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四点四十,天还没亮,林墨就站在了姐告口岸的货场外。
这里是中缅边境最大的翡翠原石陆路口岸之一。巨大的铁皮棚子连绵成片,地面是压实的泥土地,被各种车辆轮胎碾出深深的沟壑。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味、尘土味,以及一种特殊的、混合着泥土和矿石的味道。
货场已经醒了。
重型卡车轰鸣着进出,搬运工赤着上身,扛着几十公斤的原石麻袋,在车厢和货堆之间穿梭。手推车的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探照灯把货场照得亮如白昼,灯光下,成堆的原石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
林墨穿了一身深色的运动服,脚上是登山鞋,背着双肩包,里面装着水、压缩饼干、充电宝,还有那本硬壳笔记本。
五点整,老头准时出现。
还是那身汗衫拖鞋,但今天多了顶草帽。
“走吧。”老头没废话,带着林墨走进货场。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墨经历了人生中最“枯燥”又最“震撼”的一课。
老头没带他看石头,而是带他看人——
看那些从缅甸过来的货车司机,怎么和货场管理员打交道(递烟、说笑、悄悄塞红包);看搬运工怎么根据麻袋的重量和形状,判断里面是公斤料还是色料;看收货的玉石商怎么用强光手电快速扫过成堆的石头,几分钟内决定这车货要不要;看打包工人怎么用稻草和塑料膜把石头包成易于运输的形状……
“这块。”老头忽然指着一块刚卸下来的原石。
那是块黄沙皮的山石,约莫十来公斤,表皮有松花,也有几道明显的裂。一个年轻的收货商正在打灯看。
“你觉得怎么样?”老头问林墨。
林墨仔细看。皮壳砂粒中等,松花颜色鲜艳但分布零散,裂很深,大概率进脏。“风险大,赌裂和赌色。如果色进去且裂没吃透,可能涨;否则就垮。”
“嗯。”老头点头,“那你猜,他会出多少钱?”
林墨估算了一下市场价:“这种表现,公斤料市场大概八百到一千一公斤。这块十公斤左右,八千到一万?”
老头没说话。
那边,年轻收货商和货主开始讨价还价。用的是林墨听不懂的缅语夹杂当地方言,但手势和表情是国际通用的。
三分钟后,成交。
“多少?”老头问走过来的年轻收货商。
“三千五。”年轻人擦了把汗,“裂太深,松花太散,只敢赌个底价。”
三千五。连林墨预估的一半都不到。
“为什么?”林墨忍不住问年轻人,“你不是打灯看了吗?松花颜色还行啊。”
年轻人笑了:“大哥,打灯看色是一回事,看裂是另一回事。你看这里,”他指着石头侧面一道不起眼的细纹,“这纹顺着皮壳走向,但你看纹口边缘的颜色——发黑。这不是天然裂,是开采时炸药震出来的暗伤。这种裂,十有八九吃进去很深,色再好也废了。”
林墨凑近看。果然,那道细纹的裂口处,石质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灼烧过。
“这是……”
“炸药裂。”老头接话,“缅北很多小矿,还在用土法开采。炸药控制不好,震伤石头是常事。这种裂,外面看只是一条线,里面可能已经碎成蜘蛛网了。”
林墨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晚透视看到的画面——石头内部结构清晰,裂、脏、色、种,一目了然。他根本不需要去观察什么“裂口颜色”,不需要去判断什么“炸药裂”还是“天然裂”。
他只需要……看见。
但当他看不见的时候呢?
