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透视之眼

“小伙子，这块料子可看半小时了。”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黑瘦汉子，叼着烟，眼睛眯成一条缝，“莫西沙的脱沙表现，皮薄馅大，窗口见绿——三百克，八万八，不二价。”

林墨蹲在一个摊位前，手里捧着一块莫西沙场口的脱沙料，拇指反复摩挲着那处已经磨得光滑的表皮。

八万八。林墨心里默算着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六万三千四百二十七元。这是他工作三年攒下的全部积蓄，外加上个月刚发的工资。

“能再便宜点吗？”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摊主笑了一声，烟灰落在绒布上：“兄弟，赌石这行，讲的是眼力和运气，不是菜市场买菜。看你这模样，是第一次玩吧？听我一句劝，这块料子风险大，脱沙是好，但万一沙底下是白肉……”

话没说完，旁边挤过来三个人。

为首的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小指粗的金链子，手里盘着两个油亮的核桃。他瞥了眼林墨手中的石头，嗤笑道：“老王，你这就不厚道了。这块莫西沙料子明明是我昨天看中的，怎么今天就拿出来卖给别人了？”

摊主老王脸色微变：“豪哥，您昨天说再看看……”

“我说再看看，又没说不买。”被称作豪哥的男人伸手就要去拿林墨手里的石头。

林墨下意识往后一缩。

“哟，还挺护食。”豪哥身后的两个跟班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站定，投下的阴影笼罩了蹲着的林墨。

夜市里其他摊位的嘈杂声似乎小了些，不少目光投过来，带着看热闹的兴致。在这条街上，类似的事情每天上演，外地来的生面孔想碰运气，地头蛇想捡便宜，冲突是赌石之外的另一种刺激。

林墨缓缓站起身。他个子不矮，但偏瘦，站在两个壮实的跟班面前显得有些单薄。他深吸一口气，把石头轻轻放回绒布上：“老板，这料子我不看了。”

“算你识相。”豪哥咧嘴一笑，露出颗金牙，伸手就要去拿石头。

就在这时，夜市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抓小偷！拦住他！”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中钻出来，怀里抱着个布包，慌不择路地朝这边冲来。后面追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脚步踉跄，声音凄惶：“我的镯子！那是我老伴留下的……”

小偷冲向的正是林墨这个方向。

豪哥和他的跟班恰好挡在路中间。小偷急了，伸手猛推挡在身前的跟班，想强行冲过去。那跟班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撞在豪哥身上，豪哥又撞向摊位——

摊位摇晃，堆叠的石头滚落。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林墨只看到一块拳头大小的后江料从摊位上滚落，直直朝他面门飞来。他本能地侧身躲闪，脚下却绊到摊位的支撑竹竿，整个人向后倒去。

后脑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不疼。这是林墨的第一个感觉。

然后世界静止了。

夜市嘈杂的声音像被按了静音键，所有人动作都变成了慢镜头。他看见豪哥张大嘴骂着什么，看见老太太脸上的泪痕，看见小偷仓皇逃窜的背影，看见摊主老王惊慌失措的表情——

接着，视野变了。

他仍然躺在地上，但眼睛看到的画面开始分层。最表层是夜市昏黄的灯光，竹棚的骨架，人们模糊的面容。这一层像水波般荡漾开，露出下面一层：他看到了竹棚外夜空的星辰，看到了地面下埋设的电线管道，看到了人们衣服口袋里手机的轮廓，钱包的厚度，钥匙的形状……

最后，所有的画面汇聚到一点。

他正上方的摊位边缘，那块他刚才放下的莫西沙脱沙料旁边，紧挨着一块深灰色、表皮粗糙、毫不起眼的会卡场口原石。在普通人眼中，那只是块可能重约一公斤的普通石头。

但在林墨此刻的视野里，石头的表皮正在变得透明。

灰色的蜡壳像融化的冰层般消退，露出内部的结构。他看到粗糙的颗粒层，约半厘米厚。再往里，颗粒变细，颜色变深——然后，一抹惊心动魄的绿色骤然绽放！

那绿不是均匀的，而是从核心处晕染开，像滴入清水中的翡翠染料。颜色极正，阳绿，水头足，光线在内部折射出柔和的荧光。绿色核心约鸡蛋大小，周围包裹着细腻的白色肉质，过渡自然，没有裂纹，没有杂色，纯净得如同深潭中的一汪碧水。

林墨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认得这种表现——这是高冰种阳绿，色辣水足，如果完整取出，能掏出一副满绿手镯和几个蛋面，价值至少在七位数以上。

而这块料子的标价，就写在旁边的手写纸牌上：会卡场口，1.2公斤，特价8888元。

视野开始晃动。

表层的现实画面重新涌上来，与透视画面重叠、交错，像信号不良的电视机。脑袋深处传来针刺般的剧痛，林墨闷哼一声，眼前的奇异景象如潮水般退去。

夜市的声音重新涌入耳朵。

“操！你他妈长没长眼睛？！”豪哥的骂声。

“我的摊位啊……”老王哭丧着脸。

“小兄弟，你没事吧？”有人扶他起来。

林墨甩甩头，后脑勺火辣辣地疼。他伸手一摸，没出血，但鼓起个大包。他挣开扶他的手，踉跄着走到摊位前，眼睛死死盯着那块深灰色的会卡料。

“老板，”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这块料子，我要了。”

老王愣了一下，看看那块会卡料，又看看林墨苍白的脸：“小伙子，你确定？这块料子表现一般，皮壳粗糙，打灯也没什么表现……”

“我确定。”林墨掏出手机，“扫码支付。”

