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像一滩打翻的蜂蜜,黏糊糊地铺在藏经阁吱呀作响的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跳着懒洋洋的舞,空气里弥漫着旧纸、霉味,以及……某种均匀的、轻微的鼾声。
林辰趴在靠窗的破木桌上,半边脸压着一本《低阶水系法术大全》,书页边缘被口水洇湿了一小片。他睡得正香,嘴角还带着点可疑的弧度,仿佛梦见了什么好事——大概率是食堂今天改善伙食,窝头里终于没掺沙子。
窗外,青云宗外门演武场方向传来隐约的呼喝声、金铁交鸣声,偶尔还有一两道蹩脚法术的光晕闪过。那是每月一次的宗门小比,外门弟子们拼了老命展示自己“苦修”成果的时候。
林辰在梦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把后脑勺给了那片喧嚣。
他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没有飞天遁地,没有仙气缥缈,只有一间狭窄的格子间,屏幕24小时泛着惨白的光,键盘敲击声永不停歇,空气里是廉价咖啡和汗馊混合的怪味。最后,是心脏骤停时那尖锐到灵魂出窍的刺痛,和随之而来的、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然后他就来到了这里。
青云宗,外门,藏经阁洒扫弟子,一个和他同名、年方十七、资质低劣到令人发指(五行杂灵根,斑驳得跟打翻的调色盘似的)、修炼五年还在炼气一层门槛上反复横跳的边缘人物。
眼皮动了动,林辰醒了。
他慢吞吞地直起腰,动作迟缓得像一棵正在舒展枝叶的老树。揉了揉被书页硌出红印的脸颊,他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有限的蓝天,发了几秒呆。
“唉……”
一声叹息,从他胸腔里慢悠悠地滚出来,悠长,绵软,饱含了与这具年轻身躯毫不相称的、看破红尘般的疲惫,以及……浓浓的咸鱼味。
上辈子,卷生卷死,卷到猝死,图个啥?房子?车子?福报?
这辈子,好不容易投胎到据说能长生久视、移山填海的修仙世界,结果就这?灵根杂得连负责检测的长老都直摇头,修炼速度堪比乌龟爬火山——还是倒着爬。宗门贡献点永远垫底,每个月的资源配额扣得比脸都干净,连负责洒扫的这藏经阁,都因为他总打瞌睡而越来越像鬼片取景地。
就这破资质,脑子里还有个玩意儿不消停。
【叮!检测到宿主连续十二个时辰未进行任何有效修炼行为。行为判定:严重懈怠。轮回系统任务发布:三日之内,掌握至少一门低阶攻击法术,并于宗门月度小比中取得前百名次。成功奖励:轮回点+10。失败惩罚:强制开启下一世轮回(备注:下一世投胎物种为‘无尽深渊蠕虫’概率提升至73%)。】
没有恢弘的提示音,没有炫酷的界面展开,只有几行冷冰冰、仿佛带着点无机质恼怒的文字,直接投射在他的思维里,每个字都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憋屈感。
林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撇了撇嘴,甚至有点想笑。
轮回系统。他转生时就绑定的玩意儿,据它自己吹嘘,是什么“诸天万界唯一至宝,可助宿主历练万世、积累无上智慧与力量、终成轮回之主、执掌诸天生灭”的牛逼存在。
刚开始,林辰也确实兴奋得差点脑溢血——无限重生!无限试错!自带金手指!这不起飞?直接芜湖!
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味了。这系统发布的任务,一个比一个离谱,一个比一个要命。什么“越阶挑战内门师兄(备注:对方修为炼气六层)”、“孤身探索后山废弃矿洞(备注:洞内有不明阴气残留)”、“三个月内突破至炼气三层(备注:以宿主资质,正常需八年)”……完不成就用各种惊悚的“下一世”威胁,什么“投胎为被踩死的蚂蚁”、“转世成即将被屠宰的肉猪”、“轮回成粪坑里的蛆虫”……
花样百出,创意十足。
上辈子已经卷到死,这辈子带着记忆重来,还要接着被这玩意儿逼着往死里卷?甚至可能卷成一条蛆?
去你的轮回之主!去你的万世历练!去你的诸天生灭!
老子不干了!
林辰熟练地在意识深处,找到那个代表着“系统”的、微弱的、仿佛随时会断气的意念连接——这操作方式是他花了很长时间,像对付一个流氓弹窗软件一样,自己一点点摸索出来的,系统从没教过,估计也没想到宿主会这么闲(咸)。
他用意念,像按一个吵闹不休的弹窗右上角那个“×”一样,狠狠戳了一下“屏蔽”或者“关闭通知”。
脑海里的光幕极其明显地闪烁了两下,像是卡顿了,又像是系统被他这熟练的操作噎得一口气没上来。那行任务文字扭曲着,挣扎着,最终极不情愿地、带着某种拟人化的“憋屈”和“愤懑”感,淡去了。
世界重归“清净”。
只留下一行极小号的、灰色字体、几乎要贴着意识边缘蜷缩起来的备注,苟延残喘:【累计拒绝/屏蔽任务次数:99。系统能量严重不足…警告…宿主过度摆烂行为将导致……】后面几个字模糊不清,滋啦一下,彻底熄灭了,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电量。
林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令人愉悦的噼啪声。他伸手,用袖子随意地抹掉嘴角那点可疑的水渍,目光落回桌上那本《低阶水系法术大全》。
书页正好摊开在“小云雨诀”和“清水咒”那两页。
“小云雨诀”,灌溉灵田专用,施法范围视灵力而定,最低可滋润一尺见方,勤加练习,大成可达亩许,乃低阶修士打理药园、灵田之首选……嗯,这个看起来不错,不费劲,消耗小,以后要是真被赶出宗门,去凡俗界当个种田把式,说不定还能混成个“仙农”,滋润。
“清水咒”,汇聚空中水汽,清洁物体表面,去污除秽,亦可略解口渴……这个更实用,打扫这破藏经阁能省不少力气,夏天还能给自己弄点凉水喝喝。
攻击法术?学那玩意儿干嘛?打打杀杀,多危险。万一磕着碰着,医疗费谁出?宗门可不管低级弟子的工伤。
月度小比?前百名?那不得累吐了血?要跟人争,要跟人斗,说不定还得受伤。不去。谁爱去谁去。有那功夫,多睡会儿不好吗?
