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以北第三天。
两脚踩进这片林子的时候,陈铁生就感觉不对劲。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东西在脚下蠕动,又像是踩在肉上。脚底板传来一阵阵的异样感,让他浑身不自在。
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肉上。低头一看,树根都露在外面,青色的,一根根横七竖八,像人的肋骨。那些根很粗,上面还带着泥土,显然是从地底下翻出来的。
"龙骨林。"林澈盯着那些树根,喉结滚了一下。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紧张。"小时候听老人讲过,说是上古那头青龙死在这儿,骨血都化成了树。"
陈铁生没接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身边的树干。
触感冰凉,像摸到死人的骨头。那种凉意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里,让人打颤。树皮上有着一道道纹路,不是树纹,是骨纹。一圈一圈,跟关节似的。那些纹路很清晰,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头青龙真够惨的。"陈铁生收回手,心里有点不舒服。"死了还得给人当木头用。"
"它甘愿的。"林澈蹲下来,手指扣进地里的土。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感觉到了吗?地底下有龙气。"
陈铁生闭上眼。
确实有。
一股淡淡的温热从脚底板传上来,像活物的呼吸。而且这呼吸有节奏,一下一下,跟心跳似的。那种感觉很温暖,像是有人把手放在他的脚上,给他传递热量。
"它在等啥?"陈铁生问。
"等它认定的主人。"林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些土很细,很快就散了。"往里走。"
两人往林子深处钻。
越往里走,树越粗。而且树身上的骨纹越清晰,有的地方还能看出龙爪的形状。那些形状很逼真,像真是龙的爪子化成的。
"那头青龙得多大啊。"陈铁生仰头看着那些树,眼睛里满是敬畏。"这么粗的骨头,起码百丈长。"
"传说中青龙身长千丈。"林澈随口道,他的语气很平淡。"死了这几千年,骨头都散架了。"
他说得轻松,但陈铁生听出了里面的沉重。
千丈长的青龙,死在这儿。那种痛苦,那种不甘,隔着几千年都能感觉得到。陈铁生能想象出那头青龙临死前的样子,那种痛苦一定很难承受。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林子中央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长着一棵树。
那树比周围的都粗,树干上没有枝桠,光秃秃的,像根柱子。树身上的纹路最清晰,能看出龙鳞的形状,龙的爪子,甚至龙的眼睛。那些细节很逼真,像是真的龙化成的。
"就是它了。"林澈声音有点哑,他的眼神很深邃。"龙骨木的老祖宗。"
陈铁生走近了些。
树干上有一道道裂痕,不是裂的,是刀痕。有人砍过这树,但没砍动。那些刀痕很深,但树没有受伤,只是留下了痕迹。
"想取材料的人不少。"林澈摸着那些刀痕,他的手指很轻。"但都白搭。龙骨木认主,它不认你,你拿斧子砍断了也没用。"
"那它认你不?"陈铁生问。
林澈没说话,只是卷起左袖子。
手腕上那道疤还看得见,上次放血放得太狠,到现在都没长好。那道疤很深,像条蜈蚣趴在手腕上。
"还得放?"陈铁生皱眉。他的眉头皱得很紧,显然很担心。
"嗯。"林澈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那刀很锋利,闪着寒光。"青龙的骨,得用青龙血来浇。不然它不开窍。"
陈铁生想拦,但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他知道拦不住。
林澈这人性子犟,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而且他是青龙血脉,这事儿别人还真替不了。陈铁生知道,拦也没用,只会让他更担心。
"轻点。"陈铁生最后就说了这么一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澈点头,刀子往手腕上一划。
血没流。
不是不流,是流不快。
青龙血粘稠,跟胶水似的。血珠子慢慢冒出来,一颗一颗,往下掉。那些血珠子很漂亮,泛着青光,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每滴一颗,地上的土就冒一股青烟。
"滋——"
像水滴进了热油。那声音很刺耳,像是有人用指甲刮黑板。
陈铁生往后退了半步,被那股烟熏得眼睛发疼。那种烟很呛,像是硫磺的味道。
"忍着。"林澈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那些汗很大,顺着脸颊往下流。"龙骨木醒了。"
确实醒了。
那棵树开始抖。
那种抖动很强烈,像是地震。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拍手。
树干上的骨纹开始亮,先是一点,然后一片,最后整棵树都亮了。青幽幽的光,把周围的林子都照亮了。那光芒很柔和,不刺眼,但很漂亮。
而且有声音。
不是风声,是龙吟。
低沉,悠长,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陈铁生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那种威压,让人想跪下。那威压很强,像是有人在他背上压了块石头。
"它在叫啥?"陈铁生问。他的声音有点抖。
"认祖宗。"林澈嘴唇发白,牙齿都在打颤。"我是它的后代,它认我了。"
话音刚落,咔嚓一声。
树干上裂开一道缝,不是裂痕,是树在蜕皮。青色的树皮一块一块掉下来,露出里面的木心。
那木心不是青色的,是金色的。
金得发亮,金得耀眼。
那种金色很纯正,像是纯金,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取一段。"林澈虚弱地往地上一坐,他的脸色很差。"赶紧的。"
陈铁生冲上去,凡锤往树干上一砸。
"当!"
