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城内之事,杨郃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城防工事,这里是岐国最新的前线,势必要好好经营。
工匠们正沿着城墙内侧挖掘壕沟,冻土被镐头刨得飞溅,夯土的号子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将军,按您的吩咐,这壕沟宽三丈,深两丈,底下埋了尖木,上面打算铺木板伪装。”
“战时撤掉木板,就是天然的屏障。”负责工程的都匠指着图纸,脸上沾着泥灰。
“还有城门,我们换了新的铁锁,门后加了五道顶门杠,就算巴人来攻,一时半会儿也撞不开。”
杨郃点了点头,走到垛口边,俯身查看新砌的城砖。
砖缝里的泥浆冻得坚硬,他伸手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满意道:“不错。再在城头加筑十个箭楼,每个箭楼配五张床弩,箭簇要用新炼的精铁,务必能穿透三层甲。”
“末将领命!”
夕阳西沉时,杨郃踏着余晖回到临时征用的府衙。
案上堆着新送来的文书:兴平的农具已运到,兴昌的种子粮明日抵达,还有廖稷的密信,让他挑选五百名阳西子弟编入军队,补充兵力。
他拿起密信,指尖划过“以阳西为基,固东境,安民心”九个字,心中豁然开朗。
守住阳西,从来不止于城墙与刀枪,更在于让百姓看到希望,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生机。
“来人,”他对着门外喊,“备笔墨,我要写奏章。”
烛火亮起时,杨郃已伏案疾书。
他在奏章里细细列明了阳西的人口、田亩、待修的水利。
写到末尾,他抬头望向窗外。
阳西的夜色比兴元更沉静,只有巡夜士兵的甲叶声偶尔传来,清晰而安稳。
远处的田野里,新翻的泥土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仿佛已能嗅到明年的麦香。
“阳西会好起来的。”杨郃对着烛光轻声道,像是在对自己立誓。
次日清晨,送往梁州的信使带着奏章出发,马蹄踏过刚解冻的官道,留下浅浅的蹄印,一路向着都城的方向延伸。
而阳西城内,春耕的号角已在晨曦中吹响,百姓们扛着锄头走向田野,士兵们在城头操练的呼喝声,与孩童们的嬉闹交织在一起,谱成一曲久违的安宁。
杨郃站在城楼上,望着这幅景象,将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他知道,和平之下仍有暗流,巴国的眼睛或许正盯着这片土地。
但只要阳西的百姓能安稳耕种,只要岐国的旗帜永远飘扬,任何风浪,他都能扛住。
汉水河的冰已彻底消融,河水奔腾东去,带着阳西重生的讯息,奔向更远的远方。
偏殿的窗棂漏进几缕暖阳,落在廖稷摊开的奏章上。
案头的青瓷瓶里插着新折的桃枝,花苞鼓鼓囊囊,透着将开未开的生机。
他刚批阅完奏章,内侍便捧着阳西来的信笺轻步走入。
“君上,杨将军的信到了。”
廖稷抬眸,指尖刚离开那枚刻着“岐”字的镇纸,纸上还留着浅浅的压痕。
“呈上来。”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杨郃的信,总不会让他失望。
信笺是粗麻纸,边缘带着草木的纤维,墨迹却凝得很实,显然是用心写就。
廖稷展开时,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杨郃那略显刚硬的字迹便铺满了视线。
“臣杨郃谨启:蒙君上体恤,将士感泣……”
他逐字逐句地读,眉头随着字迹轻轻起伏。
看到“赵石头妻儿已安置妥当,百姓闻之,皆言君上圣明”时,指尖在纸面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
他要的从不是“圣明”二字,而是让那些埋骨疆场的弟兄知道,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他们的家,有人替他们守。
读到“农战之法已推行,乡勇耕作操练两不误,阳西田野渐有生气”,廖稷眼中闪过赞许。
杨郃总能精准地抓住他的用意,将防务与民生拧成一股绳——这才是守土的根本。
“……巴国细作已悉数擒获,首恶王屠户已伏法,余者流放北境,阳西民心渐安……”
他的指尖划过“民心渐安”四字,想起杨郃信中提过的那个抱孩子的妇人,想起阳西城门口百姓对着王屠户首级叫好的场景。
民心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杨郃能在短时间内让这汪水安稳下来,实属不易。
最后读到“臣必守好阳西,待荡将军凯旋,共护岐国疆土”时,廖稷将信笺轻轻合上,指尖在纸背上反复摩挲。
粗麻的质感带着阳西土地的温度,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那个立于城头的玄甲身影。
“君上?”内侍见他久久不语,小声问道,“可要回复?”