他正琢磨着是现在就试着凝结个水珠玩玩(失败了也无所谓),还是再趴会儿等晚饭钟声(虽然大概率又是发霉的窝头),藏经阁那扇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砰”一声大力推开了。
一个穿着外门标准灰布袍、但袖子高高撸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精悍小臂的少年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他额头见汗,呼吸微促,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一种“有大新闻”的兴奋。是赵大虎,住在林辰隔壁铺位的,为人倒不坏,就是性子急,一根筋,是外门里少数几个还没放弃“逆天改命”、“我命由我不由天”等热血梦想的弟子之一。
“林辰!林辰!你还在这儿挺尸呢!”赵大虎几步冲到桌前,巴掌“啪”一下拍在桌面上,震得那本《低阶水系法术大全》都跳了跳,“快!别睡了!月度小比!擂台阶段开始了!打起来了!可精彩了!”
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张猛张师兄你知道吧?就那个练‘滚石拳’的!好家伙,一拳把擂台石板都砸裂了!还有李薇李师姐,那手‘柳絮剑法’使得,啧啧,跟跳舞似的,对手连她衣角都摸不到!听说这次有好几个黑马!快走快走,去晚了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林辰被他吵得脑仁嗡嗡的,慢悠悠把书合上,又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下摆——尽管那里并没有什么灰尘。他的动作有一种独特的、能把急性子的人逼疯的节奏感。
“大虎啊,”他语重心长,像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后辈,“打打杀杀,有伤天和。看热闹,更费心神。有这时间,不如打坐片刻,养养真气,稳固一下你那刚突破还不稳的炼气二层修为,或者……”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非常认真的思索表情,然后继续说道:“研究一下今晚食堂,到底是继续发那能砸死狗的霉窝头,还是‘改善伙食’给我们换成夹生的、号称蕴含微量灵气的‘灵谷米饭’,比较实在。这关系到我们晚上的肠胃舒适度,乃修行基础之基础,不可不察也。”
赵大虎被他这番歪理邪说噎得直瞪眼,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词反驳。他指着林辰,手指头都在抖:“你……你你你……你就烂在这书堆里吧!回头王执事过来查岗,看见你又在当值时间睡觉,扣光你那点可怜的贡献点,我看你晚上吃什么!喝西北风去?”
说完,他恨铁不成钢地重重一跺脚,摇摇头,像一阵风似的又冲了出去,留下那扇破木门在原地痛苦地晃荡着,发出“吱呀——吱呀——”不堪重负的**。
林辰等门晃荡的幅度小了些,才慢悠悠踱到窗边,手搭凉棚,朝演武场方向象征性地望了一眼。
确实热闹。隔着这么远,都能看到那边人影幢幢,各色灵力光芒(虽然大多黯淡)隐约闪烁,夹杂着阵阵不算整齐的叫好与惊呼。一股蒸腾的、属于年轻人的热血、竞争、乃至淡淡血腥的气味,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都能闻到。
他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更是毫无波澜。
小比?前百?系统任务?无尽深渊蠕虫?
