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双璧联辉

朝会重启那日，梁州宫阙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廖荡踩着积雪登上丹墀，看见廖稷已立在御座旁，新制的玄色丧服上绣着银线云纹，腰间白月剑的穗子在风中翻飞——那是昨夜他悄悄系上的。

“启禀殿下，”赵敖的声音裹着寒意传来，“先主崩逝，公子监国，现狄人五千铁骑已抵白登山，臣以为当遣使……”

“当遣使求和？”廖荡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激起回音。

他解下狐裘掷于丹墀，露出内衬的黑色玄甲：“相邦可知，狄人前锋昨夜已过鹰嘴崖？”

殿内哗然。

杨郃麾下的将军们纷纷按剑，赵敖身后的文臣们则面如土色。

廖荡注意到相邦袖中有寒光一闪，那是他父亲生前赠给赵家的玉柄匕首。

“公子说笑了，”赵敖强作镇定，“鹰嘴崖距梁州尚有百里，狄人怎会……”

“因为他们吃了杨将军的金戈铁马。”廖荡忽然说道。

“昨夜子时，杨郃将军率八百铁骑突袭狄人粮道，此刻狄王的脑袋正在鹰嘴崖旗杆上挂着。”

杨郃适时踏出半步，甲胄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启禀殿下，狄人余部已退至汉水北岸，臣请求率军追击！”

廖荡看见廖稷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叩了三下——这是他们幼年约定的暗号。

他心中一凛，转头望向赵敖：“相邦对杨将军的请战有何看法？”

他的额头渗出冷汗，玉扳指在掌心转了又转：“老臣……老臣以为，当以和谈为……”

“报——！”殿外突然传来急报声，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踉跄而入，“河东军已至城下！”

廖荡故意不去看赵敖骤然惨白的脸，转身对廖稷拱手：“臣请命，愿与杨将军共守兴元。”

“准奏。”廖稷的声音沉稳如钟，他解下腰间白月剑，递给身边的近侍。

近侍双手捧着剑，走下玉阶，将剑拿到廖荡面前：“此剑曾随公父平定三乱，今日交予大哥，望你荡平敌寇。”

廖荡双手接过剑，剑柄上的饕餮纹硌得掌心生疼。

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兄弟俩偷饮父王的御酒，醉倒在藏书阁，廖稷曾用这柄剑削下自己一缕头发，说要“刎颈为誓，共守山河”。

“臣领命，即刻整军出发。”他转身欲走，却被廖稷叫住：“且慢。”

廖稷忽然取下颈间玉佩，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带着这个，弟不能随大哥前往，有此玉……”

“殿下不可！”赵敖突然尖声打断，“此乃先王后之物，岂可……”

“相邦似乎忘了，”廖稷猛然站起身，“本公子监国，今日要颁的第一道令，便是将兴元三邑赐给大哥，封号‘岐阳君’！”

殿内死寂。

廖荡看见杨郃的眼中闪过赞许，赵敖的身子摇摇欲坠。

他知道稷弟此举，既是对他兵权的制衡，更是将兄弟二人的命运彻底绑在了一起。

“臣，领旨。”他跪地接旨时，额头触到冰凉的青砖，却听见廖稷在上方轻声说：“三日后是父王头七，莫让他老人家寒心。“

廖荡手里紧紧握着剑，与众将离开了朝堂，赵敖看着远去的众人，嘴角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笑，军权交于他人，国君岂能安枕。

廖荡只带了十余轻骑，先一步抵达兴元三邑，正值子月望日。

城头的守军望见“岐”字大旗，竟有半数士卒踉跄着跪了下来——他们大部分都是刚从前线上败退下来的，终于等来了援军。

“岐阳君！”兴元将军陈涉浑身缠着渗血的绷带。

“兴元三邑，已失两城，现只剩兴元一城，巴军前锋距此不足三十里……”

“为了守城除了滚木礌石，末将把冻硬的陶片都搬上来了。”

“先开粮仓，本君带来了少许补给，速速发下，大军几日内就到。”廖荡解下腰间配剑，剑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陈涉双手作揖，铿锵有力的回答道：”得令。“

廖荡转身时，瞥见城外巴军斥候，其手中新漆的“巴”字战旗在暮色中格外刺目。

他忽然想起父亲虎符上的“内修甲兵”，指尖抚过剑鞘上的饕餮纹，那里还残留着稷弟系穗子时的体温。

亥时，杨郃的先锋骑兵率先抵达，领军的是骑军主将司马错。

司马错推开门的瞬间，廖荡正在用狼毫笔在羊皮地图上勾画，砚台里的墨汁已结了薄冰。

“公子可知，”司马错将半块硬饼拍在案上，“狄人为替其首领复仇，已集结五万大军，列在武都城下，武都难守。”

