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活祭前夜

轰隆——！

一道惨白的电光撕开夜幕，将黔灵山脚下那间孤零零的破庙照得惨白如骨。

紧接着，炸雷滚过，狂风裹挟着深秋的冰雨，顺着破败的窗缝拼命往里钻；屋内那盏如豆的孤灯疯狂摇曳，将墙上巨大的丹炉影子拉扯得像张牙舞爪的恶鬼。

冷。

那是渗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李玄玉蜷缩在角落发霉的草席上，浑身止不住地痉挛。

腹中像吞了一把烧红的刀片，“腐骨丹”霸道的药力正在一点点锯开他的五脏六腑。剧痛让他那张原本清俊的脸扭曲变形，冷汗混着草席上的泥灰，糊住了他那早已破裂的眼镜片。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次试药了。

但他硬是咬着那满是血痂的下唇，一声没吭。

在这充满了霉味、药渣味和绝望气息的囚笼里，李玄玉颤抖着抬起手。指尖全是泥垢和血渍，但他还是固执地伸向自己的衣领。

扣子松了，很难看。

长衫的下摆皱了，不体面。

他费力地将领口一寸寸抚平，又用满是伤疤的手指将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

哪怕是做药渣，也要做一个体面的药渣。这是他身为曾经玄门首席大弟子，最后的遮羞布，也是最后的、也是最可笑的坚持。

“呵……”

窗外风雨声中，突然夹杂进一声阴测测的轻笑。

紧接着，一只浑浊发黄的眼珠贴在了破损的窗纸上，死死盯着屋内：

“怪哉。这一版腐骨丹我加了双倍的‘断肠草’，换做常人早该痛得满地打滚求饶了，你居然还有闲心整理仪容？”

砰！

那扇苦苦支撑的木门终于在一声惨叫中被粗暴地踹开。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瞬间灌入屋内，那盏本就微弱的孤灯摇曳欲灭。

毒手鬼拎着个还在滴血的麻袋，带着一身深秋雨夜的寒气跨过了门槛。他那件油腻的灰袍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宛如尸水。

“啪”的一声闷响，麻袋被随手扔在李玄玉脚边。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那麻袋还在微微抽搐，显然里面的活物还没死透。

李玄玉甚至没抬头，只是盯着毒手鬼那双沾满烂泥的破鞋，心里冷冷地想：又是哪只倒霉的妖兽遭了殃？看来今晚不用放我的血来炼那种腥臭的‘兽元丹’了。

“玄玉啊。”

毒手鬼盘腿往火堆旁一坐，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干枯如树皮的老脸，显得格外狰狞。

“为师为了抓这只‘碧眼金蟾’，可是要在雨里泡发霉了。你倒好，躺在这儿享清福。”

享清福？

李玄玉看着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毒手鬼嘿嘿一笑，手里捏着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刀走了过来。冰凉的刀背贴上李玄玉滚烫的脸颊，激起一阵战栗。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痛得舌头都木了？”毒手鬼语气关切，眼神却像是在欣赏一只濒死的虫子，“来，告诉师父，是肠子痛，还是骨头痛？是那种被万蚁噬心的痒痛，还是被钝刀割肉的锐痛？”

李玄玉终于抬起沉重的眼皮，隔着破碎的镜片，冷冷地看着他。

“师父若真想知道，”李玄玉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不妨自己吞一颗试试。”

“啧啧啧，还有力气顶嘴。”毒手鬼非但没生气，反而兴奋地拍了拍大腿，“好！好啊！要的就是这股子硬气！你要是像之前那十七个废物一样，吞了药只会哭爹喊娘、甚至咬舌自尽，那这药效可就大打折扣了。”

他忽然凑近，那股令人作呕的口臭味直冲李玄玉鼻腔，压低声音道：

“你也别怪师父手狠。当初在乱葬岗，雷雨交加，你那帮同门把你像死狗一样扔在那儿喂野狗，是谁把你背回来的？是为师啊。这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为师救你一命，你助为师成道，这就是咱们师徒的缘分呐。”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那是沾满血腥气的手，替李玄玉将被冷汗浸湿的衣领仔细拢好，仿佛真的是一位关爱弟子的师长。

