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探监

在武六山不惜重金、多方打点，以及羊贵妃于深宫内苑某种难以言说的默许与推动下，一道极其难得的、盖着刑部某司印信的探监许可，终于辗转落入了武二手中。许可上措辞谨慎，限时一刻，且有狱吏全程监视。

动身前夜，客栈房间内油灯如豆。武二面色凝重，反复摩挲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对浪迪城沉声道：“兄弟，明日一行，切记初衷。我们只是去‘看’，去‘听’，去‘记’。潜渊狱是龙城最深的影子，里面每一道铁栏、每一个守卫的位置、换岗的间隙、通风的管道，甚至守卫头目脸上的痣，都可能是下次行动的关键。万万不可因见姑姑受苦而一时冲动，那会害死她，也害死我们。此番只为踩点，为真正的营救铺路。”

浪迪城郑重点头：“二哥放心，我晓得轻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绝不行险。” 这声“二哥”唤得自然，二十余年同在武家大院长大的情分，早已让他们虽非血亲，却胜似手足。

翌日，天阴欲雨。龙城北郊，一片低矮灰暗的建筑群匍匐在地，与远处辉煌的宫阙形成刺目对比。高墙无窗，唯有瞭望塔上冰冷的金属反光。这里便是“潜渊狱”，传闻中吞噬了无数秘密与生命的深渊入口。

验明文书，搜身，穿过一道又一道由精铁铸就、需要数名狱卒合力才能开启的厚重闸门。甬道幽深漫长，墙壁浸着阴冷的水汽，火把的光摇曳不定，将守卫们铁甲的身影拉长成扭曲的怪物，投在斑驳的墙面上。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一种绝望的沉寂。果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目光如刀，森严得令人窒息。

经过足足七道关卡，他们被引至最深处。这里不再是普通牢房，而是一间相对“整洁”的石室，有床榻、桌椅，甚至有一盏昏暗的油灯。但石壁厚达数尺，唯一的铁门窄小沉重，上方设有窥孔，门外站着两名气息沉凝、目露精光的守卫，显然并非寻常狱卒。

石室中，一人背门而立，望着墙上唯一一小片透入微光的气孔。闻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即便身陷囹圎，身着粗布囚衣，武则地依然有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她年约四旬，岁月并未夺走她的美貌，反而沉淀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成熟风韵。眉目如画，依稀可见当年宠冠后宫的绝色，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勃勃英气，与深邃眼眸中沉淀的锐利与沧桑。她站在那儿，不像囚徒，倒像一位暂居陋室的贵胄。

看到武二与浪迪城，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似是欣慰，又似是更深的忧虑。她自然认得浪迪城——这个自幼养在武家、与子侄辈一同长大、名义上同样唤她一声“姑姑”的青年。她面上无太多惊喜，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她抬手，微微示意噤声，目光扫过门外阴影，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沉稳：“来了？难为你们能走到这里。此地耳目繁杂，说话仔细。”

武二抢步上前，喉头哽咽：“姑姑！您受苦了！侄儿不孝，至今才……”

武则地轻轻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掠过浪迪城，略一点头算是招呼，随即继续低语：“不必多言。我的情形自己知晓。朝廷此次……是下了决心。外面情形，我虽不知细节，但观此间守备又增三层，便知风声更紧。”她看着武二眼中燃烧的火焰，微微摇头，“二郎，你的心思我明白。但切不可鲁莽。此地非江湖，劫狱？谈何容易。莫要为我这残躯，枉送性命，折了武家最后的指望。”

“姑姑！”武二激动低语，“无论如何，侄儿定要救您出去！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武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似是感动，又似是无奈，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在寂静的石室中显得格外清晰。紧接着，她说出的话，却让武二和浪迪城瞬间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难为你们小辈有这份孝心。”武则地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奇异，不再是纯粹的告诫，而掺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与这森严牢狱格格不入的慵懒与直白，“其实，二郎，你是了解姑姑的。生死之事，这些年看得淡了。富贵荣华，也不过过眼云烟。”她顿了顿，目光在浪迪城身上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红唇微启，吐出石破天惊之语，“唯独有一事，姑姑生性如此，实难煎熬。便是这一身皮肉寂寞，一夜也离不得男人温存慰藉。”

武二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浪迪城也是心头剧震，面上竭力保持平静，背脊却瞬间绷紧。他自幼在武家长大，视武家如己家，视武家长辈如亲人，这番言语从这位名义上的“姑姑”口中说出，带来的冲击与悖乱感更为强烈。