呵。
他转过身,背着手,像凡俗界那些巡视自家田地的老农,开始在他负责的这片“领地”——藏经阁一排排高耸到屋顶的陈旧书架间,慢悠悠地踱步。手指无意识地从一本本书脊上拂过。
《基础炼气诀要(第八十七版修订)》、《常见低阶符箓绘制与失败案例解析》、《九州妖兽图解(低阶篇,附不可食用名单)》、《灵草辨识入门(带彩图,但已褪色)》……
他的目光掠过这些或新或旧、或厚或薄、承载着无数低阶修士梦想与挣扎的典籍,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了八百年的水。
这些都不是他的路。
他的路,在这藏经阁外,在那片无人问津的、贫瘠的、连杂役都懒得去的后山荒地里,在他偷偷开垦出来的、不到半亩的“实验田”中。在那每一天平平无奇、无人打扰、可以自由发呆、打盹、研究怎么把凡俗菜种在贫瘠灵气环境下种活的日出日落里。
想到他那几棵刚冒芽、蔫头耷脑但顽强活着的萝卜苗,林辰那双总是懒洋洋没什么焦距的眼睛里,难得地亮起了一丝微光。那是一种与修炼进阶、与人争斗、与长生久视完全无关的,简单而纯粹到近乎原始的“活着”与“创造”的乐趣。
巡视领地完毕,睡意又有些上涌。藏经阁午后阳光暖洋洋的,正是打盹的好时辰。林辰熟练地绕到最里面一排书架的背后,那里有他用几个磨损得露出棉絮的旧蒲团、一堆彻底报废无法读取的玉简壳子、以及几本用来垫脚的厚重典籍(《宗门律例汇编,第一卷》),精心堆叠出来的一个“秘密基地”。位置隐蔽,光线昏暗,柔软(相对地板而言),是个躲避执事查岗、偷懒补觉的绝佳场所。
他缩进这个专属的“窝”里,调整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把《低阶水系法术大全》盖在脸上挡光(顺便假装用功),闭上了眼睛。
演武场的喧嚣,被厚重的书架、墙壁和距离层层过滤,传到此处,只剩下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背景杂音,不仅不吵,反而有点像催眠的白噪音。
藏经阁重归它应有的、被时光和灰尘浸泡过的寂静。只有细微的尘埃,在穿过高高窗棂的、渐渐西斜的几道光柱里,不知疲倦地、慢悠悠地浮沉、舞动。
林辰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挺好。
他在彻底沉入梦乡前,迷迷糊糊地想:又成功地把一个需要“奋斗”、需要“进取”、可能被系统骚扰的日子,给混……啊不,是给“平稳度过”了。
至于那个劳什子系统,还有它那越来越像电量不足的破旧收音机发出的、断断续续的“警告”……
意识沉入温暖的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带着点惬意慵懒的念头划过:
爱咋咋地吧。天塌下来……也得等老子睡醒再说。
……
夜色,如打翻的巨大墨缸里最浓稠的那一部分,毫无征兆地泼洒下来,迅速浸透了青云宗连绵的群山。
白日的仙鹤清唳、流云舒卷、弟子往来,仿佛只是一层单薄的假象,被这浓重的黑暗一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种沉甸甸的、令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的寂静笼罩下来,连惯常的夜虫鸣叫、山兽低吼都诡异地消失了。只有山风,穿过幽深林隙和怪石岩窟时,发出的不再是白日的飒飒声,而是呜呜的、如同无数冤魂挤在狭窄缝隙里哀泣的声响。
后山,断崖边缘。
这里早已脱离了青云宗日常活动甚至巡逻的范围。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乱石嶙峋如怪兽獠牙,半人高的荒草在越来越猛烈的山风中伏倒、扬起,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下潜行。只有一条被不知名野兽常年踩踏形成的、模糊难辨的蜿蜒小径,胆战心惊地延伸至此,然后被深不见底的黑暗悬崖一口吞没。
崖下是永无止境的黑暗,罡风比别处猛烈数倍,呼啸着卷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种淡淡的、若有似无的、仿佛铁锈又仿佛某种生物巢穴的腥气。
林辰的那一小片“宝贝菜地”,就在断崖往里再走十几丈的一处稍微背风的洼地里。说是菜地,着实抬举了——只是他花了大力气,勉强清理出的一小片不到半亩的碎石地,刨了浅坑,撒了些从凡俗界带上来的、最最普通的萝卜和青菜种子,每天眼巴巴地盼着。
此刻,几簇可怜兮兮的、蔫头耷脑的、营养不良的绿苗,在惨淡的月色下瑟瑟发抖,叶片上连点露珠都没有,干巴巴的。
林辰原本绝不该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他只是傍晚回到小屋后,左思右想,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好像忘了什么事。猛地一拍脑袋——忘了给他那几棵“宝贝苗”施行每天一次的“小云雨诀”滋润了!
虽然他那“小云雨诀”练得磕磕绊绊,效果约等于对着菜苗哈口气,但好歹是个心意,聊胜于无。于是,他趁着夜色(夜色能掩盖他法术的拙劣),溜达了过来,打算随便弄弄就赶紧回去睡觉。
他蹲在菜地边,对着那几棵可怜的小苗,全神贯注(至少看起来是),生疏地掐着法诀,调动体内那稀薄得可怜的灵力,口中念念有词(自己瞎编的咒语)。忙活了半天,额头都微微见汗,才终于感觉到指尖传来几丝微弱的凉意——几颗比芝麻还小的水珠,颤巍巍地凝结出来,要掉不掉。
林辰看着那几颗寒酸的水珠,撇了撇嘴,正想自我吐槽一下这惨不忍睹的施法效果——
“咻——!!!”
一道尖锐到无法形容、仿佛要将整个天穹连同耳膜一起撕裂的破空厉啸,毫无任何征兆,从极高、极远的漆黑夜空深处,猛地炸响!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充满毁灭与锋锐意志的尖刺!
林辰浑身汗毛瞬间根根倒竖!一股冰冷的、源自生命最本能的恐怖危机感,像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抬头,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像一只被天敌发现的土拨鼠,猛地往旁边一块半人高的、嶙峋狰狞的怪石后面一扑,死死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绷紧,屏住了呼吸!
“轰——!!!!”
几乎就在他扑倒的同一刹那!
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璀璨光芒,如同亿万颗太阳在眼前同时爆炸,瞬间照亮了大半个天际!那光并非温暖的日月之辉,而是冰冷、暴烈、充满了最纯粹毁灭气息的炽白与猩红疯狂交织!光芒所过之处,夜空仿佛变成了脆弱的白纸,被轻易烧穿!
