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贱吏受辱

卯时初刻，天光未亮。

寒气像针，透过窗纸的破洞扎进屋内。

林默睁开眼，瞳孔里映着灰黑的房梁。他坐起身，身上那件单薄的里衣散发着潮气。

床是两块木板拼的，铺着一层干草。

他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走到屋角的水盆前，舀起一瓢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彻底清醒。

墙上挂着一件官服，颜色洗得发白，是最低等的九品仵作袍。他穿上官服，将腰带系紧。袍子空荡荡的，显得他身形更加瘦削。

桌上放着一个布包。他打开包，依次放入骨锯、银针、探箸、小刀。每件工具都用干净的麻布裹着，擦拭得没有一丝血迹。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桌上半个冷硬的窝头，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更浓的寒雾扑面而来。街道昏暗，只有远处几户早起的人家透出豆点大的灯火。

林默裹紧官服，低着头，沿着湿滑的青石板路快步走向城南。

他刻意避开主路，专走偏僻的小巷。身为贱籍，在官道上行走，总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巷子尽头传来一阵喧闹。

他停下脚步，贴着墙壁，探头望去。

早市的入口，两名穿着皂衣的衙役正踢翻一个菜摊。青翠的蔬菜滚了一地，沾满泥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其中一名衙役的小腿。“官爷，求求您，这是我全家的嚼谷啊……”

那衙役一脸不耐，抬脚一踹。

老妇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手背被踩得通红。

“滚！再敢占道，就抓你去蹲大狱！”衙役厉声呵斥。

林-默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片刻后，他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拳头也无力地松开。

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他转身，准备从另一条更窄的巷子绕过去。

“站住！”

一声断喝自身后传来。

林默身体一僵。

那两个衙役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故意伸出腿。

林默低头前行，没注意到脚下，被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

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双臂在空中胡乱挥舞，才勉强站稳。

“不长眼的东西！”高个衙役啐了一口。

林默立刻躬身，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官爷恕罪，小人不是故意的。”

“哼，”另一个矮胖的衙役上下打量着他发白的官服，嗤笑道，“一个仵作，贱骨头也配走官道？滚远点！”

林默不敢抬头，再次躬身，快步拐进了旁边的窄巷。

身后传来两人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他走得更快，几乎是小跑起来。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

隐忍。

唯有隐忍，才能活下去。

一炷香后，城南验尸房那座死气沉沉的院子出现在眼前。

院墙高大，墙头长满杂草。黑漆大门紧闭，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阴森。

林默走到门前，手刚碰到门环，动作就顿住了。

大门上那把沉重的铜锁，锁舌是开着的，只是虚掩在锁孔里。

有人来过了。

而且比他更早。

他的心一沉。整个验尸房，有钥匙且会这么早来的，只有一个人——张主事。

林默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双手用力，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嘎吱——”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股混合着腐朽、血腥和药水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灌入他的口鼻。

院内空无一人。

正对着大门的是停尸房，两侧是堆放杂物的厢房。

林默径直走向停尸房。

房内光线昏暗，三张巨大的青石停尸台上，各自躺着一具用白布覆盖的尸体。

他走到第一张台前，掀开白布一角。尸体面色青灰，没有出现新的尸斑，说明昨夜的防腐措施起了作用。

他又检查了另外两具尸体脚踝上绑着的身份木牌，确认无误后，将白布重新盖好。

做完这些，他拿起墙角的扫帚和水桶，开始打扫。

地面上的陈年血污早已渗入石缝，无论怎么冲刷，都泛着一层暗红色。他用鬃毛硬刷，一遍遍用力刷洗着停尸台的缝隙。

水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清扫完毕，他开始整理工具架。

骨锯、骨剪、探针、量尺……一件件工具被他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在放置骨剪的位置，他看到了一包用油纸裹得方方正正的东西。

是茶叶。上等的“雀舌”，张主事最喜欢的牌子。这包茶叶占据了本该放三把骨剪的空间。

林默沉默地拿起茶叶包，将它挪到架子最上层的一个空角落里。然后，他把三把骨剪放回了原位。

擦拭工具架时，他的目光落在地面。

西北角的墙根下，有一串新鲜的泥印。泥印很小，纹路是细密的圆形，不像是官靴常见的方钉底。

更不像张主事那双特制的厚底靴。

是谁留下的？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了下去。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

他处理完所有杂务，正准备去档案室取今日要处理的卷宗。

“砰！”

停尸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重重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张主事站在门口，一身崭新的七品官袍，下摆沾着几点晶莹的露水。他面色阴沉，三角眼扫视着屋内。

林默立刻停下脚步，躬身行礼。“主事大人。”

张主事没有理他，径直走向工具架。

他伸出手，似乎想拿什么东西，手臂却“不经意”地一挥，碰到了刚刚被林默摆好的骨锯。

“哐当！”

铮亮的骨锯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张主事猛地转身，手指着地上的骨锯，冲林默厉声咆哮：“林默！你是怎么做事的？工具都摆放不稳，要是伤了人怎么办！”

