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密谋

就在南宫越指间那淡金色的神道真火即将吞吐而出，将重伤的浪迪城与力竭的武二彻底吞没之际，一阵极其轻微却迅疾的脚步声自巷外传来。一名身着玄色贴身甲衣、面覆半甲、行动如幽影的士兵，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巷口，对南宫越做了几个隐秘而急促的手势。

宫廷玄衣卫！

南宫越凝聚杀招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宇间那抹冰冷的英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她显然认出了来者的身份与手势所代表的紧急程度。目光在气息萎靡的浪迪城和满脸戒备、几近绝望的武二身上再次扫过，那眼神如同在看两只侥幸逃过一脚的蝼蚁，带着一丝未竟的漠然与厌烦。

但她没有犹豫。

周身那令人窒息的淡金神光与炽热威压，如同潮水般瞬间收敛。她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是对着那玄衣卫微一颔首，身形便化作一道淡淡的金红虚影，紧随来人，迅疾无声地消失在巷道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绝处逢生！

浪迪城强撑着剧痛的身躯，武二压下心头的骇然与疑惑，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劫后余生的惊悸与果断。不管南宫越为何突然离去，这无疑是天赐的逃生之机！

“走！”武二低喝，一把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浪迪城，再无保留，将金莲功催动至极致，足下淡金莲影连闪，速度暴增，朝着与南宫越离去相反的方向疾掠。浪迪城也强提一口枯荣真气，压制伤势，配合着武二的身法。

失去南宫越这定海神针般的压制，仅凭那些寻常御林军精锐，即便人数再多，又如何拦得住一心逃窜、且拥有气道高手开路的两条困兽？他们如同两道受伤却更加危险的影子，在龙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与屋脊间穿梭，最终借着南城废弃漕运码头附近复杂的水道与棚户区地形，暂时摆脱了追捕，隐匿无踪。

而召走南宫越的，正是此刻端坐于龙城地下某处隐秘密室主位之上的那人——三皇子殷太阳。

密室深藏地下，以厚重青石砌成，隔绝内外，仅有几盏长明鱼灯散发着幽绿的光，映照着在座众人或明或暗的脸庞。空气凝滞，弥漫着阴谋与权力特有的铁锈与陈旧熏香混合的气味。

三皇子殷太阳坐在上首，身披一袭暗金色常服。单论相貌，他眉目开阔，鼻梁高挺，确有龙孙凤子的不凡气度。但此刻，他整张脸却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酡红，那红色并非健康的红润，而是仿佛皮下有炭火在烧，又像是饮了过量的烈酒，连眼白都带着血丝，使他俊朗的容貌平添了几分燥烈与乖戾之气。

密室中已然落座的，皆是他的心腹股肱，亦或是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被他绑上战车的关键人物。

左首第一位，便是那面色阴鸷、身着绛紫宫袍的大内总管毕海獒。他低垂着眼睑，双手拢在袖中，指尖无意识地微微颤动，仿佛在捏着无形的幽魂，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密室幽光相得益彰的寒意。

毕海獒下首，则是刚刚放下弓箭、异于常人的左臂随意搭在膝上的羽林军统领鬼羿将军，他是刚刚到达这里。他面无表情，唯有那双倒映过无数死亡的眼睛，偶尔划过锐利如箭的光芒。他身后阴影中，隐约站着禁军教头林虫，此人豹头环眼，须发虬张，正竭力抑制着粗重的呼吸，显得焦躁不安。

右首边，坐着当朝蔡丞相，一个面容清癯、眼神精明的老者，指间一枚翠玉扳指缓缓转动，不知在计量着什么。

蔡丞相身旁，是一个极其醒目的光头老者。他不仅无发，甚至连眉毛都光秃秃的，整张脸如同一颗打磨光滑的鹅卵石，唯有一双细长的眼睛开合间精光四射，正是武家老祖武无眉。而垂手恭敬立于武无眉身后的那个肥胖身影，面带市侩笑容却眼神闪烁，正是武家第六子，武六山。

紧贴在殷太阳宝座两侧的，是他最为倚重的两名近卫心腹。左侧一人，身形柔弱似女子，面容清秀甚至有些阴柔，穿着宽松文士袍，十指纤细白皙，正轻轻拨弄着一枚铜钱，正是三皇子麾下第一勇将，以诡异暗器和贴身柔术闻名的女布。右侧一人，则是红脸美髯，相貌堂堂，脸色之赤红竟与殷太阳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显沉凝，身披半甲，手按腰间佩剑剑柄，乃是另一员大将关宇。