“这眼看着就要成丹，就差最后一口‘怨气’和一副经得起折腾的‘半妖骨架’。玄玉，你以前是天之骄子，这身骨头最是硬朗。等丹成了，你也就和这神丹融为一体，永世长存了……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

李玄玉没有说话。

救命之恩？不过是因为那日在乱葬岗，这个老鬼发现还有口气的自己竟然是稀有的“半妖之体”，比死了更有价值罢了。

师徒情分？不过是圈养牲畜，等着膘肥体壮好下刀而已。

“明天午时三刻，阳气最盛。”毒手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到时候为师会把你扔进炉子里。你放心，为师手法好，会先剥了你的皮，让你活着受那丹火炙烤……只有在极度痛苦中死去的半妖，那口怨气才最精纯！”

李玄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怕了？”

毒手鬼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他嘿嘿怪笑两声，转身走回丹炉旁，“怕就对了。今晚好好睡一觉吧，毕竟……这是你做人的最后一晚了。”

他并没有捆绑李玄玉。

因为一个被废了丹田、又中了腐骨丹的废人，在这大雨磅礴的深山里，连爬出这个门槛的力气都没有。

夜深了。

毒手鬼靠在丹炉旁的躺椅上，许是今日抓捕毒物耗费了太多精力，很快便发出了如雷的鼾声。

屋外的雨还在下，雷声渐渐远去。

李玄玉独自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腐骨丹的药效再次发作。剧痛让他浑身痉挛，手指死死地扣进了身下的泥土里，指甲崩断，鲜血渗出。

“我不想死……”

李玄玉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这具身体，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最恶毒的诅咒。

身为半妖之子，他体内流淌着那被世人唾弃的妖血，赋予了他近乎变态的自愈能力。哪怕毒手鬼的尖刀剔肉见骨，哪怕剧毒腐蚀脏腑，只要还有一口气，那野蛮的妖血就会强行缝合他的伤口，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拖回来——只为了让他清醒地承受下一轮的折磨。

肉体死不了，可这一次，毒手鬼要炼的是他的魂。

那“万毒丹”不再像前六次那样撕裂血肉，而是化作无数阴冷的触手，死死缠住了他的识海，要将他的三魂七魄一点点消融、炼化。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李玄玉却死死睁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没有乞怜，只有如寒铁般坚硬的意志。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雨夜，过往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破碎的眼前闪过。

他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隐忍，足够听话，就能在这个所谓“正道”的世界里求得一席之地。

“如玉啊，你是师门的希望，把你的极品灵根借给师弟用几年，等他结婴了自会还你。”

那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掌门师伯，一脸慈悲，却在转身的瞬间，命人挖去了他赖以修行的根基。

“师兄，你身负半妖血脉，若是被人发现会连累大家的。这杯酒喝了，你就下山去凡间做个富家翁吧。”

那是他拼死从秘境妖兽口中救下的师弟，满脸诚恳，递过来的却是一杯毁去他一身修为的“散功散”。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杀了他！把他的尸体扔去乱葬岗喂狗！”

那是他曾经誓死守护的宗门，那些曾受他恩惠的同门，站在高高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下山门的他，眼中只有厌恶与快意。

即使被背叛，即使被废去修为，即使被像垃圾一样扔在乱葬岗，他都在忍。

他忍着不甘，忍着屈辱，甚至在这毒手鬼的炼狱里，他还在忍受试药的痛苦，幻想着或许有一天能逃出去，哪怕是做个凡人也好。

可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退路？早就没有了。

在这个吃人的修真界，忍让就是软弱，善良就是愚蠢。

所谓的正道，不过是披着人皮的恶鬼；所谓的师徒情义，不过是利益交换的筹码。

这个世界，从根子里就已经烂透了！

“既然正道容不下我，魔道要炼化我……”

李玄玉那惨白的嘴角勾起一抹癫狂的弧度，原本黑色的瞳孔深处，隐隐泛起一抹妖异的血红。

“那我就杀出一条只属于我自己的道！”

