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咎由自取

太乙山的祖庭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那夜星河倒悬，地脉哀鸣，随后万丈霞光冲天而起，映得整座山脉宛如琉璃铸就。太乙山当代掌教谢丙安呈现法天象地之相，身形千丈，与天地同频，而后却没登上入云仙阶，而是随即消散于天地之间了。

此后维持了一个多月的霏霏细雨，山中草木疯长，灵气纵横，看情景应该是谢丙安陨落了造就的天道的灵机反馈，可一位渡过天劫的大乘真君为何在盛年之际陨落，无人能解。

随后的日子里，天地间应劫的真人纷纷于天劫中寂灭，从十不存一到无一生还，天地如筛，将所有逆劫者尽数滤去。有得窥天机者言，此乃轮回断流之象，万古长夜将启。各大门宗纷纷想法试图寻回那一线传承之机——有封印秘法于洞天福地者；有以血祭阵图锁魂留念者；更有甚者将整座宗门拉入小天地，从此避世不出，不惹红尘……可终究难逃时间侵蚀，传承断绝者十之八九。

大劫过后，万法沉寂，曾经辉煌的宗门皆化为荒墟。

然而一鲸落，万物生，那些曾随宗门湮灭的功法残篇，如星尘散落人间，于荒野岩壁、古墓残卷、市井谣谚间悄然浮现。慢慢得再次开始滋养着零星修行者，萌发出新的道统支流。

天地存续自有规章，万载大劫亦如烈火过原，不灭薪尽。劫灰深处，总有新芽破土，承余烬而生，重新绽放出勃勃生机。

正如暗夜尽头必有晨光，沉寂的修行界在废墟中萌发新机。那些散落的残篇被拾起，断绝的经义被重释，古老的法诀在凡俗间流转演化。稚子持简陋功法叩问天门，山野修士借残卷逆溯大道。虽再无昔日辉煌，却更显坚韧。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然生机不绝，如春草岁岁逢火，终将燎原。

万载光阴如流沙逝于掌心，昔日断壁残垣间已崛起片片新宗。大乘真人的纷纷陨落引动天地法则重构，灵机反馈使得天地灵机愈发厚重，虽然得大道者几近绝迹，但修行门槛因灵机充盈而大幅降低。村落间常见童子吐纳引气，山林中多有隐修结庐参玄。

功法不再垄断于宗门高墙之内，竹简、石刻、口传心授皆成道途。人间烟火处处燃起修行之火，修行不再局限于少数天骄的禁脔，而是化作寻常百姓亦可触及的光明。甚至走出了洞天福地，走向市井巷陌，修士的目的不在是虚无缥缈的长生或超脱，而是为守护一方安宁、求一境风调雨顺。

医者以灵炁疗疾，农人以法诀育秧，匠人借符纹铸器，修行与尘世融为一体。大道不再高悬于九天之外，反在人间烟火中徐徐显现。逐渐形成了一种全新的修行文明形态，修者统御凡尘，凡俗滋养修者，二者交融共生，如根脉与土壤相依。

曾经避世隐遁的宗门后裔，也悄然走出秘境，将残存道统融入这新生的修行图景。慢慢的催生出前所未有的修行气象。修者入庙堂参与政事，以神通护佑黎民，以道法理顺纲常。

一时之间，各座城池里符灯长明，镇煞安民，一个虽缺大乘坐镇界中，却有万家灯火共炼天地元气的修真盛世就这么开启了。

万载时光可以让高岸化为深谷，沧海变为桑田。昔日的太乙仙宗遗址，如今已是一片繁茂城郭，街巷纵横，书声琅琅。有一片百木凋零，灵气枯竭的空地，已经变成了这座叫奎星城中的荒坟乱塚之处，寻常时节无人踏足。而在今天，却有细雨如丝，悄然洒落这片荒冢。一片只围绕此地的乌云，在这片荒冢上空低低盘旋，隐隐有雷光在云层中游走，却不肯落下。

荒塚中央，土地微微震颤，一座自成一体的巨大圆盘缓缓升起，表面刻满晦灭难明的符文篆箓，随着圆盘升出地面，符文逐一亮起，如同星辰连缀成河。细雨触及光纹瞬间蒸发，化作氤氲紫气缠绕四周。雷云愈发低沉，仿佛此盘中有它亟欲毁灭的存在一般。