交易完成得很快。8888元从林墨的账户划走，余额变成五万四千五百三十九元。他抱起那块石头——入手沉甸甸的，表皮粗糙扎手——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豪哥拦在他面前，眯着眼打量他，“小兄弟，我也看中你手上这块了，让给我怎么样”

豪哥朝旁边的跟班使了个眼色。那跟班会意，上前一步：“兄弟，我们家豪哥也看中这块料子了。这样，你转手卖给我们，我给你两万，让你赚一倍，怎么样？”

周围看热闹的人多了起来。赌石行里，当场加价转手的事不少见，但这种近乎明抢的方式，还是让不少人皱起眉头。

林墨抱紧石头：“不卖。”

“三万。”豪哥直接加价。

“不卖。”

“五万！”豪哥的声音冷了下来，“小兄弟，见好就收。这行水很深，你一个外地人，别因为一块石头惹上麻烦。”

威胁已经摆在明面。

林墨环顾四周，看到的是或冷漠或好奇的眼神，没有人出声。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忽然抬高声音：“老板，你这里能现场解石吗？”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骚动起来。

“要解石！”

“现买现解，刺激啊！”

“快快快，看看这块会卡料能出什么货！”

老王摊位旁就有一台小型油切机。他看了看林墨，又看了看脸色阴沉的豪哥，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能解，切一刀两百。”

“我付。”林墨扫码转账，把石头递给老王，“麻烦师傅，从侧面三分之一处下刀。”

这是保守的切法，万一里面有绿，能最大限度保留料子。

老王把石头固定在机器上，盖上防护罩，按下开关。油切机发出刺耳的轰鸣声，金刚石锯片缓缓落下，切入石皮。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锯片切入的地方。

豪哥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嘴角挂着冷笑。他在这条街混了十几年，一眼就能看出那块会卡料的表现平平，出高货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这愣头青小子，八成是刚才摔傻了。

锯片深入，石屑混着冷却油飞溅。

一厘米，两厘米……

忽然，老王的手抖了一下。

他关掉机器，掀开防护罩，用清水冲去切面的油污和石粉。一抹白色肉质露出来——细腻，干净，像凝固的羊脂。

“白肉底，不错。”有人评价。

老王继续冲洗，水流过切面，冲走最后一点碎屑。

然后，整个摊位前安静了。

在那片细腻的白色肉质中央，一抹浓艳的绿色悄然绽放。不是点状，不是带状，而是一团鸡蛋大小的、饱满的、仿佛要滴出水来的阳绿色团！

“出绿了！”

“我靠！这颜色正！”

“水头也太足了吧？看着像高冰！”

人群轰然炸开。无数手机举起来拍照，闪光灯亮成一片。有人挤上前想看得更清楚，被老王用身体挡住。

豪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凑到切面前，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他抓起强光手电，压在切面的绿色部位打灯——

光线毫无阻碍地穿透进去，绿色在灯光下晕染开，如同深潭中荡漾的碧波，纯净，通透，荧光四溢。

“高冰……阳绿……”豪哥的声音发干，“色辣，水足，没裂纹……”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墨。

林墨站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很亮。他也在看着那块切开的石头，看着那抹梦中的绿色真实地呈现在眼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不是梦。

刚才那瞬间看到的，不是幻觉。

他真的……看见了。

“小伙子，这料子卖不卖？”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挤过来，掏出名片，“我是瑞丽翠宝阁的采购经理，这块料子，我出八十万！”

“我出一百万！”另一个声音喊道。

“一百二十万！”

价格在几分钟内翻了几十倍。豪哥脸色铁青，转身就走，两个跟班赶紧跟上。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目送他们离开，然后报价声更加热烈。

林墨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看向那块静静躺在机器上的石头，绿色的光芒在夜市昏黄的灯光下，依然耀眼得灼人。

“不卖。”他说，“我要全解出来。”

当整块翡翠被完整取出时，夜市已经沸腾了。

鸡蛋大小的高冰种阳绿翡翠，肉质纯净，荧光饱满，色阳均匀，是市场上难得一见的精品。最终，一位从昆明连夜飞过来的收藏家以二百六十万的价格当场成交。

转账短信提示音响起时，林墨站在夜市的出口，回头看了眼依旧喧嚣的市场。

霓虹灯还在闪烁，人们围着那块翡翠的残渣议论纷纷，摊主老王笑得合不拢嘴——那块翡翠的边角料也卖了好价钱。豪哥早已不见踪影。

林墨摸了摸后脑勺的肿包，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自己是不是拥有透视的能力？还是只是自己的幻觉？

边境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亚热带特有的潮湿和热度。林墨抬头看了看星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双手。

二百六十万。

几分钟前，他全部的资产是五万四千五百三十九元。

现在，这个数字后面多了两个零。

他应该狂喜，应该欢呼，应该立刻去最好的酒店开一瓶最贵的酒。

但他只是站在原地，一遍遍回忆刚才那神奇的十几秒——石头表皮变得透明，内部的结构清晰可见，那抹绿色从无到有地绽放……

然后他想起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下一次，他还能看见吗？

要怎么才能看见？

林墨握紧手机，屏幕边缘硌着掌心。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仍旧热闹的灯火，转身走进夜色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夜市角落的茶摊上，一个穿着老旧汗衫、脚踩塑料拖鞋的老头，正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茶。老头的目光追随着林墨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光。

“后生仔，”老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眼睛亮是好事，可别亮得烧着自己哟。”

他放下五块钱茶钱，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进另一条小巷。

夜还深。

赌石之城永不眠。

而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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