如果不把这烂透的天捅个窟窿，他死不瞑目！

轰——！

或许是感受到了宿主那滔天的恨意与求生欲，又或许是被这股“宁为玉碎”的决绝所触动。

一直死寂在他丹田深处、那块随他一同被废、一同蒙尘的残破黑色戒指，突然爆发出滚烫的高温！

它不属于正道，也不属于魔道。它渴望的，正是这种在绝境中燃烧灵魂、至死方休的疯狂意志！

嗡——！

一声来自远古的洪钟大吕，在他即将崩塌的识海中骤然炸响。那足以炼化魂魄的“腐骨丹”药力，竟在瞬间被这股霸道的力量强行镇压、逆转、吞噬！

【检测到宿主神魂韧性突破极值……】

【半妖血脉与神器产生强烈共鸣。】

【上古神器“吞天鼎”残片……正式认主！】

一道冰冷、机械，却宛如天籁般的声音，在他那即将炸裂的脑海中轰然响起。

它活了。

李玄玉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他清晰地感觉到，左手拇指上那枚原本如同死物的黑色扳指，仿佛变成了一张饥渴的“嘴”。

它没有吞噬周围稀薄的灵气，而是猛地一口，狠狠咬在了李玄玉那即将崩溃的灵魂上！

“嘶——”

那一瞬间，李玄玉感觉脑子都要被抽空了。

他心中那些翻江倒海的恐惧、绝望、惊慌，竟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被那股吸力疯狂地卷入那枚黑色的扳指之中。

这戒指……在吃我的情绪？

仅仅是一息之间。

李玄玉原本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体，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所有的负面情绪被抽离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戒指中反哺回来的冰凉气流。这股气流顺着他的经脉游走，所过之处，腐骨丹带来的如火烧般的剧痛竟然被瞬间压制。

那原本混沌、惊恐的大脑，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是一种绝对理智的“贤者状态”。

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像冰块一样精密的计算。

李玄玉缓缓从草席上坐了起来。

他抬起左手，借着丹炉微弱的火光，仔细打量着那枚扳指。

原本漆黑如墨的戒面上，此刻竟然浮现出了一条暗红色的、宛如血管般的纹路。那纹路微微搏动着，仿佛意犹未尽，正在向主人索求更多的“食物”。

一道晦涩却明悟的信息，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开：

【吞天魔戒】

【已激活】

【功能：汲取众生七情六欲，炼化为源力。】

【当前状态：饥饿。】

“原来如此……”

李玄玉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已经裂了一道缝的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僵硬、却又极其诡异的弧度。

怪不得母亲当年千叮万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让情绪失控。

原来这东西，吃的不是灵气，是人心。

刚才它吃掉了自己的“恐惧”，换来了此刻绝对的冷静。但这还不够，那股微弱的反哺力量只能压制伤势，想要彻底翻盘，想要活过明天……

还需要更多的“燃料”。

李玄玉慢慢转过头。在“贤者模式”冰冷的视野中，世界变了。

那正在呼呼大睡的毒手鬼不再是一个可怕的炼气期魔修，而是一团散发着恶臭的光源。

在他的头顶，漂浮着灰黑色的烟雾，翻滚涌动，凝结成一张贪得无厌的大嘴——那是“贪婪”，是对丹药的痴迷，也是对虐杀生命的“暴虐”。

对于现在的李玄玉来说，那不是威胁。

那是一顿丰盛的晚餐。

李玄玉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尽管双腿还在打颤，脚筋断裂处传来钻心的痛，但他依然慢条斯理地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然后迈出了一步。

他无声地走到那张躺椅前，看着那个将置于地狱里的魔修，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一位多年未见的故友。

“师父。”

他在心中轻声低语，左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滚烫的墨玉戒，指尖对准了毒手鬼眉心那团翻滚的黑气。

“您说明天要拿徒儿炼丹？巧了……”

昏暗的烛火下，少年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像是一只张开獠牙的厉鬼，缓缓覆盖了老人的身体。

“徒儿这也有一炉丹，缺了一味叫‘师父’的主药，不知您愿不愿意……成全一下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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