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明心丹

在打定主意要拥抱现在这红尘修世后，方无咎就打算把道场设在脚下这座荒山之上。奎星城虽然繁华，但毕竟有一座城主府威然矗立在城中，里面还有不逊自己修为的筑基强者坐镇，实在不是适合开宗立派的所在。

自己选中的这座荒山，虽然只距奎星城三十里，但却林深涧幽，荒无人烟，正是距离浮华不远不近的清修之地。

虽然是荒山野岭，但正因为人迹罕至，才得以保存完好的灵机。山间云雾缭绕，地脉隐隐透出温润灵气，显是未被开垦的修行福地。灵炁当然比不上当初太乙福地，但白纸作画，天地自成。更能契合当下修为，于无中生有，平地起楼。

都说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自己这位已入了仙籍的筑基修士，耕耘这座不大的荒山，其实是最佳选择。毕竟自己是化神修士跌落境界，再次修炼全无瓶颈，只需要按部就班就能水到渠成，所以再次铸就阴神是大概率的事。日后得证大道之时，此山照样能因他一人而名动四方，化凡土为洞天。那不比寻找前人遗址的洞天福地，还要受他人气运所缚，帮别人担待因果来得更自在？

方无咎盘膝坐于山巅，袖中飞出一道青光没入地脉，引动灵机流转。双手掐诀，以神识为线，将山势走势尽数纳入推演。时间不长，山形地貌已在脑海中勾勒成一幅天然阵图。

随即取出十二张符纸凌空燃化，化作十二道流光射向四方山脊。每道符火落地即隐，布下“十二都天神煞阵”。符火落下，山风骤止，云气凝而不散，仿佛天地为此间开辟出一方独立乾坤。

在十二都天神煞阵的阵眼交汇处，方无咎指尖轻点虚空，一阵涟漪荡开，十二具金甲力士自虚影中踏出，手持金锤玉斧，开始开山凿石。金甲力士锤落处，山岩迸裂，碎石腾空，依阵图轨迹勾勒出山径、沟渠。

十二都天神煞阵是太乙真传的护山大阵。是借地脉灵机为根，以诸天星辰为引，靠天地之力镇守山门的无上妙法。

这是方无咎能想到的最佳布阵之法，因为它具有成长性。现在方无咎不过是筑基修为，引动的星辰之力尚弱，只能让地脉显现出金甲力士执役开山，做些粗重活计。待他日修为精进，阵法不用换，引来的星辰之力自然攀升而演化，威能层层递增，最终可召十二都天魔神撕裂虚空降临，护持整座道场。届时星辰悬空，地脉涌动，山门之内自成洞天世界，诸邪避退，万法不侵。

当然，这是理论上才能达成的至境，当年掌教真人谢丙安主持十二都天神煞阵，也不过能让俩具魔神——句芒和天吴临凡，但已能自成天地，威伏八方了。至于方无咎现在布下的阵基，只是等于种下了通天之路，阵法到什么程度要看他的修为能臻至何境。

现在的所谓“十二都天神煞阵”，方无咎都不好意思叫它“十二都天神煞阵”，顶多算个雏形！就算能成功，也就是平常能布云成雾，迷惑凡人，真有外敌入侵之时，靠符咒驱使金甲力士执役，就是它现在的全部战力。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金甲力士虽只是阵法引动地脉之气所成的粗劣显化，但一锤落下亦有开山裂石之威，周身金甲由地脉灵机凝聚，寻常刀剑难伤其分毫。在目前方无咎所知的修士水平中，也能扛起一方山门的颜面了。

眼见金甲力士的锤斧翻飞间山石纷裂，山势雏形渐次显露，但金甲力士的身影也逐渐变得虚淡，动作亦随之迟缓。方无咎再次拿出十二张符纸，化成十二道流光注入阵眼，金甲力士身形复凝，动作重归迅猛。

方无咎感知一下自身的法力，长叹口气，就这个简易到不能再简易的“十二都天神煞阵”，消耗之巨，也已经远超预估了。筑基毕竟不是金丹，受自身限制，能沟通的天地伟力有限，需要靠符咒来沟通天地，靠自身法力来补充灵力。这次补充之后，如果阵法还不成型，恐怕要三到五日才能恢复法力再行催动阵眼，可届时阵基灵气溃散，恐怕又得重新开始了。

他当初修行的时候，事事顺心，毫无阻碍，现在想想应该是谢丙安的暗中扶持所致，细分析一下，自己从未真正独立应对过这般资源匮乏、根基浅薄的困境。如今每一道符咒的消耗，每一缕灵机的流转，都需精打细算，再无昔日洞府自生灵泉、符箓随手可取的优渥，才发现原来就这么个简单的护山阵，也有失败的风险。