紧随着光芒的,是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哀嚎、崩碎的恐怖巨响!那不是雷声,那是空间本身被巨力蛮横撕裂、物质被瞬间汽化湮灭时发出的、直达灵魂深处的轰鸣!无形的冲击波如同亿万匹脱缰的钢铁巨兽,以毁灭一切的姿态,从断崖外的无底深渊方向,横扫而来!
“咔嚓!轰隆——!!!”
林辰藏身的那块坚硬岩石,如同狂风中的枯叶般剧烈震颤、哀鸣!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密集的、深达数寸的恐怖裂痕!无数崩飞的碎石,带着凄厉的呼啸,擦着他的身体、头皮掠过,在手臂、脸颊上划开一道道火辣辣的口子!更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砸在他刚才蹲着的位置,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他紧紧闭着眼,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那恐怖的巨响震得移了位,气血翻涌,喉咙里泛起腥甜。耳朵里除了尖锐到极致的鸣叫,什么也听不见了,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炸开的跳动声。
这他娘的是什么?!宗门里哪个长老疯了在试验禁术?!还是传说中的天劫降临?!不对,天劫也不是这个动静!这更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
没等他混乱惊骇到极点的脑子理出任何头绪,更骇人、更超越他认知极限的景象,发生了。
“嗤——啦——!!!”
就像一幅横贯天地、无比巨大、无比厚重的锦绣天幕,被一双无形而暴戾到极致的巨手,抓住两端,然后毫无花哨地、生生撕扯开来!
漆黑的、原本完整的天穹之上,突兀地、狰狞地,出现了一道!
一道横贯东西、不知其几千里长的、不断扭曲蠕动的、边缘闪烁着混沌色毁灭雷光的、巨大无比的恐怖裂缝!裂缝内部,并非星空,而是更深邃、更混乱的黑暗,以及无数狂暴流淌、仿佛世界伤口在泣血的、无法理解颜色的诡异流光!
空间,像被打碎的琉璃艺术品,沿着裂缝边缘,一片片剥落、崩塌、化为最原始的虚无!无以伦比的、超越灵力层次的、更高维度的恐怖威压,如同整个星河倾泻,从那裂缝中轰然降临!碾压而下!
林辰觉得自己不再是蚂蚁,而是一粒尘埃!一粒被扔进了正在爆发的中子星核心的尘埃!连思维、连意识、连“存在”本身,都要在这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伟力与威压下,被彻底碾碎、冻结、化为乌有!
“嗖!嗖!嗖!”
三道凝练到极致、速度快到超越感知极限的血色流光,如同三颗裹挟着无尽杀戮与毁灭意志的陨星,从那恐怖的裂缝深处,以一种决绝的、同归于尽般的姿态,迸射而出!划破尚未完全消散的炽白光晕,拖出长长的、凄厉的猩红轨迹,直直砸向断崖下方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无尽黑暗的深渊!
那流光中泄露出的、哪怕只是亿万分之一的暴戾气息,也足以让林辰的灵魂瞬间冻结,那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要对万物赶尽杀绝的毁灭意志!
然而,几乎就在这三道血色流光冲出的同一瞬!
裂缝最深处,在那片最混乱的黑暗与流光核心,一抹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的、月华般清冷皎洁的辉光,似乎极其艰难地、挣扎着闪烁了一下。
随即,它也被裂缝中那股无形却磅礴到极致的混乱力量,狠狠“推”了出来,如同被巨浪抛起的一粒微尘,身不由己地,紧随在那三道血色流光之后,坠向深渊。
与前面三道流光那嚣张霸烈、唯我独毁的暴戾气息截然不同,这抹月华清辉,微弱,缥缈,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夜风中,但其光芒本身,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更高远、更玄奥、更本质的韵味。只是此刻,这光芒黯淡到了极点,波动微弱到了极点,如同一点即将被无边黑暗彻底吞噬的、最后的萤火。
这一切,从第一声撕裂灵魂的厉啸,到天穹裂缝出现、流光先后坠落,总共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快得令人窒息,恐怖得令人绝望。
紧接着,那横贯天穹的巨大裂缝,在“释放”出这四道“异物”后,仿佛也耗尽了某种力量,边缘疯狂闪烁的混沌雷光迅速黯淡、收缩。被撕裂的空间艰难地蠕动着,以一种肉眼可见但依旧缓慢的速度,自行弥合。照亮夜空的毁灭性炽白与猩红光芒,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那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威压,终于开始减弱,如同退潮般,缓缓从天地间抽离。
劫后余生般的死寂,笼罩了这片刚刚经历“天崩”的区域。
林辰依旧死死蜷缩在布满裂痕的巨石后面,浑身冷汗早已将里衣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层层的鸡皮疙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从指尖到牙齿,都在“咯咯”作响。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尘土味,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酸软。
耳朵里的尖锐鸣叫在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自己粗重如风箱、凌乱不堪的心跳和喘息声。手在抖,腿也在抖,根本不听使唤,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死亡”的触须。不是被余波震死,就是被那无法理解的威压活活吓死、碾死!
这就是……修仙世界高层力量的冰山一角?这就是那些飞天遁地的大能们日常接触的“风景”?
去他妈的!这比上辈子连续加班三百六十天最后猝死,还要刺激一万倍!不,一百万万倍!
他只想种个菜!安安稳稳混到被赶出宗门,然后找个偏僻的凡人小镇,了此残生!招谁惹谁了?!老天爷(或者哪位路过的大能)是不是看他太咸鱼,故意给他整点“惊喜”?!