火星子四溅。
那些火星子很烫,落在地上冒出白烟。
但这木头真硬,凡锤这么大的劲儿,就砸下来一个小坑。那坑很浅,像是在木头上戳了个洞。
"再来。"林澈喘着气。他的呼吸很急,像是刚跑完长跑。
陈铁生咬着牙,运起铁魂。
凡锤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光,跟月光似的。锤子碰到木头的时候,那光就渗进去,像水渗进土。那光芒很柔和,慢慢渗进木头里。
"咔嚓。"
这次断了。
一段树枝掉下来,不偏不倚,砸在林澈脚边。
那树枝大概三尺长,手腕粗,通体金色,上面有龙纹,还冒着淡淡的热气。那些纹路很漂亮,金色的,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成了。"林澈咧嘴笑了,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眼里有光。
陈铁生把他扶起来,从怀里掏出止血草,往他手腕上糊。那草药有股苦味,直往鼻子里钻。
"你这血放得够勤快的。"陈铁生一边糊一边说,他的语气里带着心疼。"早晚有一天把自己放干。"
"放干了会长新的。"林澈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很轻松。"青龙体质嘛,皮实。"
陈铁生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心里却有点疼。
这小子嘴上说得轻松,但每次放血他都在受罪。青龙血脉是好东西,但这好东西不是白来的,是用命换的。陈铁生知道,每次放血对林澈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两人出了林子,找了块避风的地方歇脚。
林澈身子虚,靠着树干就闭上了眼。他很快睡着了,呼吸很平稳。
陈铁生没睡,坐在一旁守着。
他看着林澈的睡脸,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
手里拿着那段龙骨木,翻来覆去地看。
木头温润,像玉。摸上去有一股暖意,顺着手指往手掌心钻,然后往胳膊上爬,最后流进心里。那种暖意很舒服,像是有人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那感觉很怪,像有东西在跟你说话。
但它说的不是人话,是一种感觉。一种愤怒,一种不甘,还有一种期待。那些情绪很复杂,混在一起。
"它想变成笛子。"陈铁生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候,手里的龙骨木突然动了。
不是那种大动,是微微一颤,像活物打了个激灵。
陈铁生吓了一跳,差点把木头扔出去。
但紧接着,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不是他想的,是木头塞进他脑子里的。
那念头很简单:刻我。
"刻你?"陈铁生愣了一下,"刻成啥样?"
龙骨木没回答,只是又颤了一下。
这次陈铁生看明白了。
它在指引他的手。
陈铁生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凡锤在指尖轻轻敲击龙骨木。
"叮、叮、叮。"
每敲一下,龙骨木上就留下一个小坑。那些小坑连成一条线,勾勒出笛孔的形状。那些形状很规则,像是有人画好的。
"你会雕刻?"林澈不知什么时候睁了眼,一脸惊讶。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白都露出来了。
"不会。"陈铁生实话实说,"是它教我。"
林澈爬起来,凑过来看。
只见陈铁生的手指在龙骨木上移动,凡锤轻轻敲击,一点一点,把笛孔的位置标出来。而且这些笛孔不是随意的,每个孔的大小、深浅,都特别讲究。那些细节很精确,像是用量具量过。
"这是古法。"林澈眼睛发亮,他的眼神很激动。"传说中的'神启',神器自己告诉你该咋刻。"
陈铁生没说话,只是继续敲。
额头上的汗往下滴,手也在抖。
这活儿太费神。
每一次敲击,都得用上铁魂之力。而且力道不能大也不能小,大了木头会裂,小了刻不动。那种分寸很难掌握,需要全神贯注。
"让我来。"林澈伸手要接。
"不行。"陈铁生躲开了,"它选的我。"
确实选的他。
龙骨木在他手里特别乖,像只猫。而且那种指引的感觉越来越强,陈铁生闭着眼都知道下一个笛孔该在哪儿。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木头跟他有了联系。
敲了大概一个时辰,所有的笛孔都标好了。
陈铁生收起凡锤,整个人差点瘫地上。他的力气都用光了,浑身发软。
"累成这样?"林澈扶住他,他的手很稳。
"嗯。"陈铁生喘着气,"这木头在吸我的铁魂。"
龙骨木不吸血,吸铁魂。
