一甩，数十道白色的丝线如利刃般射向苏晚璃，“受死吧！”

苏晚璃眼神一凛，身后的九尾虚影猛地摆动，那点狐火瞬间暴涨，形成一道红色的屏障，挡住了拂尘的攻击。可她毕竟刚刚苏醒，灵力微弱，屏障只支撑了片刻，就被丝线撕裂。

“噗——”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迹，染红了苍白的唇瓣，也染红了胸前那黯淡的红衣。

“姑娘！”沈砚之在阴影里看得心惊，下意识地想冲出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住——那是苏晚璃刚才悄悄布下的禁制。

“别出来。”她的声音传入他的脑海，带着一丝疲惫，“你的昆仑玉……或许是唯一的希望。活下去，找到完整的它，你会知道一切……”

话音未落，玄清真人的攻击再次袭来，这一次，他祭出了一柄闪烁着金光的仙剑，显然是动了杀心。

苏晚璃望着那刺来的仙剑，琥珀色的眸子里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她看了一眼沈砚之藏身的方向，仿佛想将他的模样记在心里，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红衣翻飞，九尾垂落，如同燃尽的灰烬。

沈砚之眼睁睁看着那仙剑离她越来越近，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与愤怒。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过往，可他就是无法眼睁睁看着她被杀死。

“住手！”

他爆喝一声，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冲破了苏晚璃的禁制。他下意识地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她的面前。

玄清真人显然没料到还有旁人，仙剑的去势一顿，堪堪停在沈砚之的眉心前一寸。凌厉的剑气割得他皮肤生疼，可他却死死盯着玄清真人，眼神倔强而愤怒。

“你是什么人？竟敢包庇这妖邪！”玄清真人怒喝道。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只是感觉到颈间的玉佩再次剧烈发烫，这一次，那半碎的玉块上竟裂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一道耀眼的红光从中喷涌而出，瞬间将整个石室笼罩。

“啊——”玄清真人和那两个道士被红光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口吐鲜血。

红光之中，沈砚之感觉到一股磅礴的力量涌入体内，他低头看向怀中的苏晚璃，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意识，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而她那件陈旧的红衣上，九尾图案却在红光的映照下，缓缓亮起了第九条尾巴的虚影。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他抱着苏晚璃，转身冲出石室，消失在昆仑墟茫茫的风雪之中。

身后，玄清真人挣扎着爬起来，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惊惧与不甘：“九尾天狐……昆仑玉……这天下，要乱了……”

风雪更急，仿佛要将这万年的秘密，再次掩埋。可沈砚之知道，从他唤醒她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他怀里抱着的，或许是一个足以颠覆三界的存在，可他却莫名地觉得，自己找到了比寻找身世更重要的东西。

那抹红衣，那双琥珀色的眼，还有那句“活下去”，从此，便成了他无法割舍的牵绊。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魔域深处，一座终年被黑雾笼罩的宫殿里，一个身着玄衣的男子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是纯粹的黑色，不见底，却在此时闪过一丝猩红的光芒。

“万年了……”他低语，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阿璃，你终于醒了。”

他伸出手，指尖划过虚空，黑雾中缓缓浮现出一面水镜，镜中映照出的，正是昆仑墟风雪里，沈砚之抱着苏晚璃离去的背影。

“昆仑玉的气息……有意思。”男子轻笑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势在必得，“这一次，谁也不能再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黑雾翻涌，遮住了水镜，也遮住了他眼底深处那疯狂的执念。

一场跨越万年的纠葛，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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