趴在地上,像一滩烂泥般缓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直到那天空中被撕裂的“疤痕”也几乎弥合得看不见了,夜风重新带上山林间正常的、略带潮湿的草木泥土气息(尽管依旧死寂),林辰才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极其狼狈地从碎石和尘土中爬了起来。
第一反应,无比清晰且强烈:跑!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跑回外门宿舍!用被子蒙住头!当今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那肯定是噩梦!对,是修炼(睡觉)太久走火入魔产生的幻觉!
可他的目光,却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鬼使神差地、不由自主地,落向了那深不见底、此刻仿佛隐藏着无尽秘密与恐怖的断崖之下。
那下面……刚才掉下去了……东西。
很可怕的东西。那三道血光,哪怕只是回想一下那气息,都觉得眼睛刺痛,灵魂发冷,恨不得永远忘掉。
但……最后那一点月华清辉……
不知为何,那点微弱到极致、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的光芒,在他混乱惊悸的脑海里,却留下了一点极其模糊的、难以捕捉的印迹。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沾满水汽的毛玻璃,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水中倒影。一闪而逝,似曾相识,却又缥缈无踪。
怎么可能熟悉?他一个外门最底层的杂役,朝不保夕,灵根斑驳,修炼无望,怎么可能对那种明显来自他无法想象高度的、从那种恐怖裂缝里掉出来的东西,感到一丝“熟悉”?
绝对是幻觉。百分百是惊吓过度产生的应激幻觉。大脑为了保护自己,瞎编乱造出来的虚假记忆。
林辰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点不切实际的“熟悉感”和残留的恐怖画面一起甩出去。理智重新(勉强)上线,疯狂地拉响警报:现在最正确、最安全、最符合他咸鱼人设的选择,就是立刻离开!头也不回!这里刚才爆发了如此惊天动地、足以引来整个宗门乃至周边势力探查的能量波动和空间裂隙!很快,一定会有大佬降临!他一个炼气一层(还是靠时间硬磨上去的)的小虾米,留在这里,被随便一道探查的神识扫过,或者被哪位脾气不好的长老顺手拍死,都没处喊冤!
走!必须走!
他转过身,手脚并用(腿还是软的),准备连滚爬带跑地开溜。
脚步刚迈出一步,又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如果……如果那点清辉还没完全消散呢?如果……它真的需要……哪怕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帮助呢?
这个念头毫无道理地冒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帮?拿什么帮?他这修为,过去恐怕连那光芒的余烬都摸不到,反而可能被什么残留的诡异能量、空间碎片、或者那三道血光留下的诅咒之类的东西,弄得死无全尸。
可是……
林辰僵在那儿,内心罕见地掀起了剧烈的天人交战。上辈子卷死的经历,让他极度、病态地珍惜这辈子“活着”的平静,哪怕这平静很卑微,很没出息。多管闲事,尤其是涉及这种明显超规格的、属于另一个世界(字面意义)的“闲事”,绝对是取死之道,是违背他人生信条(苟住,躺平)的最大愚蠢。
但另一边,那点清辉……那丝莫名其妙的、该死的、挥之不去的熟悉感……还有它那在无边黑暗与毁灭洪流中,依旧挣扎闪烁了一下的、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的微弱……
理智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在他心里疯狂拔河。
“妈的!”
他低低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粗话,不知是在骂这该死的、莫名其妙的运气,还是在骂自己此刻优柔寡断、不合时宜的、堪称愚蠢的“恻隐之心”。
最终,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或许是那点“熟悉感”作祟,或许是今晚受到的刺激太大导致脑子不太正常,他一咬牙,还是转回了身。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犹豫和属于“林辰”的怯懦都吐出去。眼神里那惯常的懒散和漫不经心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凝滞的专注,以及一丝……豁出去了的、认命般的决绝。
他不再去看那令人眩晕的崖底黑暗,转而仔细打量起陡峭湿滑、布满了青苔和脆弱灌木的崖壁,寻找可能的下崖路径。
没有绳索,没有工具,只有炼气一层那点微薄得可怜的灵力,勉强能让手脚吸附得更稳一些,力气稍大一点,仅此而已。
这无异于自杀。
但他还是选了。选了一处看起来植被相对茂密、岩石凹凸不平似乎有落脚点的斜坡。他活动了一下还在发软颤抖的手脚,走到崖边,背对深渊,面朝崖壁,然后——
像一只笨拙但异常坚定的壁虎,手脚并用,一点一点,朝着下方十几丈处、那抹微光最后闪烁的、被岩石半遮的狭窄平台,挪了下去。
碎石在脚下滚动、坠落,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连个回响都没有。湿滑的青苔让他几次险些脱手。尖锐的岩角毫不留情地划破了他单薄的衣袍和皮肤,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呼啸的罡风比在崖上猛烈数倍,几次险些把他这微不足道的分量直接掀飞,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手臂的伤口不断渗出,流进眼睛,带来刺痛和模糊。每一次向下挪动,都是与恐惧和体力极限的搏斗。
失手,就是死。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但林辰咬紧了牙关,嘴唇抿得发白,心里只剩下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下去!看清楚!看看那到底是什么!看看那点光……到底怎么回事!
