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的旨意像一颗投进深潭的石子,在京城平静的表面下,激起了一圈圈不为人知的暗涌。
三日过去了。
安国公府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声压得极低,生怕惊动了那位即将出阁的大小姐——或者说,生怕触了主家的霉头。
沈知意却像个没事人似的。
她每日照常起身,梳洗,用早膳。然后不是去花园里喂喂锦鲤,就是坐在临水阁的窗边,托着腮看一天的云卷云舒。偶尔沈玉蓉过来“陪她说话”,她便做出强颜欢笑的模样,说不上几句就眼圈泛红,惹得对方又是安慰又是叹息地离开。
只有绿萝知道,姑娘变了。
说不清是哪里变了。明明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副娇憨天真的模样,可有时候,绿萝一抬头,会撞见姑娘眼里一闪而过的冷光,像冬夜里突然划过的流星,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比如现在。
夜深了,栖梧院里静悄悄的。沈知意披着件月白色的寝衣,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犀角梳,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长发。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窗外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已是子时。
绿萝在外间守夜,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着了。
沈知意放下梳子,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细缝。夜风带着凉意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摇曳。她抬眼望向院墙外某处黑暗的角落,看了片刻,又轻轻关上了窗。
回到梳妆台前,她没有重新坐下,而是伸手在台面下的某个隐蔽处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梳妆台侧面弹开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枚极薄的铜片,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那是潜渊阁的信物。
沈知意将铜片取出,握在掌心。温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定。
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半刻钟后,窗棂上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响——两长一短。
沈知意走过去,推开窗。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进来,落地时连衣袂摩擦的声音都没有。来人全身裹在夜行衣里,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刀锋。
“少主。”黑衣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起来说话。”沈知意退回梳妆台前坐下,声音平静无波,“是先生让你来的?”
“是。”黑衣人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先生让属下务必亲手交给少主。另外……”他顿了顿,“先生让属下传一句话:‘时机已至,顺势而为。潜渊之刃,当藏于鞘,亦当出鞘。’”
沈知意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而是问道:“外头情形如何?”
“京中各方都在观望。镇北王府那边,萧衍接旨后闭门不出,但北境旧部这几日陆续有人入京,行踪隐秘。靖王府……”黑衣人迟疑了一下,“世子昨日入宫面圣,停留了半个时辰。出来时神色如常,但回府后,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
沈知意指尖在信纸上轻轻摩挲。
萧衍在调人。萧珏在谋划。
那么皇帝呢?那位坐在龙椅上、下出这步棋的人,此刻又在想什么?
“知道了。”她淡淡道,“你回去吧。告诉先生,他的意思我明白。”
“是。”黑衣人躬身,却又迟疑着没有立刻离开,“少主……这桩婚事,您若不愿,阁中并非没有手段……”
“退下。”沈知意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黑衣人浑身一凛,不敢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到窗边,翻身消失在夜色里。
窗重新关上。
沈知意坐在原地,看着手中那封信。火漆是潜渊阁特有的纹样——一朵半开的莲花,莲心处刻着一个极小的“渊”字。
她拆开信。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是谢先生亲笔。字迹瘦硬,力透纸背。
“知意吾徒:赐婚之事,非祸乃机。萧衍此人,深不可测,然心有大义,非庸碌之辈。皇帝此举,一为制衡,二为试探,三……或与十八年前旧案有关。汝且安心待嫁,潜渊阁诸事,吾自会安排。切记:真水无香,大音希声。汝之锋芒,当时藏则藏,当露则露。万事,以保全自身为先。”
信的最后,是一行小字:“另:汝母遗物,已送至城南‘听雨斋’,凭此信物可取。”
一枚小小的白玉莲花坠从信封中滑出,落在沈知意掌心。
莲花坠触手温润,雕工极其精细,连花瓣上的脉络都清晰可见。这是母亲留下的东西——不是国公府那位王氏,而是她的生母,那位她从未见过、却从谢先生口中听过无数次的女子。
沈知意握紧玉坠,闭上眼睛。
十八年前旧案。
又是十八年前。
这桩像影子一样缠绕着她的往事,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皇帝会因为这个,把她指婚给萧衍?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树枝簌簌作响。
沈知意重新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恢复了一片清明。她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蜷曲、变黑,最终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早就备好的小瓷碟里。
然后,她起身走到床榻边,从枕头下摸出那支断成两截的羊脂白玉簪——萧珏送的那支。
断口处的机关已经暴露无遗。她用小指指甲轻轻拨动其中一枚齿轮,簪身内部传来极轻微的“咔”声,一道细缝应声而开。
里面是空的。
沈知意将白玉莲花坠放了进去,又合上机关。断簪重新拼合,除了那道裂缝,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将簪子放回枕下,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时机已至,顺势而为。
谢先生说得对。这桩婚事是危机,也是转机。镇北王府——那里会更接近权力中心,会更接近真相,也会……更接近危险。
萧衍。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会是我的敌人,还是……盟友?