圆盘之内，方无咎缓缓的睁开了双眼，目之所及处，一片幽邃虚茫，无数的符文光影在他眼中流转，正前方，一个虚无光影慢慢凝聚成一位紫衣玉冠的老者，正是太乙仙宗最后一任掌教——谢丙安。

谢丙安看向方无咎，目光深邃如渊，声音自虚空中缓缓荡开：“你终于醒了。一万一百四十五年了，我等你醒来，足足等了一万一百四十五年。”

方无咎微笑着说道：“师祖……这一觉，睡得太久了。弟子要破盘而出，得罪了。”

谢丙安微笑道：“何谈得罪？要得罪的是我，今日破盘的是你，但也是我，你明白吗？我身化轮回盘，赌上了毕生道行与神魂，只为在轮回劫火中留下一线生机，那一线生机，你觉得会是你还是我那？”

方无咎闻言一怔，这句话让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天赐的生路未必是恩典，这天上掉的馅饼，可能真是加了砒霜的！那轮回盘承载的并非自己的重生，而是谢丙安残魂寄生的温床。而他……是谢丙安残魂重生的宿体。方无咎瞳孔骤缩，沉声说道：“你要夺舍我身？”

“不错，就是夺舍！你是老夫早就选好的宿主，太乙一脉唯有你身负天生神宫的体质，能让老夫的神魂完美坐镇神宫之上。”

方无咎此刻心中寒意如冰剑刺骨，身形却猛然一震，体内真元如江河倒灌，而那瞬间凝聚的真元却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谢丙安轻笑一声，“这轮回盘是老夫本身所化，这里的规则由我定，力量由我控，你想反抗？在这盘中，你想自残都做不到。你不必白费力气，这轮回盘中，你的每一缕真元、每一道神识波动，皆在我掌控之中。”

方无咎闻听此言，心中寒意更甚，说道：“所以你说的要我继承道统云云，都是哄我的了？”

谢丙安微笑着说道：“那可不是哄你！天地大劫是我用神龟灵蜕衍算出来的，是真实存在的。而劫尽之日，破封而出，再继往圣绝学，开上古新篇的也是方无咎。老夫天劫榜上挂号之人，破封之日就是劫至之时，如何敢破封？

你放心，我今生还是化神修士方无咎的，名号老夫绝对不改。他日太乙仙宗的族籍仙册之上，你就是万载之后再继道统的太乙掌教方无咎，受后辈敬仰的真仙。”

这话一出，方无咎知道，自己必然是在劫难逃了。长叹一声，“合计着你说的什么只有化神境才能自己破盘保留筑基修为云云都是假的，只是为了让我上套，误以为自己是你随便选的化神弟子做的局罢了。我也是猪油蒙了心，光想着自己难逃化神劫了，却忘了如果是天地大劫，你将来的飞升劫一样是躲不开的！”

谢丙安笑道：“你不是猪油蒙了心，是人之常情，在生死关头，谁还会想着别人？不过我说的话也不都是假的，骗人的话就是要九真一假才好骗人的。你去找任何人问，去任何典籍里查，破盘会引发灵机反噬都是真的，修为会下降也是真的，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对老夫找寻化神弟子进轮回盘的理由正当合理。

只不过……如果轮回盘的主人是老夫的话，夺舍之后自行散去轮回盘就好了，百年化神修为才是老夫能重登仙路的关键，当然不舍得丢弃了。

你是老夫谋划多年的宿主，又怎会是如此简单的局那？从老夫衍算出万年天地大劫那一刻，老夫就在寻找天生神宫之人了。人生十二祖窍可承灵炁，唯有天生百会、玉枕、印堂三窍开放之人，才有天生泥丸神宫，可以让老夫夺舍之后元神坐镇天生神宫而毫无隐患。

你也知道，十二祖窍任何一个开放的都是修行苗子，大部分人只是开放一到俩窍而已，三窍开放的到哪个门宗都是翘楚天骄了。所以抢这等苗子本就困难，还要抢到开放的是神宫三窍的，更是难上加难！天可怜见，总算是在老夫还来得及布置此局的时候遇见了你，当真是天不绝我啊！