至于看清楚之后怎么办?他没想。也不敢想。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短短一炷香,或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他终于双脚颤巍巍地、实实在在地踩在那处不足三尺见方、布满碎石的狭窄平台上时,整个人几乎虚脱,背靠着冰冷潮湿、长满滑腻苔藓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跳动声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缓了足足十几息,他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几乎要爆炸的心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投向平台最内侧、那微光最后闪烁的方向。
然后,他愣住了。
平台最里面,紧贴着陡峭岩壁的一道狭窄缝隙里,没有想象中的神兵利器吞吐宝光,没有璀璨夺目的天材地宝散发异香,甚至没有什么奇形怪状、一看就来历非凡的异物。
只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蜷缩在岩石投下的最深重阴影里,身上覆盖着一层极其黯淡、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破碎消散的月白色微光,正是这微光,在林辰下来之前,闪烁了最后一下。光芒太弱了,弱到只能勉强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属于人体的轮廓。
她穿着……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衣服,更像是一些破碎的、被某种可怕力量撕裂的、沾染了暗沉污迹(像干涸的血,又像某种奇异的能量残留)的轻纱与丝缕,勉强挂在身上,蔽体都显得勉强。裸露在外的肌肤,在微光极其吝啬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不正常的苍白,白得像最上等的冷玉,但却布满了细密的、仿佛顶级瓷器被重击后产生的、令人触目惊心的皲裂痕迹。有些裂痕深处,还隐隐透出一点点令人心悸的暗金色光芒,但那光芒也微弱到了极点,摇曳不定,如同狂风中的最后一点烛火。
她的脸侧向冰冷坚硬的岩壁,凌乱的长发(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仿佛流淌着月华光泽的银紫色,但此刻黯淡污浊)散乱地铺在身下的碎石上,发丝间同样沾染着污迹和干涸的、颜色奇异的血迹。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能看到一抹极其优美但此刻毫无血色的下颌线条,和紧紧抿着的、苍白的、失去所有光泽的唇。
她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近乎于无,仿佛下一瞬,那最后一点微光和极其微弱的生命波动,就会彻底消散在这冰冷的夜色、呼啸的罡风、以及这无人知晓的绝壁之上。
但即便如此,即便她如此狼狈、如此脆弱、如此接近彻底的消亡,林辰在看清她的第一眼,还是感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直达灵魂深处的震撼。
那不是容貌带来的震撼(他甚至没看清脸),也不是破碎衣着带来的遐想或怜悯。
而是一种……本质上的、“存在层次”的截然不同。
就像一团随时会熄灭的微弱火苗,但其燃烧的,却仿佛是宇宙星河的本源,是秩序与法则的微光。就像一滴即将彻底干涸的露水,但其折射的,却是亿万世界、无穷时空的光影变迁。就像一尊被无可抵御的伟力摔碎在尘埃里的、最顶级的羊脂白玉神像,即便已经破碎不堪、蒙尘染垢,但每一粒碎屑,依然透着与周围凡俗岩石、泥土迥异的、惊心动魄的莹润、高华与……神性。
这种矛盾到极致的感觉——极致的脆弱与极致的高贵,濒死的微茫与本质的浩瀚——让林辰屏住了呼吸,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刚才攀爬的疲惫和恐惧都暂时忘却了。
这就是……从那种恐怖裂缝里掉出来的“东西”?
一个……女人?
一个看起来快死了的、却依然让人无法直视其“存在本质”、甚至生不出丝毫亵渎或轻视念头的女人?
他该怎么做?
转身离开,当什么都没看见?可他都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下来了……
救人?拿什么救?他连最基础的、给低阶修士用的疗伤丹药“回春散”都没有半粒!这女人身上的伤,看一眼就知道根本不是他这个层次能理解的!那肌肤上瓷器般的裂痕,那裂痕深处隐隐的暗金光芒……这真的是“人”能承受的伤势吗?碰一下,会不会直接碎掉?
就在林辰手足无措、内心剧烈挣扎、几乎要被这诡异的局面逼疯之际——
蜷缩在阴影里的女人,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覆盖在她身上的、那层最后的、如同她生命最后屏障的月白色微光,如同耗尽了所有力量的泡沫,发出无声的哀鸣,彻底地碎裂、消散了。
失去了这层微弱光芒的庇护,她似乎更加清晰地、赤裸裸地暴露在了这冰冷刺骨、充满杂质的夜晚空气和呼啸罡风之中。那具布满裂痕的躯体难以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即将彻底枯竭的、冰冷的、绝望的颤抖。
一声极轻、极弱、仿佛梦中呓语、又仿佛最后叹息般的**,从她苍白失色的唇间,极其艰难地逸出。
伴随着这声**,她似乎用尽了残存的、最后的一丝意识,极其艰难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将一直侧向岩壁的脸,微微地、转动了一点点角度,朝向林辰所在的方向。
凌乱的、沾着污迹和血渍的银紫色长发,随着这个微小的动作,滑开些许。
月光,恰好在此刻,异常吝啬地穿透了崖顶依旧稀薄却顽固的云层,投下了惨淡却清晰的一缕清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她的脸上。
林辰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此刻,它们半阖着,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微的、仿佛不属于此界寒气的冰霜(或许是某种力量残留?)。眼瞳的颜色是一种林辰从未见过的、深邃到了极致的幽紫,仿佛蕴藏着旋转的星云与无尽的夜空。但此刻,这幽紫黯淡无光,蒙上了一层濒死的、灰败的翳膜,瞳孔涣散,几乎失去了所有焦距,空洞地映照着崖壁的阴影和冰冷的月光。
可就在这涣散与灰暗的最深处,在那瞳孔最核心、最本质的一点位置,林辰仿佛惊鸿一瞥地,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正在缓慢旋转着的、虚幻的星云光影。那光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地黯淡、崩解、消散。
她的目光,似乎“看”向了林辰。
只有一瞬。
女人的眼神空洞,茫然,仿佛穿透了林辰的躯体,看到了他背后无尽的虚空,又仿佛什么也没看到,只是生命最后时刻无意识的映照。那里面没有祈求,没有恐惧,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任何属于“人”的、可以被理解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浩瀚的、正在死去的、冰冷到极致的荒芜与……寂灭。
然后。
那点星云光影,如同被风吹散的余烬,彻底地、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她的眼睛,也完全地、无力地闭合了。最后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生机,如同断线的风筝,从这具破碎不堪、布满裂痕的躯壳里,飘散而出,融入了冰冷的夜风。
所有的颤抖,都停止了。
身体变得僵硬,冰冷。
脸色在月光的映照下,白得像千年寒窟深处最纯净的冷玉,了无生气,再也找不到一丝属于“活物”的痕迹。
死了?