---
同一片夜空下,镇北王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萧衍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脸上依旧戴着那张玄铁面具。烛光在面具上投下跳动的光影,让那张本就冷硬的脸更添了几分诡谲。
他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书案对面,心腹侍卫墨砚垂手站着,低声禀报这几日查到的消息。
“……安国公府那边,沈小姐这几日足不出户,只在园中走动。情绪似乎已平复,饮食起居如常。倒是那位二小姐沈玉蓉,前日去了城西的‘锦绣坊’,说是为长姐添置嫁妆,但私下里见了礼部侍郎家的三公子,二人密谈了一刻钟。”
萧衍抬起眼:“礼部侍郎?”
“是。侍郎夫人是沈二小姐生母的堂姐。”墨砚道,“另外,靖王世子昨日入宫面圣,出来时神色无异常,但回府后召了幕僚议事,直到深夜。”
萧衍的手指在兵书上轻轻敲了敲。
礼部侍郎……靖王世子……
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浑。
“王爷,”墨砚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北境来的兄弟说,他们入京时,发现有几拨人在暗中盯着王府。看手法,不像是宫里的人,倒像是……江湖路子。”
“江湖路子?”萧衍声音低沉,“查清楚是哪一路的了吗?”
“暂时没有。对方很谨慎,一有风吹草动就撤,不留痕迹。”墨砚顿了顿,“不过,其中一拨人,最后消失的方向……是城南。”
城南。
萧衍眼神微凝。
城南鱼龙混杂,三教九流聚集。但有一个地方很特别——听雨斋。那是一家书斋,表面卖些古籍字画,实际却是京城最大的地下情报交易点之一。
谁会去那里?买消息,还是卖消息?
“继续盯。”萧衍道,“另外,安国公府那边,加派人手。我要知道,沈知意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哪怕是她喂鱼时自言自语,也要一字不落地报上来。”
“是。”墨砚应声,却又忍不住问,“王爷,您真要娶那位沈小姐?属下听说,她……”
“她怎么了?”萧衍打断他。
“她……名声不太好。”墨砚硬着头皮说,“都说她是个草包美人,除了那张脸,一无是处。而且,她对靖王世子……”
“我知道。”萧衍淡淡道。
他知道沈知意追着萧珏跑的那些事。知道她在诗会上献的丑,知道她绣的香囊像浮肿的鸭子,知道全京城都在看她的笑话。
可他也记得,三日前在安国公府的花园里,她那个眼神。
在赵婉清的玉簪断裂、所有人都乱作一团时,她蹲下身,仔细查看断口,然后走向那盆芍药,从花丛中拈出那枚刀片。
那一刻,她的眼神冷静得可怕。
那不是草包该有的眼神。
“王爷,”墨砚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萧衍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袍袖猎猎作响。远处,安国公府的方向一片黑暗,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语,“一个能在瞬间看破那种局的人,为什么会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墨砚愣住了。
萧衍没有再说话。
他想起那日在花园入口,她回头看他的那一眼。惊慌,怯懦,像个受惊的小鹿——演得可真像。
可如果他没看错,在她垂下眼帘的刹那,眼底闪过的分明是一丝极快的、近乎锐利的审视。
她在看他。
像猎手在看猎物,棋手在看棋子。
“沈知意。”萧衍对着夜空,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你究竟,在藏什么?
---
第四日,礼部的人来了。
带着钦天监择定的吉日——下月十八。还有一长串繁琐的婚仪流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俱全,一样不少,时间却压缩得紧锣密鼓。
安国公府上下忙乱起来。
王氏强打精神,开始张罗嫁妆。库房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一箱箱绫罗绸缎、珠宝玉器搬出来清点、登记。沈修言则忙着应付络绎不绝的访客——有真心来道贺的,有来看热闹的,也有来探口风的。
沈知意这个当事人,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一个。
她照旧每日在园子里转转,喂喂鱼,看看花。只是这几日,她多了一件事——练字。
栖梧院的书房里,她铺开宣纸,磨好墨,一笔一划地临《兰亭序》。字迹从最初的生涩,渐渐变得流畅,虽谈不上多有风骨,却也端正清秀。
绿萝在一旁伺候,看得惊讶:“姑娘的字……好像比以前好了不少?”