就像现在。
“学到什么了?”老头问。
林墨沉默良久,说:“不能只看表象。”
“还不够。”老头摇头,“是‘不能只用自己的眼睛看’。你的眼睛会骗你,但别人的经验不会——如果你会听,会问,会尊重那些用血汗钱买教训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林墨跟着老头,把姐告、瑞丽、盈江几个主要的原石市场、加工厂、甚至一些散户的家里都跑遍了。
老头教他看不同场口石头的皮壳特征:莫湾基的黑乌沙要赌色,会卡的蜡皮要赌裂,木那的白盐沙要赌棉,后江的水石要赌种。
教他听行业黑话:“流氓窗”是只擦色最好的地方,“膏药”是贴上去的假皮,“仙人铊”是专坑新手的造假手法。
教他感受市场情绪:什么时候该激进,什么时候该保守;哪些摊位可以砍价三成,哪些摊主说一不二;哪些“内部消息”是故意放出来的烟幕弹,哪些“绝密货源”是真的机会。
林墨那本硬壳笔记本,迅速被填满。
不再是关于透视触发的记录,而是关于石头、关于人、关于这个行业毛细血管般的细节:
【莫西沙脱沙料,皮壳砂粒均匀细腻,触感如细盐。打灯透光度高,但要注意“脱沙”是否为人工打磨。】
【市场上常见的作假手法:1. 染色(用绿色染料浸泡);2. 贴片(将色好的薄片贴在开窗处);3. 填充(用树脂填充裂纹)。】
【货场老杨的经验:雨季从缅北过来的石头,裂往往比旱季多。因为雨水冲刷,山体松动,开采时更容易震伤石心。】
他不再去想透视的事。
或者说,他暂时把那件事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跟着老头在各个市场、货场、加工厂之间穿梭,中午蹲在路边吃盒饭,晚上回到出租屋,整理笔记到深夜。累得倒头就睡,连梦都很少做。
直到第五天。
那天下午,老头带他去一个叫“芒棒”的寨子。寨子在瑞丽郊区,住着十几户人家,基本都是做原石生意的。有一户姓刀的人家,祖辈在缅北矿上做事,手里常有些好料子。
去的时候天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刀家在山腰,摩托车只能骑到山脚,剩下的路得步行。
爬到一半,雨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滇西夏季常见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瞬间就把山路浇成了泥潭。老头年纪大,林墨扶着他,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挪。
快到刀家时,要过一条平时干涸的河沟。雨季河沟里有水,但通常不深,踩着石头就能过去。今天雨太大,河水暴涨,浑浊的泥浆奔涌而下,水面已经漫过了垫脚石。
“绕路吧。”林墨说。前面有座简易的木桥,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在风雨里摇摇晃晃。
老头眯眼看了看桥:“绕路得多走半小时。雨这么大,桥应该撑得住。”
两人上了桥。
桥面是几根圆木拼的,只有半米宽,没有扶手。下面河水奔涌,浪头拍打着桥桩,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走到桥中央时,风忽然大了起来,桥身剧烈摇晃。
林墨心里一紧,加快脚步。
就在他即将踏上岸边时,身后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他猛地回头——
一根桥桩被上游冲下来的树干撞断,桥面瞬间倾斜。老头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河里栽去!
“顾师傅!”
林墨想都没想,转身扑过去,一把抓住老头的胳膊。但下坠的力道太大,他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冲,两人一起掉进河里!
冰冷的、裹挟着泥沙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
林墨不会游泳。
小时候在老家池塘溺过水,从此对深水有阴影。此刻河水灌进鼻腔耳朵,窒息感和恐惧感同时袭来,他本能地挣扎,手臂胡乱挥动。
然后他抓住了什么——是老头的衣服。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林墨死死拽着老头,另一只手拼命划水,想让头露出水面。但水流太急,泥浆糊住了眼睛,他根本分不清方向。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
耳朵里全是水流的轰鸣和自己的心跳——那心跳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咚。咚。咚。
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意识即将模糊的瞬间,那种感觉又来了。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水流的轰鸣声退去,变成遥远的背景音。眼前黑暗的视野开始分层——最表层是浑浊的河水,翻滚的泥沙,老头上浮的衣角。
这一层如幕布般拉开。
他看到了水面之上的景象:暴雨如注,乌云压顶,刀家竹楼在风雨中摇晃,寨子里有人拿着手电朝河边跑。
然后,视野向下。
河水变得透明。
他看到了河床的轮廓,看到了被水流冲得滚动的卵石,看到了卡在石缝里的一截枯木,看到了——在左前方约三米处,河床有一个相对平缓的凹陷区,水深较浅,水流也缓。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一根系在岸边树上的藤蔓。藤蔓垂入水中,末端就在那个凹陷区附近。
所有这些信息,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涌入林墨的脑海。
像一幅精密的地图在眼前展开。
求生的本能催动着身体。林墨用尽最后力气,拽着老头朝那个方向划去。三米的距离,在激流中犹如天堑。他感到腿撞到了河底的石头,剧痛传来,但顾不上。
手指触到了藤蔓。
粗糙,湿滑,但真实存在。
他死死抓住,借着浮力,猛地将头探出水面——
“呼——哈——!”
空气涌入肺叶,带着雨水和泥土的腥味。他剧烈咳嗽,眼睛被雨水打得睁不开,但手没松。
“来人!救命!”他用尽力气大喊。
岸上,刀家的人已经赶到。几个青壮年跳进河里,七手八脚地把两人拖上岸。
林墨瘫在泥地里,大口喘气。老头躺在旁边,脸色煞白,但胸口还有起伏。有人给老头按压胸口,老头咳出几口水,悠悠转醒。
“顾师傅!顾师傅你没事吧?”刀家的主人是个黝黑的中年汉子,急得直冒汗。
老头摆摆手,指了指林墨:“先……先看这小子……”
林墨坐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我没事。”
真没事。除了腿被石头撞得生疼,手臂被藤蔓勒出红痕,其他都好。心脏还在狂跳,但不是溺水的恐慌,而是……某种余震。
那种视野分层、洞察一切的感觉,虽然只持续了几秒钟,却比溺水本身更让他战栗。
他又“看见”了。
不是因为撞击,不是因为气味或声音。
是因为……濒死?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求生欲?