“稷公子已派子岸将军（杨子岸，杨郃之子，少年派将军中的中流砥柱）率八千甲士赶往阳平关（梁州以西唯一险要关口）驻守。”

“如果我军主力在此地被巴军牵制，阳平不保，梁州也岌岌可危。”

“杨老将军命末将率骑兵先至，助公子守城，大军两日后可到。”

狼毫笔在“狄”字上划出歪斜的长线。

廖荡望着司马错甲胄上凝结的冰碴，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外抗强邻”。

他从怀中取出虎符，内侧的“外抗强邻”四字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思索片刻后，他说道：“司马将军，阳平关易守难攻，子岸将军骁勇善战，坚守一月应该不是问题。”

“将军先下去整顿兵马，养精蓄锐，待明日再议破敌之策。”

司马错一路奔袭确实人困马乏，遂离开了城楼，往城内休息。

腹背受敌之下，让一向善战的廖荡也眉间紧皱，城内守军三万（激战之后不到两万）且已是疲军。

城外巴军十万之众，如何能在短时间内打败敌军？

他独自来到城头，看着远处巴军的方向。

这时候，陈涉来到身后，说道：“岐阳君，前日斥候见巴军在往安林运送粮草，末将派人打探，其辎重粮草果然都屯于安林。”

“若要打败巴军，末将以为非断其粮道不可，巴军远来，补给不足，如果烧起粮草辎重，其军必败。”

廖荡得知此消息，忙说道：“彩，有了此消息，破巴军，便有计可用。”

他转身对陈涉下令道：“陈将军，你速去整顿兵马，明日巴军即可兵临城下，届时，我们得做好出击的准备。”

“得令。”陈涉领命走下城墙。

第二天辰时一刻。

岐军战旗被朔风掀得猎猎作响，廖荡将羊皮地图平铺在结霜的木案上，中门大开。

三十盏牛油灯在风中明灭不定，大堂中间的炉火映着十三名偏将焦黑的面容——他们都是跟着杨郃老将军打过硬仗的老兵。

“巴军十万，而我只有不到两万疲卒。”

廖荡站起身，继续说道：“巴军距兴元城墙不足三十里，今、明两日便会进攻。”

“歧国现在正陷入腹背受敌之艰难处境，我们必须速战速决，众将，务必勠力同心，以卫大岐。”

众将双手作揖，齐声回答道：‘愿听岐阳君调遣。“

他从怀中取出虎符放在案上，从令箭盒中取出一支令箭。

交给司马错：“司马将军火速率八百骑兵，备引火之物，绕过巴军前部。”

“我已查明，巴军粮草屯于安林，待我大军与巴军开战，务必在安林焚烧其粮草辎重，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司马错双手接过虎符，回答道：“领命。”

接着，便走出营帐。

廖荡的指尖划过地图上蜿蜒的汉水：”巴军虽众，但他们犯了兵家大忌。“

偏将英車突然拍案而起：“末将愿率军与巴人决一死战！”

“巴军之勇不在我军之下，一味用强只会徒增死伤。”

他抽出岐公剑（白月剑），剑锋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真正的弱点在这里——汉水上游。”

众将面面相觑。

陈涉犹豫道：“岐阳君是说……决堤？”

“错。”

廖荡将剑锋指向代表巴军大营的位置：“此刻正是枯水期，汉水不过齐膝深，非但不能决堤，还得在汉水上游筑堤。”

他从案上拿起一块令箭，对陈涉说道：“陈涉将军，你即刻带五百人。”

“从北门出发，多备麻袋、工具，务必于今日申时一刻将堤坝筑成，再备半车生石灰，候我将令。”

陈涉接过令箭，回答道：“得令。”

“英車将军。”廖荡再抽出一支令箭，“令你率三千精锐甲士，在东城驻扎。“

英車接令，问道：“为何只让末将在城内驻扎，末将愿出城近战。”

廖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补充着说道：“另，军需官，备强弓劲弩500副，引火芦苇等物10车，听候差遣。”

军需官往前一步，双手作揖回答道：“得令。”

英車虽有疑惑，却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将虎符从桌案上拿起，放入怀中，眼睛扫视了立在堂内的众将：“其余众将，各守其职，没有军令不得擅出，散帐。”

众将双手作揖，齐呼：“得令。”

接着，纷纷退去，只留廖荡一人坐在案前。

英車走到门外，往里面看了一眼，心中不禁想到，这位年轻的公子是否能守住重兵压境的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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