此刻，密室中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面红如火的殷太阳身上。

殷太阳缓缓开口，声音因激动或是别的缘故，带着一丝沙哑与灼热：“诸位，如今情势，已如箭在弦上。父王……哼，暗弱昏聩，终日只知流连羊贵妃那贱人的寝宫，缠绵病榻，多日不临朝听政！边疆告急文书堆积如山，孟方虫蛮叩关，鬼方戎古部落陈兵塞外，甚至连那海外夷方的魔教妖人，都敢蠢蠢欲动，窥伺我大商海疆！朝廷内外，人心惶惶！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的红晕更深，仿佛有火苗要窜出皮肤。“诸位皆是我股肱，是国家栋梁！值此危难之际，可有良策教我？”

他话音落下，密室中沉默了片刻。这沉默并非无话可说，而是在权衡，在等待第一个打破僵局的人。

“昏君无道，只知贪恋美色，置江山社稷于不顾！”一声炸雷般的怒吼猛地响起，打破了寂静。只见禁军教头林虫忍耐不住，豹眼圆睁，须发皆张，踏前一步，对着殷太阳抱拳，声震屋瓦：“三皇子殿下！您文韬武略，德才兼备，在朝在野，深孚众望！如今国难当头，正是英雄挺身而出之时！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依我看，这昏庸老儿，早就该让位了！殿下，何不就此反了！清君侧，正朝纲！”

他这番话如同投石入水，虽然粗暴直接，甚至有些僭越，却恰恰说出了在场许多人心中盘旋却不敢轻易出口的念头。

殷太阳听着，脸上的红光似乎亮了几分，他并未立即斥责林虫的狂悖，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露出一丝受用而又刻意压抑的神情。

毕海獒抬眼，阴鸷的目光扫过林虫，又垂下，声音如同毒蛇滑过枯草：“林教头忠心可嘉，只是……言辞稍显激烈。然其忧国之心，倒也与殿下不谋而合。”

鬼羿将军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搭在膝上的左手手指，极其轻微地弹动了一下。

蔡丞相捻着扳指，缓缓道：“陛下……确实久不视朝，内外政令多有阻滞。三皇子仁孝，为天下计，为祖宗江山计，确应有所作为。只是，兹事体大，需谋定而后动，更需……朝野共识。”

武无眉光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细长的眼睛却看向殷太阳，声音干涩：“殿下，武家愿为殿下前驱。只是，名不正则言不顺，朝中仍有不少重臣，态度暧昧，甚至……明确反对。比如那位掌着皇城部分戍卫、素来以忠直闻名的殿前都点检赵筐银，便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提到赵筐银，密室内的气氛似乎凝滞了一下。此人武功和威望甚高，且掌管紧要兵权，确实是块难啃的骨头。

殷太阳脸上的红光闪烁了一下，似乎也有些顾虑，正欲开口。

就在这时，密室那厚重的石门被无声推开，一道带着室外清冷空气与淡淡炽热威压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南宫越，速度极快。

她步入密室，对在座众人微微颔首，算是见过，目光便直接投向殷太阳，清越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瞬间压过了之前的讨论：“殿下，何须顾虑太多？”

她站在那里，周身那淡淡的莹润神光在密室幽灯的映衬下更显超凡脱俗，也带来了无形的压迫感。“朝中反对者，不过土鸡瓦犬。赵筐银之流，自有该对付他们的人。”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毕海獒、鬼羿，最后回到殷太阳脸上，语气斩钉截铁：“有我南宫越在此，何事不可为？何事不成？”

她顿了一顿，眼中金红色光芒一闪，说出了此次前来最核心的目的，也是她愿意全力支持这场政变的条件：“我只要殿下答应一个条件——事成之后，神机营统领贾腾鹰，必须死！”

此言一出，密室中几人神色微动。贾腾鹰与南宫越似乎并无明面仇怨，这突如其来的必杀之令，透着蹊跷，但此刻无人深究。

殷太阳脸上红光更盛，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南宫大家放心！只要孤……只要本王身登大宝，执掌乾坤，区区一个贾腾鹰，何足挂齿！他的命，便是给你的第一份贺礼！”

得到承诺，南宫越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满意之色。她不再赘言，径直看向殷太阳，问出了一个让整个密室温度骤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问题：

“那么，殿下，我就问你最后一句——”

她向前微微倾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带着神道高手特有的、仿佛能引动法则的奇异韵律，以及一丝熔岩般的炽热与冷酷：

“老王上，你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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