“小伙子,”老头被扶起来,看着林墨,眼神复杂,“你救了我一命。”
“应该的。”林墨说。
“不是每个人都‘应该’在那种时候回头。”老头慢慢站起来,“走,先回去换衣服。”
在刀家竹楼里,林墨换了身干衣服,坐在火塘边烤火。腿上的撞伤涂了草药,火辣辣地疼。
老头坐在他对面,沉默地抽着水烟筒。
外面雨还在下,但小了些。竹楼里弥漫着烟叶、草药和湿木头的味道。
“顾师傅,”林墨忽然开口,“您之前说,赌石要听‘石外功’。那如果……如果有人能直接看到石头里面呢?”
老头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直接看到里面?”老头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那就不叫赌石了。”
“那叫什么?”
“叫……”老头顿了顿,“叫作弊。”
林墨心里一沉。
“但天道是公平的。”老头继续说,“给你开了扇窗,就会关上一道门。能直接看到石头里面的人,也许就看不到别的东西了。”
“比如?”
“比如人心。”老头敲掉烟灰,“比如因果。比如……什么时候该用这双眼睛,什么时候该闭上。”
林墨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焰,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留在刀家,而是等雨小了些,就借了两件蓑衣,步行下山。回到瑞丽市区时,已是深夜。
分别前,老头说:“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早上,老地方,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好东西。”
“什么东西?”
“去了就知道。”
林墨回到出租屋,洗了个热水澡,躺倒在床上。
腿还在疼,但脑子异常清醒。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记录:
【触发记录2】
【时间:6月2日17:15左右】
【地点:芒棒寨河边】
【触发方式:溺水濒死+剧烈心跳(推测与肾上腺素/求生本能相关)】
【触发时长:约2-3秒】
【所见内容:水下地形、水流方向、藤蔓位置(信息准确,据此成功脱险)】
【备注:触发后无明显头痛,但体力消耗极大。触发仍不可控,但与第一次的“撞击”不同,此次为“应激反应”。】
写完,他盯着屏幕。
两次触发,方式完全不同。
一次是物理撞击,一次是生理应激。
有没有共同点?
剧烈的心跳?是的,两次心跳都很快。
强烈的情绪波动?第一次是震惊和狂喜,第二次是恐惧和求生欲。
还有呢?
林墨闭上眼睛,仔细回忆那两次的感觉。
第一次,后脑撞击石头时,视野的分层感非常明显——表层现实和深层透视画面重叠,像两片透明的胶片叠在一起。
第二次,在水下时,视野是“切换”的——先是现实(浑浊河水),然后直接切换到透视(透明河床),中间几乎没有重叠。
为什么不一样?
是因为触发方式不同?还是因为……能力本身在变化?
林墨想得头疼,索性不想了。
他翻身下床,走到落地窗前。深夜的瑞丽,远处玉城的灯光已经熄灭,只有口岸的灯塔还在闪烁。
雨停了,云散开一些,露出几颗星星。
林墨忽然想起老头的话:“给你开了扇窗,就会关上一道门。”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这扇窗,他关不上。
但也许,他可以学着控制——控制什么时候开,开多大,看什么。
至于那道被关上的门……
他还没找到。
但他有一种预感:当他真正找到那扇门的时候,才是真正看懂这双眼睛的时候。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条微信,来自一个刚加不久的联系人——苏婉。那个在夜市开出高冰阳绿后,第一个给他递名片、想收购翡翠的翠宝阁女经理。
【林先生,听说你最近在跟顾师傅学东西?】
林墨皱了皱眉。苏婉怎么知道?
他回复:【是的。苏经理消息灵通。】
【顾师傅是行业里的老人了,眼光毒,脾气也怪。能被他带着,是缘分。】苏婉很快回复,【方便时一起喝茶?有些事想聊。】
林墨想了想:【下周吧,这周行程满了。】
【好。期待见面。】
结束对话,林墨把手机放在一边。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林墨心里却有种奇怪的踏实感。
他不再是一个只有二百六十万和一双时灵时不灵的眼睛的幸运儿。
他开始有师父,有笔记本上的知识,有对能力的模糊认知,有对行业的一知半解。
还有一场差点淹死在河里的经历。
以及,一个开始对他感兴趣的女经理。
林墨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在睡着前的最后几秒,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下次触发透视,会是什么时候?
又会是因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这一次,他不再恐慌。
他有点……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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