“那是自然。”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那片新绿的树梢,“杨将军在阳西做得很好,还要给他足够的余地。”
“传令,”廖稷回头,声音清朗,“给阳西送些新铸的农具,再从内库拨些绸缎,赏给那些揭发细作的百姓。”
“告诉杨将军,春耕要紧,不必时时奏报,稳住阳西,便是大功。”
“诺。”内侍躬身退下,脚步轻快,仿佛也被这殿内的暖意染了几分。
廖稷重新坐回案前,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麻纸上写下“阳西”二字,笔锋稳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窗外的桃花苞像是被这气息惊动,“啪”地绽开一瓣粉白,落在窗台上,与案头的信笺相映,透着春日里独有的、蓬勃的希望。
阳西的晨光刚漫过案头,杨郃正审阅着新编练的乡勇名册,亲兵捧着一个牛皮封套走进来:“将军,梁州来的急信,是君上亲笔。”
杨郃心头一振,连忙放下笔。
封套上盖着岐国的火漆印,拆开时,粗糙的麻纸带着淡淡的墨香,廖稷的字迹跃然纸上——笔锋遒劲,却比寻常奏章多了几分温润。
“杨将军亲启:
阳西捷报已收,知将军三日而定城防,清奸佞,安民心,稷甚慰。
赵石头之事,已命有司表彰其忠勇,荫其子入阳西学府,食俸禄至成年。
其妻可领阵亡将士家属份例,免徭役三世,将军仁心,亦是岐国之心,将士用命,当得此报。
巴国虽退,其心未死。将军所请加筑箭楼、增配床弩之事,工部已备妥物料,不日便发往阳西。
另,从兴元调派的甲士今日启程,归将军节制,务必让阳西成为东境铁壁。
春耕将至,阳西田亩荒芜者众,可招募流民开垦,三年不征赋税,种子粮已从兴昌调运,将军可酌情分发,莫误农时。
至于乡勇编练,当以‘农战’为要,闲时耕作,战时为兵,既强防务,又不违农桑,此长久之计也。
东境有将军,西境有荡兄,稷便可安坐梁州,静待二卿凯旋。
临书仓促,不尽所言。望将军善自珍重,勿负所托。
廖稷——手书”
杨郃将信笺反复读了三遍,指尖抚过“稷甚慰”三字,眼眶微微发热。
他本以为,赵石头这样的普通士兵,朝廷未必会特意记挂,没想到廖稷不仅表彰其忠勇,连其子嗣、家眷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这份体恤,比任何赏赐都更能暖人心。
“君上连赵石头的妻儿都顾及到了……”杨郃低声道,将信笺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贴身的锦囊。
他想起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等春耕安定,便将这消息告知她,也让她知道,朝廷从未忘记那些埋骨疆场的弟兄。
再看“农战”二字,杨郃心中豁然开朗。
阳西刚经战乱,人口锐减,单独编练军队难免拖累农事,廖稷的法子,正是让防务与民生相辅相成,既守住了土地,又让百姓有了盼头。
“来人,”他对亲兵道,“传我将令,乡勇编练按‘农战’之法调整,分成两班,一班耕作,一班操练,轮换值守。”
亲兵刚应声,又有士兵来报:“将军,兴元的甲士到了,在城外求见。”
杨郃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外扬起的烟尘,嘴角露出笑意。
廖稷的信来得及时,援军也到得正好,这阳西的铁壁,算是真正筑牢了根基。
他拿起案上的狼毫,在麻纸上写下回信的开头:“臣杨郃谨启:蒙君上体恤,将士感泣……”
墨汁在纸上晕开,带着阳西的泥土气,也带着东境守军对都城的回应。
窗外的风穿过箭楼,带着春耕的暖意,吹动了案头的名册,也吹动了梁州与阳西之间,那根名为“信任”的线。
廖稷的信,是嘱托,是支持,更是让守城将士安心的定心丸。
杨郃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却也更稳了——身后有都城,有君上,有千万盼着安稳的百姓,他便无所畏惧。
信写罢,他将其封入牛皮套,交给亲兵:“快马送回梁州,务必亲手交到君上手中。”
亲兵领命而去,马蹄声渐远。杨郃重新拿起乡勇名册,目光落在“阳西”二字上,笔锋落下时,比先前更添了几分坚定。
有君如此,有民如此,阳西何愁不固?东境何愁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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