它要的是匠神的力量,要的是那股子跟金属沟通的能力。那种力量很珍贵,不是随便就能给的。
"剩下的我来。"林澈接过龙骨木,他的眼神很坚定。"风骨笛得用风刃来刻,你那锤子干不了这活儿。"
陈铁生点头,靠回树干上闭目养神。
耳边传来林澈的呼吸声,还有风刃切割木头的声音。
"嗤、嗤、嗤。"
很轻,很细。
每一下都精准无比,木屑纷飞,却连一点多余的地方都没伤到。那些木屑很细,像面粉一样,落在地上很快就散了。
这就是青龙的传人,天生就跟风有缘分。
陈铁生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了一条龙。
金色的龙,盘旋在半空中,嘴里叼着一支笛子。那笛子通体青色,上面有龙纹,还有星纹。那些纹路很漂亮,在梦里闪闪发光。
龙低头看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欣慰,又像期待。
"吹它。"龙说。
声音不是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那声音很温和,像是老朋友在说话。
陈铁生想问吹啥,但龙已经不见了。
他醒了。
睁开眼,天已经黑透了。
林澈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支笛子。
笛子通体青色,上面有金色的龙纹,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那些纹路很漂亮,像是有人精心雕刻的。
"成了。"林澈把笛子递过来。他的眼神里有种自豪。
陈铁生接过来。
入手温润,像握着一块暖玉。而且笛子上有股暖意,顺着手指流进身体,让人浑身舒服。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冬天喝了口热水。
"试试。"林澈催促。他的眼神很期待。
陈铁生把笛子放到唇边。
他不会吹笛子,这辈子都没摸过这玩意儿。但嘴刚凑上去,笛子就自动吸了口气。那吸气的感觉很奇怪,像是笛子有生命。
不是他吹的,是笛子自己吸的。
然后,声音传出来了。
"呜——"
不是笛声,是龙吟。
低沉,悠长,在夜空中回荡。那声音很沉,很有力量,像是真正的龙在叫。
整个龙骨林都抖了一下,那些埋在地里的龙骨都开始发光。那些光芒很亮,在黑暗中特别显眼。
"我操。"林澈瞪大了眼睛,他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它自己在吹?"
陈铁生也愣了。
笛子在他手里自动发音,不需要他动,不需要他用力。它只是在用他的嘴当个出口,把里面的声音放出来。
而且那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咆哮。
那咆哮声很大,震得树叶哗啦啦响。
半空中,金光一闪。
一条龙出现了。
不是虚影,是实体。
金色的龙,百丈长,盘旋在龙骨林上空。它低头看着陈铁生和林澈,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那眼神让人觉得很亲切,像是老朋友。
"我的孩子。"龙说。
声音响彻整个森林。那声音很威严,很有力量,让人想跪下。
林澈直接跪下了。
他的膝盖一软,就跪在地上了。那种威压太强,让他站不住。
陈铁生想跪,但腿软得跪不下去,只能靠在树干上喘气。他的力气都用光了,浑身发软。
"青龙的真身。"林澈声音都在抖,他的眼泪都出来了。"它来看我们了。"
龙没下来,只是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化作点点金光消失。那些金光很漂亮,像是洒了一把碎钻。
金光洒下来,落在风骨笛上。
笛子吸收了那些金光,颜色变得更深了,从青色变成了深青色,上面还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光。那光芒很柔和,不刺眼。
"这是龙血淬炼。"林澈爬起来,手还在抖。"它把一部分力量留在笛子里了。"
陈铁生看着手里的笛子。
刚才那声龙吟还在脑子里回荡,那种威压,那种神圣感,让人心颤。那种感觉很难忘记,会记一辈子。
"这玩意儿太邪乎了。"陈铁生把笛子还给林澈,"你收好,别丢了。"
"丢不了。"林澈把笛子别在腰上,他的动作很小心。"它跟我连着心呢。"
确实连着心。
陈铁生能感觉到,风骨笛和林澈之间有一股无形的线。那线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那种联系很深,像是血缘。
就像是血契,但又比血契更深。
这是灵魂的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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