林辰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就这么……死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伸出手,想要去探一下她的鼻息,或者脖颈的脉搏。可手指在离她还有半尺远的地方,就像触电般,死死地僵住了。
他不敢。
不是怕沾惹麻烦(虽然这很致命),而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最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仿佛触碰她,哪怕只是最轻微的接触,都是一种不可饶恕的亵渎,会引来无法想象的因果,或者……惊扰了某种不容打扰的安宁。
而且,她看起来,真的……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了。那最后一点微光消散了,气息断绝了,连那诡异的暗金色裂痕光芒,似乎都彻底沉寂了下去。
林辰僵在那里,伸出的手微微发抖,指尖冰凉。夜风吹过狭窄的平台,卷起她一缕染血的、失去了所有光泽的长发,发丝拂过她冰冷苍白的脸颊,了无生气,更添几分凄绝。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汹涌地淹没了林辰的心头。有劫后余生的后怕与虚脱,有对这女人神秘来历与恐怖遭遇的惊悸与茫然,有对自己今晚冒险下来这愚蠢行为的后悔与荒谬感,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和深究的……失落和空茫。
那点熟悉感,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明显来自无法想象高度的、奄奄一息(现在已死)的女人,有那种古怪的感觉?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她死了。所有的秘密,随着她的死亡,或许将永远埋藏在这无人知晓的悬崖绝壁之下。
也好。死了,就一了百了。他也不用再纠结救不救,怎么救。这摊明显超出他能力范围无数个次元、沾上就可能粉身碎骨的浑水,他终于可以不用蹚了。
林辰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收回了手,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具蜷缩在岩壁阴影里、仿佛只是沉沉睡去了的破碎躯体。他应该立刻离开,趁着体力还没完全耗尽,趁着可能存在的危险还未降临,赶紧爬回崖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回住处。把今晚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感受到的一切,都当成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彻底忘掉。继续回去当他的外门杂役,种他的菜,混他的日子,直到被赶出宗门,或者寿终正寝。
他转过身,面对着湿滑陡峭的崖壁,准备再次开始那艰难而危险的攀爬。
脚步,却像灌满了沉重的铅水,又像被无形的藤蔓缠绕,沉重得抬不起来,死死钉在冰冷的碎石上。
真的……就这么走了?
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冰冷的、黑暗的、罡风呼啸的、无人知晓的悬崖平台上,慢慢地被风雨侵蚀,被时间遗忘,或者被不知何时会出现的野兽、被后来可能探查至此的宗门(或仙界)之人发现,不知会遭遇什么?
