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飘雪与相亲对象的尴尬约会

第五卷：血色告白

第四章 飘雪与相亲对象的尴尬约会

下午五点四十分。

飘雪站在城中村出租屋那面布满水渍的穿衣镜前，手里拿着两件衣服，一件是穿了多年的米色风衣，另一件是去年公司年会抽奖得到的、她从未穿过的浅杏色针织开衫。

镜子里的她，脸上还残留着白日疲惫的痕迹，眼底的青色在室内昏暗光线下尤为明显。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有些空茫。

最终，她放下了那件浅杏色针织衫——太新了，颜色也太柔和，不适合此刻的心情，更像是去赴一场期待的约会。而她接下来要去的，是一场需要“营业”的、令人窒息的表演。

她穿上了那件米色风衣。布料因为多次洗涤而微微发硬，颜色褪得有些不均匀，但足够包裹住她此刻想要隐藏的一切——那份疲惫、抗拒，以及口袋里手机不断震动的、来自母亲和弟弟的催促。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母亲发来的微信，言简意赅：「到了没？别迟到。李斌条件好，你主动点。」

下 面 紧接着是弟弟的消息：「姐，定金的事别忘了啊。妈说李斌哥人脉广，说不定能帮忙。」

两条消息，像两把冰冷的钳子，从不同方向夹住了她的呼吸。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然后，她拿起桌上那本《初级会计实务》，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随身的帆布包里。书的存在，像一种无声的抗议，也像一根微弱的救命稻草——提醒她，在“姐姐”、“女儿”、“相亲对象”这些身份之外，她还有一个试图成为“自己”的可能。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镜中的女人，裹在陈旧的风衣里，脸色苍白，眼神沉寂，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勉强维持着形态。

她转身，拉开门，走下楼。

下午六点十分，市中心某家装修精致的咖啡馆。

飘雪推开沉重的玻璃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焦香和甜点的奶油气息。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深色的木质桌椅上，营造出一种慵懒而私密的氛围。

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戴着细框眼镜的男人抬起头，看见她，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礼貌的微笑。

是李斌。照片比本人要精神些，实际看上去约莫三十出头，身材微胖，面色白净，笑容恰到好处，带着一种体制内人士常见的、稳妥而略带疏离的气质。

“飘雪是吧？你好你好，我是李斌。”他伸出手。

飘雪轻轻握了一下，指尖冰凉。“你好。”声音很轻。

“请坐请坐。”李斌殷勤地帮她拉开椅子，“路上堵车吗？这个点市中心是比较麻烦。”

“还好。”飘雪坐下，将帆布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帆布包的质朴与咖啡馆的精致格格不入。

侍者过来，李斌将菜单推到飘雪面前，语气温和：“看看想喝点什么？这里的拿铁和手冲都不错。甜品也很有名，他们家的提拉米苏是招牌。”

飘雪扫了一眼菜单，价格让她眼皮微跳。一杯普通拿铁，四十八元。一块提拉米苏，六十八元。这几乎是她两三天的伙食费。

“一杯柠檬水就好，谢谢。”她合上菜单，递给侍者。

李斌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别客气啊，我请客。试试他们的招牌嘛。”

“不用，柠檬水就好。”飘雪坚持，声音依旧平静。

李斌见状，也不勉强，给自己点了一杯美式咖啡，又加了一份坚果拼盘。“那行，先这样。”

等待饮品的间隙，短暂的沉默。李斌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开始了显然准备过的开场白：“王姨把你情况跟我简单说了，说你很优秀，在一家不错的公司做财务，独立又能干。现在像你这样踏实肯干的女孩子不多了。”

飘雪看着桌上精致的印花桌布，没有接话。

李斌顿了顿，继续道：“我呢，在区教育局工作，事业编制，稳定。房子前年买的，在河西那边，三室两厅，贷款压力不大。车子是辆大众，代步够用。平时喜欢看看书，打打羽毛球，生活比较简单。”

像是背诵简历，又像在展示一份经过评估的资产清单。

飘雪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嗯。”她应了一声，算作回应。

侍者送来了柠檬水和美式咖啡。飘雪捧起冰凉的玻璃杯，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听王姨说，你家里还有个弟弟？”李斌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

来了。

飘雪的心往下沉了沉。“嗯。”

“弟弟多大了？做什么工作？”

“二十五。在做销售。”

“那挺好，年轻人闯荡一下。”李斌点点头，“你父母身体还好吧？王姨说你们家是外地的？在城里安顿下来不容易。”

句句看似关心，实则都在勾勒她的家庭背景图景——负担轻重，有无累赘，未来可能需要投入多少。

飘雪感到一阵反胃。她强迫自己回答：“父母在老家，身体……还行。”

“哦，那挺好的。老人家在乡下生活，开销小，也清静。”李斌笑了笑，话题一转，“对了，你对自己未来有什么规划吗？比如职业发展，或者……生活方面的打算？”

