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林晚（九）

女人微微偏头，像是思索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略显抱歉的浅笑：“她好像已经不在这里做了，去年就回老家了。具体名字，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只是记得她说这里挺好的。”

话说到这份上，老头也不好再追问。

“那……你等等，我去叫一下管招工的马大姐。”

老头站起身，指了指传达室旁边的长凳，“那你坐这儿等会儿，马大姐是厂办管招工和后勤的，我这就去喊她。”

“多谢老师傅。”女人颔首道谢，姿态优雅地在长凳上坐下。

不多时，一个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灰色“的确良”翻领上衣、梳着齐耳短发、身材微胖的中年妇女跟着老头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钢笔。

这便是厂办的马淑兰马大姐，负责全厂的工人招聘、档案和宿舍分配，以原则性强、不苟言笑著称。

“就是你？香港回来的？要应聘车工？”

马淑兰开口，声音干脆。

“是的，马大姐您好。我姓苏，苏梦婷。”

苏梦婷起身，带着浅笑。

马淑兰没有多余寒暄，直接道：“我们厂招的是能干活、能吃得了苦的工人，不是摆样子的。手艺怎么样，得试了才知道。赵组长，”

她转头对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站在车间门口朝这边张望的赵春梅喊道，“你们车间现在谁那有空机位？拿件活给她试试手。”

赵春梅应了一声，很快拿来一件需要绱袖的半成品衬衫，指向车间一台空缝纫机：“去那边做吧。”

苏梦婷对马淑兰和赵春梅微微颔首，便跟着赵春梅往裁剪车间走去。

车间大门敞开。

几十台老式缝纫机整齐排列，女工们埋头苦干，手指翻飞，几乎无人抬头。

赵春梅领着苏梦婷走向靠近门口的一台空置缝纫机。

她们的到来，尤其是苏梦婷那一身与车间环境格格不入的装扮，还是吸引了不少偷偷打量的目光，间或夹杂着几声压低了的窃窃私语。

“喏，就这台，机子有点老，但还能用。”

赵春梅将手里那件需要绱袖的浅蓝色衬衫半成品放在机台上，“就绱这条左袖，针脚匀、线头净、接缝平直就行。十分钟够了吧？”

“够了，谢谢赵组长。”

苏梦婷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仔细检查了缝纫机。

抬起压脚，查看机针是否完好、有无弯曲。

打开梭芯盖，检查底线是否充足、缠绕是否均匀。

又试了试脚踏板的松紧和响应。

这一连串熟练而专业的预备动作，让旁边几个一直偷眼瞧着这边的女工稍稍收起了些看热闹的神情。

“哟，架势摆得挺足嘛，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来修机器呢。”

一个略带尖酸的女声从斜对面传来。

说话的是个约莫三十多岁、颧骨突出、嘴唇很薄的女工，她手里的活儿没停，眼皮却掀着，斜睨着苏梦婷，嘴角撇了撇，“穿成这样来踩缝纫机，也不怕弄脏了这好料子。香港回来的‘小姐’，细皮嫩肉的，可别待会儿扎了手，哭鼻子哟。”

这女工姓王，是车间里有名的“快嘴”，手艺不错，但也因此有些倚老卖老，最喜欢挑剔新来的，尤其看不惯那些看起来“不一样”的人。

她的话引来附近几个女工低低的嗤笑声。

赵春梅皱了皱眉，但没出声制止，显然也想看看苏梦婷如何应对。

马淑兰抱着胳膊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

苏梦婷仿佛没听见那嘲讽，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坐了下来，将衬衫袖子与衣身仔细对齐，用手掌压实，然后左脚轻踩踏板，“哒哒哒”的机器声响起，稳定而均匀。

她的腰背挺直，脖颈微垂，视线专注地落在针尖与布料的交接处，右手灵巧地引导着布料走向，左手则配合着轻轻拉扯，确保接缝平顺。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她的手指白皙修长，在深蓝色的布料和银色的机针间穿梭，却异常稳定精准。

不过两三分钟，一条袖筒已经完美绱好。

她停下机器，拿起旁边的小剪刀，贴着布面利落地剪断线头，没有一丝多余的线茬。

接着，她拿起旁边一把未加热的熨斗，在刚缝合的接缝处来回熨烫了几下，使其更加平整服帖。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双手将衬衫递还给一直站在旁边的赵春梅。

赵春梅接过衬衫，翻到里面，仔细检查接缝。

针脚细密均匀，间距几乎分毫不差，线头处理得干干净净，整条接缝平直流畅，没有丝毫扭曲或起皱。

她又将衬衫翻到正面，对着光看了看，同样无可挑剔。

这手艺，不仅仅是“熟练”，甚至可以说是带着点“匠气”的精准，比车间里大多数老手都要规整。

那个之前出言嘲讽的王姓女工，此时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偷看，看到赵春梅脸上那讶异和满意时，脸色变了变，讪讪地扭回头，用力踩着自己面前的缝纫机，不再吭声。

她雷厉风行，接着安排道：“住宿的话……厂里女工宿舍现在只有三号楼那间前不久……嗯，空出个铺位。”

她含糊了一下，“条件一般，八人间，你介意吗？”

“不介意，有个地方住就行。”苏梦婷回答。

“那好。我让后勤的小李带你去办手续、领被褥、认认宿舍。”

马淑兰说着，朝办公楼方向喊了一嗓子：“小李！小李！过来一下！”

一个二十出头、穿着工装、看起来有些腼腆的年轻小伙应声跑来，手里还拿着串钥匙：“马大姐，您叫我？”

“嗯，这位是新来的苏梦婷同志，安排在三号楼那个空铺位。你带她去办入职登记，领被褥和生活用品，然后送她去宿舍安顿下来。下午直接到裁剪车间找赵组长上工。”

马淑兰吩咐道。

“好的马大姐。”小李连忙点头，然后有些拘谨地看向苏梦婷，“苏……苏同志，请跟我来，先……先去厂办登个记。”

苏梦婷对马淑兰和赵春梅再次点头致意：“谢谢马大姐，谢谢赵组长。下午我一定准时上工。”

然后便跟着小李走向办公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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