林默一言不发，立刻弯下腰，伸手去捡地上的骨锯。

他的指尖刚要触到锯柄。

一只黑色的厚底官靴，重重地踩在了锯柄上。

靴子的主人，正是张主事。

林默的手停在半空，腰弯成九十度，姿势僵硬而屈辱。

张主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毛手毛脚，失职之过。本月俸禄，扣五百文，以儆效尤！”

五百文。

他一个月的俸禄，总共也就五百文。

林默猛地抬头，嘴唇翕动。“主事大人，我……”

“你什么你？”张主事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啪”地一声摔在旁边的石台上，灰尘四起。“你还有脸狡辩？自己看！”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账册的一页上。

“昨日入库三具尸首，你签收的数目却是两具！连数都不会算了吗？留着俸禄有什么用？给你买棺材吗！”

林默的目光落在账册上。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入库尸首：贰具”，下面是他的签名画押。

可他记得很清楚，昨天他明明写的是“叁”。那个“贰”字，笔锋生硬，墨色也比旁边的签名要深一些。

是被人改动过的。

“主事大人，这……”

“闭嘴！”张主事一脚踢开地上的骨锯，负手而立，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贱籍就是贱籍，天生就是干粗活的命，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大理寺养你何用！”

林默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藏在袖中的右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一阵刺痛传来，但他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知觉的石像。

羞辱完林默，张主事似乎心情好了许多。他踱步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把东西抬进来！”

两名杂役抬着一副担架，快步走了进来。

担架上是一具用白布盖着的尸体，身形纤细，隐约能看出是个女子。

“放那儿吧。”张主事随意指了指最里面那张空着的停尸台。

杂役放下担架，躬身退了出去。

张主事瞥了一眼弯着腰的林默，眼中满是鄙夷。“新来的，城东王员外家的新妇，昨夜吊死在房梁上。你，一个人，把她搬到台子上去。”

林默沉默地直起身，走向担架。

尸体不重，但已变得僵硬。

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尸体的膝弯，一手托住后背，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起！”

他低喝一声，双臂肌肉绷紧，将尸体抱离担架。

或许是早饭没吃饱，又或许是方才被羞辱耗尽了心力，他只觉得双腿一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下去。

怀中的尸体猛地向一侧滑去，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林默牙关紧咬，用肩膀死死抵住尸体，另一只脚向前跨出一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哈哈哈哈！”

门口传来张主事毫不掩饰的狂笑声。

他对门外还没走远的杂役大声嚷道：“瞧见没？就这废物模样！难怪当初老周头死前，都说他不是这块料，什么都不肯教！”

老周头，是林默的师父，上一任的老仵作。

林默的脸颊滚烫，他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将尸体挪到了冰冷的石台上。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张主事一眼。

搬完尸体，他走到档案桌前，开始填写新的入库案卷。

他握着笔，手却有些发抖。

“尸首：一具。女。姓名：王氏。死因：自缢……”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眼角的余光里，张主事没有离开，而是站在窗边，目光不停地瞥向院外那条幽深的小巷。

他似乎在等什么人。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但林默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卷宗。

写完案卷，他起身去库房准备验尸要用的东西。

当他打开存放验尸盐的柜子时，动作停住了。

那只半人高的陶土罐，他伸手抱了一下，感觉轻飘飘的。

他探头往里看。

罐底，只有薄薄的一层白色盐粒。

他用手抄起一把，掂了掂，不足半斤。

按照规矩，一具尸体的常规验看，至少需要两斤盐。若是遇到疑难复杂的案子，用量更大。

这点盐，连给那新妇的尸体做个初步清洗都不够。

他捧着那点盐，走到张主事面前，低声汇报：“主事大人，验尸盐只剩不到半斤，恐怕不够用。是否……”

“盐？”张主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转过头来，三角眼一眯，“盐贵如金，你也配用？”

他挥了挥袖子，像赶苍蝇一样。“少废话！没有盐，就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手摸！要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用你的命来抵！”

“滚出去！别在这里碍眼！”

林默捧着盐，默默地退出了停尸房。

他将那仅有的一点盐倒回罐子，盖好盖子，然后一个人坐在院墙的角落里。

墙角的石阶冰冷刺骨，寒意顺着脊背一路向上。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验尸房里再没有传出任何声音。张主事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林默缓缓抬起右手，摊开。

掌心里，是四道被指甲掐出的血痕，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月牙。

他盯着那几道伤口，一动不动。

以往，这种屈辱之后，他会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为了活下去，尊严一文不值。

但今天，张主事那句“你也配用”，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烙在他的心上。

隐忍，换不来活路。

只能换来变本加厉的欺压和践踏。

隐忍，也换不来尊严。

他慢慢地、慢慢地握紧了拳头，将那几道血痕重新藏进掌心。

他抬起头，望向那间漆黑的停尸房。

黑暗中，那具新娘的尸体，仿佛也在静静地看着他。

明天开始，他需要一本新的册子。

还需要一瓶不会被人轻易篡改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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