更难受的是……他没有备案，如果此次不成功，不光法力匮乏需要修养，他这一天来游走在奎星城内各个坊市之间，不告而“取”的符纸都会消亡殆尽。

他受了雷劫之后，身上就只剩一件残破的水火袍，一点积蓄都没留下。这一日内，他靠着筑基期的潜踪匿形之术，游走在奎星城坊市之间，“取”了不少空白符咒，可其中能炼化金甲力士的高阶符纸就这些张了。若再耗尽，再去奎星城的坊市都未必能找得到了，就算能找到，也该是在某些大商行的专属库房里，也不是他能轻易拿到的了。

如今能做的都做了，阵法能否成型，就看天意了。他不再看阵中的金甲力士了，而是缓缓闭上双眼，盘膝坐在青石之上，默默地调息凝神，等待最好或最坏的结果。

天空的星辰闪耀，点点微弱的星光受阵法牵引，如细雨般垂落，融入地脉灵机流转的纹路之中。直到天光破晓，山间雾气氤氲，阵中最后一丝灵机缓缓归位。一阵嗡鸣声自地底升起，阵纹骤然亮起微光，金甲力士在晨曦中轰然跪地，化作灵流没入山体。

方无咎睁眼，看到山体表面浮现出淡金色的阵纹，如蛛网般蔓延片刻后隐入石中。新开凿出的道道沟渠随即被一股清流缓缓灌注，自山巅而下，沿阵纹脉络流转，千回百转后于山脚汇聚成一方清潭。水声潺潺，映着初升朝阳，波光中隐约有符文闪动，正是阵眼贯通之兆。

大阵成了？但好像也没成。

阵纹虽显，灵流亦通，证明阵基已立，山脚的寒潭自会回流山脉，再受星辰牵引，自山巅汇聚再次流下，形成循环。每一次循环都将凝练一丝天地灵机，日积月累可养山中草木灵气。此处荒山虽未立时化作洞天福地，却已具灵山雏形。

可十二阵眼里的灵光晦暗，说明护山力士已经涣散了。靠灵流循环滋养，再塑金甲力士这等级的护法存在，怕也得十数年光景！

不仅如此，此山的根基脉络既然达成，自成循环，那就不能再往上加任何阵法禁制，否则会扰乱地脉灵机流转，一切前功尽弃了。眼下这大阵，护山之力近乎于无，莫说抵御外敌，遇见什么天灾导致山体变化，或者人为的大兴土木，都可能令阵基动摇。

偏偏那丝丝灵机流转，让整座山透出几分不凡气机，虽微弱却清晰可感。修行之人何等敏锐，不出数日，必有修士循着这股灵气波动寻来。届时若有人想夺山立府，他是一点地利屏障都没有的。更何况，这山看似荒芜，但也未必就是无主之山。他匆忙间占山为基，万一这山原本就有主，人家归来索要，他更是百口莫辩。

他耗尽心血布下此阵，为的本是寻一处安稳修行之所，如今大阵虽成雏形，却如稚子持金行于闹市，会引来各方觊觎，偏偏自己既无力护山，又无名分占山。方无咎轻拍了拍额头，露出一脸的苦笑，长叹了一声，“还是考虑不周啊！”

方无咎前世就是一个朝九晚五的打工牛马，能接触到最大的项目就是掏空俩代人六个钱包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安身小窝。整个项目从立项到完成历时一年多，做了最周全的计划，结果从楼市泡沫到装修陷阱所有的坑还是精准的踩了个遍。方无咎除了咬牙喊了几声“奸商”外，也对自己的组织协调能力有了一次清醒的认知。

这辈子本想借着重生的先机，布一座万年不倒的洞府，结果刚起步就陷入这般窘境。阵是成了，可护不住，占着也名不正言不顺，原来自己终究还是改不了那点自以为是的规划洁癖，总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步步为营、算无遗策，可现实向来如锤，专治各种想当然。

如今山已显灵机，退不得，也藏不住。唯有速寻补全之法，在他人察觉之前，将护山之力与名分起码落实一个。他枯坐石上大半个时辰，终于缓缓起身，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奎星城，自言自语道：“为今之计，也就只能去奎星城走一遭了。希望那位奎星城主是个好打交道的主，至于代价……就明心丹吧。”

方无咎的想法很简单，距离奎星城这么近的荒山，如果无主的话，就应该属于奎星城辖域，就算不是奎星城所辖，奎星城主也会知道此地的具体归属。一座没人烟，没灵气的普通荒山，山中野兽飞禽也都是寻常得见的种类，他一个筑基修士想要，估计主人是谁也不会有驳他面子的。毕竟他在奎星城走访了一天，看到得最高修为的修士也就是筑基。