生活方面的打算。潜台词是：结婚，生子，如何平衡工作与家庭，以及，能否对他的事业和家庭有所帮助。

飘雪看着杯子里上下浮动的柠檬片，忽然想起天琦发给她的那些照片——物业办公室的水仙花，顽强地从廉价塑料盆里开出洁白的花；傍晚天空偶尔出现的、被高楼切割的晚霞；甚至只是一句简单的“下班了”。

那些东西没有价格标签，不附带任何条件，只是存在，只是分享。

而此刻，她坐在这里，像一件被贴上标签等待估价的商品，被询问着“规格”、“性能”和“售后可能产生的成本”。

“先做好眼前的工作吧。”她避重就轻地回答，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六点二十五分。距离七点，还有三十五分钟。

李斌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敷衍和心不在焉，笑容淡了些。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带上了点推心置腹的意味：“飘雪，咱们都是成年人，王姨介绍我们认识，也是奔着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去的。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飘雪握紧了玻璃杯。

“你的条件，王姨大致跟我说了。长相气质不错，工作稳定，虽然是私企，但财务岗位还算可以。家庭方面嘛……有个弟弟，父母在乡下，这些我都了解。”李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和权衡，“我这个人比较务实，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关键是要互相理解，互相扶持。我的工作比较稳定，社会资源也有一些。如果你那边……家里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比如你弟弟发展，或者父母养老，能搭把手的我肯定会尽力。”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飘雪的反应。

“当然，我对另一半也有一定的期望。希望她能够顾家，理解和支持我的工作。将来有了孩子，教育方面可能需要多费心。我父母年纪也大了，以后可能也需要照顾。”李斌说完，靠回椅背，端起咖啡，“我觉得我们各方面条件还是挺合适的，你觉得呢？”

合适。

多么冰冷又现实的词语。

像在匹配两个齿轮的齿距，计算着结合后的运转效率和可能产生的摩擦损耗。

飘雪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不是悲伤，是某种更接近荒诞和麻木的东西。

她看着李斌，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已经在规划她未来作为“妻子”、“母亲”、“儿媳”的角色和职责，并明码标价地提出了他的“投入”和“期望”。

而她真正的感受，她的疲惫、挣扎、对那本会计书的坚持、对某个笨拙地送她水仙花照片的人的隐秘期待……在这些“合适”的考量面前，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李斌，”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谢谢你的坦诚。不过，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李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直接的回绝。“不合适？哪里不合适？我觉得我们条件挺匹配的啊。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或者，你对我刚才说的有什么不同看法，我们可以沟通。”

“没有误会。”飘雪摇摇头，“只是感觉不对。对不起，浪费你的时间了。”

她拿起旁边的帆布包，准备起身。

“等等。”李斌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悦和一丝被冒犯的恼怒，“飘雪，大家都是成年人，介绍人也是熟人。我觉得你这样是不是太草率了？见一面就说不合适？你是不是……心里有别人了？”

最后那句话，带着试探和某种尖锐的揣测。

飘雪的动作顿住了。

心里有别人了？

那个会在她狼狈时递来创可贴，会在楼顶寒风中为她唱跑调生日歌，会在雨夜书店安静地坐在她旁边，会笨拙地分享一朵水仙花开的人……算“别人”吗？

算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那个“别人”面前，她不需要被评估“条件”，不需要扮演“合适”，不需要计算“投入产出”。她可以只是疲惫，可以沉默，可以狼狈，可以……是她自己。

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这跟你无关。”她最终说道，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李斌的脸色彻底难看起来。他靠回椅背，冷笑了一声：“行，我明白了。看来王姨说得没错，你家里是有点问题，心气还挺高。不过飘雪，我劝你现实一点。以你的家庭条件，能找到我这样的，已经不错了。错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你弟弟房子的事，你家里那些负担……呵。”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声“呵”里的轻蔑和未尽的威胁，像一根细针，扎进了飘雪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里。

她没有再回应，也没有再看李斌一眼，转身离开了座位。

推开咖啡馆的门，傍晚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浑浊和微凉。她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充满算计的空气全部置换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她没有理会。

抬起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亮起。距离七点，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从这里到“墨痕”书店，坐公交车需要十五分钟，如果跑过去……或许十分钟。

她没有犹豫，将帆布包抱在怀里，朝着公交站的方向，开始小跑起来。

风衣的下摆随着她的跑动扬起，略显凌乱的发丝拂过脸颊。

心里那处因为相亲而冰冷僵硬的地方，在奔跑带来的急促呼吸和逐渐加快的心跳中，一点点地，重新渗进了一丝微弱的、带着期盼的暖意。

她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或许给不了她“合适”的条件，却能让她在沉重的生活里，偶尔喘一口气的人。

一个会在今晚，对她说“很重要的话”的人。

奔跑中，她掠过橱窗里倒映出的、无数个模糊而匆忙的身影。

奔向那个约定的“老地方”。

奔向今晚七点。

奔向一个未知的、却让她第一次主动想要抓住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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