也只有你这等天生神宫之人，才能炼成道心宫，识海里有了道心宫，待老夫夺舍之时，就可直接入驻神宫，元神高坐，法力自通，毫无排斥。而你，只能在识海深处做那困兽之魂，眼睁睁看着我以你之身行我之道。这步步谋划，环环相扣，岂是一时起意？

这还不算完，老夫还要让你在百年临近时才突破化神，只为让你知道，你要马上面临的百年化神劫是天地大劫的恐怖，激起你的求生欲望。若过了百年，你有了几十载的寿元才会面临二百年时的化神劫，便不会如此急切地寻求避劫之法，也就不会轻易踏入老夫设下的轮回盘局了。这种种谋划，点点设计，既要瞒你更要瞒天，如何容易？”

方无咎听到谢丙安的话语，心中寒意如渊。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生修行的每一步，竟都是对方布下的棋子。从启蒙收徒，到传法授诀，再到助他凝婴破境，皆是精心设计的诱饵。他叹了口气，说道：“你点点算计，不会不知道你入我的道心宫，在宫内要承受我前世的一切因果吧，你入宫的毕竟只是意念，没有了本体，就不怕我前世会直接缚住你的元神吗？”

谢丙安闻言笑道：“我怎会不知？宿慧之人虽带前尘记忆，但神宫独立，元神不融，你前世因果再重，难得住我一个大乘真君？你前世恩怨，不过残念执念，岂能撼动我元神意志？待我入驻神宫，自会以无上法力镇压一切杂念，反将你的宿慧化为我的参道资粮。多一世记忆，就多一世参悟，岂非天赐良机？你前世所历，皆为我今朝证道之梯。待我执掌此身，宿慧自归我用，因果反成助力，轮回枷锁，不过笑谈！”

方无咎听到谢丙安的话，不再言语，闭上了眼睛。谢丙安看到方无咎那份逆来顺受的样子，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就对了，既然是注定的结果，接受就好，看在你这般配合的份上，老夫就在识海中跟你一样，造个不昧道心的道心宫送你，让你看着老夫纵横捭阖这世间，不让你形神俱灭，就算做对你的恩典了。”

方无咎没有理会他，谢丙安见状，也不再多言语，身形晃动，径直走向方无咎，犹如穿过一片纱帘般，就这么走进了方无咎的身体。

他的元神进入方无咎的识海，看到方无咎的阴神就那么孤零零的站在识海之上，也不搭理他，扭回头背对着谢丙安。

谢丙安双手结印，向识海的某个地方一指，一个硕大的光球升腾起来，他大笑着冲向光球，冲方无咎的方向回头说道：“这便是你造的道心宫啊，太简陋了！识海所化皆所想，你对自己的前世太过敷衍了，等老夫掌控了这具身体，给你造个大宫殿让你的阴神住！”

谢丙安头也不回的冲进了光球，不一会儿，在光球里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这……这是哪？怎么一点灵机也沟通不了！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时候，方无咎的阴神在识海中慢慢的转头，嘴角浮现出一丝悲悯的笑意：“那是蓝星，一个遥远而宁静的星球，没有灵力，没有仙道，只有凡人的烟火与星辰。你引以为傲的法力在此处寸步难行，你追寻的天道也从未降临此间。

这里不是修行者的乐土，却是我真正的故乡。承载了我四十六载的人生记忆。包括我在ICU里插满管子的最后三年生不如死的静谧时光。那是我每天清晨挣扎着醒来，看着窗外阳光洒在病房地板上的光斑，听着护士换药时的低语，感受生命一寸寸流失的地方。我倒要看看大乘真君如何在这没有灵机的荒芜之地元神高坐，法力自通的！”

谢丙安在光球中疯狂冲撞，却如困瓮中，四周寂静无声，撕心裂肺的喊道：“怎会有如此荒谬之境！怎会有不能修炼的世界！你这无灵之土，如何承载道基！我不信！我不信！放我出去！这不可能是真的！我乃大乘真君，掌控因果，逆转轮回，岂能被困于你这凡俗之念！此地不过幻境，定是幻境！给我破！给我破！”

然而，无论他如何冲击，光球始终稳固如初，识海之外，方无咎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淡漠的笑。说了声，“咎由自取。”便不再回头，光球内，谢丙安的嘶吼渐渐化作呜咽，元神在光球中萎缩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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