沈知意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污迹。她轻轻“啊”了一声,脸上露出懊恼的神情:“是、是吗?我、我就是随便写写……”
说着,她慌慌张张地把那张纸团起来,扔到一边,重新铺了一张。
绿萝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那点疑惑又散了——姑娘还是那个姑娘,方才那一手好字,怕是碰巧了吧?
沈知意垂下眼,继续写字。这一次,她故意写得歪歪扭扭,像初学者。
有些本事,现在还不能露。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沈知意笔下一停,抬起头:“绿萝,出去看看。”
绿萝应声去了。不多时回来,脸色有些古怪:“姑娘,是、是镇北王府的人来了。”
沈知意睫毛颤了颤:“镇北王……来了?”
“不是王爷,是王爷身边的侍卫,姓墨,说是奉王爷之命,送些东西来。”绿萝道,“老爷和夫人正在前厅接待。”
沈知意放下笔,站起身:“更衣,我去看看。”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衣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对着铜镜看了看,确保自己看起来足够柔弱、足够楚楚可怜,这才带着绿萝往前厅去。
还没走到厅前,就听见里面传来王氏带笑的声音:“……王爷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沈知意脚步顿了顿,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迈过门槛。
厅中,沈修言和王氏坐在主位。客座上坐着一个身穿靛蓝劲装的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眉目端正,眼神清明,正是墨砚。他身后站着两个王府侍卫,手里各捧着一个锦盒。
见沈知意进来,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墨砚站起身,拱手行礼:“属下墨砚,见过沈小姐。”
沈知意微微屈膝还礼,动作有些拘谨,声音细细的:“墨侍卫不必多礼。”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墨砚一眼,又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墨砚也在看她。
这位未来的王妃,确实生得极美。巴掌大的小脸,肌肤瓷白,眉眼精致得像画出来的。此刻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像朵未经风雨的娇花,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可王爷却说,她不简单。
墨砚压下心头的疑虑,开口道:“王爷命属下送来两样东西。一是北境特产的雪参,最是滋补,给沈小姐调理身子。二是……”他示意侍卫打开其中一个锦盒。
盒盖掀开,里面是一套头面。赤金打造,镶嵌红宝石,做工极其精致,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王氏倒吸一口凉气。
这套头面的价值,怕是能抵得上小半副嫁妆了。
“王爷说,婚期仓促,恐府上准备不及,这套头面是宫中赏赐的,赠与沈小姐添妆。”墨砚道,“另外,王爷让属下传话:婚事已定,请沈小姐安心待嫁。王府虽比不得国公府精致,却也绝不会委屈了小姐。”
话说得客气,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知意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多、多谢王爷厚爱……小女子、小女子愧不敢当……”
“沈小姐不必谦辞。”墨砚道,“王爷还让属下问一句:小姐可有什么特别的需要?或是什么忌讳?府中也好早做安排。”
这话问得巧妙。
看似体贴,实则是在探她的底。
沈知意绞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声音更细了:“没、没什么……小女子一切听凭王爷安排。”
墨砚看着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心里那点疑虑又动摇了——这样一个娇滴滴的闺秀,真的能藏住什么秘密吗?
又客套了几句,墨砚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王府的人,王氏拉着沈知意的手,看着那套头面,又是欢喜又是担忧:“王爷这般重视,想来……想来应该不会亏待你。”
沈修言却眉头紧皱,看着那盒雪参,若有所思。
北境的雪参……那可是军中特供的药材,寻常人根本拿不到。萧衍送来这个,是什么意思?示好?还是……警告?
沈知意低着头,看着锦盒里那套华美的头面。
赤金,红宝石,耀眼夺目。
可她知道,这不仅仅是首饰。
这是一道无声的诏令,是一个宣告——从今往后,她沈知意,就是镇北王府的人了。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宝石表面。
然后,抬起头,对王氏露出一个柔弱又顺从的微笑。
“女儿知道了。”她轻声说,“女儿……会好好准备的。”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从远处聚拢,隐隐有雷声滚动。
要变天了。
---
当夜,又有一封密信送到了栖梧院。
这一次,信的内容更短,只有一句话:
“听雨斋之物已取。另:城南暗巷,酉时三刻,有人欲对你不利。慎行。”
沈知意看完,将信纸烧掉。
有人要对她不利。
是谁?沈玉蓉?礼部侍郎?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夜色。
风雨欲来。
而她,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暗巷杀机初现,沈知意首次展露锋芒。萧衍深夜出府,二人命运轨迹第一次意外交汇。而十八年前那场旧案的第一个知情人,悄然现身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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