但是他心里也明白，平白上门，张口跟人家要块地方修宗立府，人家没用也不可能轻易答应，总得有个由头和代价。

这个道理，从古到今，从前世到今生，从未变过。哪怕是占山为王的山大王，也得找个坐地分赃的地头蛇大佬盘盘道，拜拜山门吧，要不销赃都没去处。

方无咎从轮回盘脱困而出，身无长物，脑子里就一个想法——既然没有了太乙仙宗，那他就再建一座属于自己的仙宗。没有资源，就一点点攒；没有弟子，就一个个寻；没有洞天福地，就一寸寸辟。就在这个想法确认后，他立马就付诸行动了。

急切的了解一下当下的状况，发现奎星城虽然就只有城主府里有筑基气息涌动，那他这修为已经算是翘楚了。

但整个城中却有数万的低端修士生活着。这么多修士聚在一起，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自己再重新开宗立派几乎不可能。于是他逃离了奎星城，来到了这座荒山，这里别说修士了，连人烟都看不见，荒草漫野，乱石嶙峋，不考虑灵机的话，的确是个绝佳的隐修之所。

可他在这里造了一座毫无防备能力的“护山阵”，还是聚灵防御并存的阵法，这才是最犯难的地方！就像一个身材惹火的辣妹身着清凉的走在深夜街头，不出事的概率要寄希望于路人的道德水准。为今之计，只能硬着头皮去寻个名分，找奎星城的城主商量一下，如果能拿下荒山的名分，那就相当于在辣妹深夜行走的街头安装了高清摄像头，那就会让大部分心存龌龊的人发乎情也能止于礼。

可凭啥能让城主把荒山给自己那？他思来想去，如今这状况下，能打动对方的东西，也只能考虑明心丹了。

明心丹严格意义上讲并不是丹药，而是利用某个带灵炁的丹药做媒介，把修士的一缕道印封存于其中，这样服用者就可以在服用丹药后感知到炼制者的灵炁在体内的运转轨迹，从而窥得其修行路径。

此丹于己无用，却可为人指路，尤如传道之引，是当初太乙门为弟子传道创造出的一种制作法门。

所谓大道三千，条条入道，但万法归宗，道源本一。不管什么门宗，筑基修士以下主要学的就是灵炁在体内的运转路径与周天循环，等到周天圆满，炁走诸穴，便可凝炁成液，步入筑基了。

筑基修士制作的明心丹，对筑基以下修士而言，无异于一座指路明灯，能令卡在瓶颈的修行者窥见一线天机。更何况，方无咎炼制的明心丹中封存的其实是化神修士的道印，是最堪合大道的痕迹，远非寻常筑基修士可比。这等厚礼，在低阶修士众多的奎星城换个荒山的归属权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方无咎随手从纳物符中取出一瓶丹药，这也是他在城中的药铺里随手“取”的。本来是想拿来研究一下，看看这万年以后的炼丹之法有何变迁的，结果发现其灵炁驳杂、药性浮散，远不如太乙门古法精纯。如今正好拿来彻底提纯一下，再用其内灵炁，重凝道印。炼制明心丹。

他指尖轻点丹瓶，一缕神识没入其中，一瓶各式各样的丹药自瓶中逸出，浮于半空，驳杂的灵炁如浊水般翻涌。方无咎闭目凝神，以己身道法为尺，将混乱药性一一梳理，再引动残存的太乙真传心法，将散逸的灵机凝聚成丝，织入那枚将成的明心丹中。

慢慢的，那些丹药逐渐化作飞灰，一缕缕精纯灵炁汇集，最终缓缓的凝聚成一枚半透明的丹丸，内有微光流转，宛若星辰游走。

方无咎抬手拿起那枚丹药，再次的摇了摇头，灵炁的再度提纯损失了部分药性，再加上做基础的那些丹药，丹方本来就不太合理，夹杂着多种属性冲突的药材，他去芜存菁后所成的明心丹药性就很单薄了，再难以承载化神道印的完整轨迹，也就只能炼成这样了。

但这枚明心丹中所蕴含的道韵把筑基周天运转已然基本勾勒来了，虽不精细但足够完整，让炼气修士体验一次完整的灵炁周天循环，只要修为够深厚，应该可以令其窥见筑基之门的门槛。至于道心体验，那这丹是肯定没有了。

他指尖轻捻丹丸，将其置入玉瓶封存，起身径直向不远处的奎星城飞奔而去，心里又再次充满了对再立道统的满满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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