就算她死了,就算她来历惊天,生前或许是叱咤风云、执掌亿万生灵的绝世人物,可她现在,只是一具冰冷的、破碎的、看起来……异常孤独的遗体。
上辈子,他是卷死的社畜,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也承受过太多无人问津的孤独。这辈子,他想拼尽全力逃离那种感觉。
林辰猛地转回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这辈子(包括上辈子)所有的勇气,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里那短暂的茫然和空荡彻底消失,重新变得坚定起来,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他不再犹豫,不再畏惧那莫名的“亵渎感”,快步走到女人身边,蹲下身。
这一次,他直接伸出手,先是用指尖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她裸露在外的一截手腕。
冰凉。
刺骨的、毫无生机的冰凉。皮肤细腻得不可思议,但那是一种非人的、仿佛玉石般的质感。没有脉搏,一丝一毫的跳动都没有。
他又屏住呼吸,将手指小心翼翼地凑到她的鼻端下方。
没有丝毫气息。连最微弱的、属于活物的温热都没有。
真的死了。
林辰心里最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侥幸,也彻底破灭了。他沉默了几秒,看着这张近在咫尺、即便苍白死寂、即便沾染污迹、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仿佛不该存在于这世间的脸庞。
然后,他开始动作。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相对单薄里衣而言)的外门灰布袍——这袍子洗得发白,边缘磨损,沾着灰尘和草屑,甚至还带着他刚才爬崖时蹭上的苔藓和泥土,破旧得可怜。但至少,它还算完整,能蔽体,能挡一点风。
他小心翼翼地将袍子展开,尽量轻柔地(虽然手有点抖)盖在女人的身上,从肩膀到脚踝,尽量遮住那些破碎的衣物和布满诡异裂痕的肌肤。动作间,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偶尔触碰到她的身体。那触感,冰冷,僵硬,但依然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绝非普通血肉之躯应有的细腻与……某种难以形容的、沉重的“密度”,仿佛她小小的躯体里,蕴藏着山岳般的重量。
盖好袍子,林辰看了看她蜷缩的姿势,皱了皱眉。这样躺着,一定很不舒服吧?虽然死了可能感觉不到,但他看着别扭。
于是,他又费了些力气,尽量不造成“二次伤害”(虽然不知道一具遗体还有什么伤害可言),将她蜷缩的身体稍微调整了一下,让她仰面躺得更平整一些,至少看起来……安详一点。凌乱的长发,他也用手背(不敢用手指)粗略地拢了拢,拨到苍白脸颊的一侧,让她的脸更多地露出来。
做完这些简单到简陋的“整理”,他退后两步,借着惨淡的月光,看着被自己那件灰扑扑、脏兮兮的旧袍子覆盖住的女子。
在月光和崖壁浓重阴影的切割下,她依旧神秘,依旧与这粗糙的环境格格不入,但至少,不再那么直接地、赤裸地暴露于荒野的冷酷与罡风的肆虐之中。那件灰袍,像一个小小的、寒酸的坟墓,又像一件不合时宜的披风,给她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人间的体面。
“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你是谁。”林辰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在呼啸的罡风中微不可闻,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碰上了,算你我有缘。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尘归尘,土归土,不管你生前多么了不起,现在……安心去吧。”
他对着这具被他草草“安葬”的遗体,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告别。没有鞠躬,没有行礼,只是一个简单的、带着点疲惫和释然的动作。
然后,他不再停留,不再去看那灰色的袍角在风中的颤动,毅然转身,抓住崖壁上凸起的、湿冷的岩石和看似坚韧的植物根系,开始奋力向上攀爬。
这一次,比下来时更加艰难。体力消耗巨大,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指尖被粗糙的岩石磨破,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紧了牙关,眼神死死盯着上方的崖顶轮廓,心中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离开这里!爬上去!回去!把今晚的一切都忘掉!继续过他的咸鱼日子!
他爬得很专注,很用力,全部的意志和残存的力量都用在对抗地心引力和湿滑的岩壁上。
因此,他根本没有注意到——
在他转身开始攀爬、背对着那处狭窄平台的那一刻。
那件覆盖在女人身上、沾满林辰汗渍、尘土以及悬崖苔藓的灰布旧袍,其粗糙的亚麻纤维缝隙里,一丝微弱到极致、连最精密高阶的探测法器都难以察觉的、月白色的流光,如同拥有生命的、最细腻的星尘,悄无声息地、缓慢地渗透了进去,接触到了袍子下那冰冷僵硬、布满裂痕的肌肤。
更不会注意到。
那具被他亲手确认已经毫无生命迹象、气息断绝、脉搏消失的“遗体”,一只苍白如冷玉、纤细修长的手,在他灰布旧袍的覆盖下,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指尖微微向内,蜷缩了一下。
仿佛无意识的神经反射。
又仿佛,是抓住了……唯一一点,残留的、属于活人温度的……触感。
她的指尖,似乎正好,勾住了粗糙布袍内里一处磨损起毛的线头。
与此同时。
在林辰的意识最深处,那个因为能量严重不足、被他屏蔽到几乎遗忘的轮回系统,突然毫无征兆地、极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亮度还不如夏夜一只垂死的萤火虫。
【检测到……未知……高维能量残余……接触判定……】
【能量层级:???(无法解析,超出认知框架)】
【关联对象状态:???(生死界定模糊,存在形式异常)】
【宿主行为记录:收殓/覆盖未知高维生命体(疑似)遗体。行为动机:???(疑似恻隐/习惯性敷衍)】
【判定:非系统任务触发行为,无轮回点奖励。】
【系统尝试进行微量能量汲取……汲取中……0.000……0001%……】
【警告!能量性质过高!系统过载!……强制终止汲取……】
【系统核心遭到未知干扰……逻辑模块紊乱……】
【……能量严重不足……进入深度休眠修复……滋……】
那微弱到极致的闪烁,如同错觉般彻底熄灭。系统界面(如果那算界面的话)重归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休眠都要沉静。
仿佛从未被惊动过。
只有断崖平台上,呼啸不止的罡风,冰冷惨淡的月光,一具被灰色旧袍覆盖的、指尖几不可查微蜷的躯体。
以及,正在湿滑崖壁上艰难蠕动、一寸一寸向上挣扎、对此一切异状毫无所知的林辰。
他爬得很慢,很吃力,嘴里无声地骂骂咧咧,抱怨着这该死的崖壁,该死的青苔,该死的冲动,还有那几棵可能已经被今晚动静吓死的宝贝菜苗。
心里碎碎念着:明天……明天一定得早点溜过来看看,菜苗可别真死了……还有,得想办法再搞件袍子,不然真没法出门了……
至于今晚这离奇惊悚、差点要命的一切?
他用力摇了摇头,甩掉几滴落进眼睛的汗水(也可能是别的)。
就当是一场噩梦。
一场特别真实、特别漫长、特别费胳膊腿的噩梦。
忘了就好。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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