武则地仿佛没看到他们的震惊，继续用那种平淡却惊悚的语气说道：“若你们实在有孝心，劫狱之事千难万险，何必执着？不如……给我寻个干净俊俏、知情识趣的美男子来。若能解我数月饥渴，我便心满意足，也算你们尽了孝道。”

“姑姑！您……您怎能……”武二面红耳赤，又惊又怒又羞，话都说不完整。他简直无法将记忆中那位英气果决、有时甚至颇为严厉的长辈，与眼前说出这番话的女子联系起来。

武则地却忽然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几分之前的冷静，但眼中深邃依旧：“罢了，此事稍后再议。二郎，你先去门外，我与浪……我与迪城单独说几句话。” 她改了口，用了更显亲近的称呼。

武二愕然，看向浪迪城，又看看姑姑，完全不明所以。但在武则地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他只得满腹疑窦、一步三回头地退到石室门口，与那两名守卫站在一起，心神不宁。

石室内，只剩下浪迪城与武则地二人，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而紧绷。

武则地的目光彻底落在浪迪城身上，那目光不再有丝毫长辈的矜持，锐利如刀，又带着一种近乎评估的灼热，上下打量着他挺拔的身形和年轻却沉稳的面容。浪迪城被她看得极不自在，一种混合着荒谬、尴尬和隐隐愤怒的情绪在胸中翻腾，只能垂目凝神，暗自戒备。

“迪城，”武则地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仅容两人听闻，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亲密与直白，“你虽是我武家养大，名义上是我侄儿，但终究……并非我武家嫡亲血脉，是么？”

浪迪城心头一凛，谨慎答道：“晚辈蒙武家养育之恩，武家便是我的家。” 他刻意回避了血脉之说，强调了恩情与归属。

“养育之恩是恩，血脉之别是别。”武则地忽然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距离，一股混合着牢狱阴冷与她自身独特馥郁的气息隐隐传来。她仰头看着浪迪城，吐气如兰，话语却赤裸裸得令人心惊，“既是如此，便少了许多伦常羁绊。我这身子，空寂太久。你年轻力壮，样貌品性皆是上选……不如，我们做笔交易？”

浪迪城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强压着心中翻腾的惊骇、恶心与被冒犯的怒意，沉声道：“姑姑！请自重！此等话语，休要再提！武家对我恩重如山，您是我的长辈！”

“交易而已，各取所需。”武则地不退反进，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低哑，“我虽年长你，辈分有别，但此处只有你我。而我能给你的报酬……”她刻意停顿，观察着浪迪城眼中压抑的震动，缓缓道，“是一个秘密，关于你亲生父母、关于你真正身世的秘密。你难道不想知道，自己究竟从何而来？武家为何收养你？”

“什么？！”浪迪城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目光如电射向武则地。身世！这是他深藏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最大执念与空白！养父临终前语焉不详，武家上下对此讳莫如深。她如何知晓？她知道了什么？

看到浪迪城眼中无法掩饰的震动与渴望，武则地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看来，我猜对了。你对自己从何而来，父母何人，为何被武家收养，一片茫然，是么？而这个秘密，我知道一些……或许，是你最想知道的。”

巨大的诱惑如同深渊，在浪迪城面前张开巨口。身世之谜，是他练武的动力之一，是午夜梦回时啃噬内心的空洞。此刻，答案似乎触手可及，代价却是……悖逆人伦，玷污他视若亲长的武家姑姑，背叛武家二十余年的养育之情。

他看了一眼这阴森的石室，门外隐约的呼吸声，眼前这位行为诡异、言语惊世骇俗、却又可能握着他生命根源秘密的“姑姑”。强烈的挣扎在眼中闪过，理智与情感激烈交锋。自幼受到的武家教导、对二哥武二的兄弟情义、做人的底线，最终压倒了那噬人的好奇与渴望。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后退，彻底拉开距离，向着武则地深深一揖，声音虽低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姑姑！此事断无可能！浪迪城受武家大恩，武家便是我的根，您便是我的长辈。身世之谜，晚辈固然想知道，但绝不敢行此禽兽不如、悖乱人伦之事来换取！今日与二哥前来，只为探望，更为日后竭尽全力救您脱困。请您保重，静待时机。若他日真有幸救您出去，晚辈……再向前辈叩问不迟！但绝非以此等方式！”

说完，他不等武则地回应，也不去看她瞬间变得复杂难明——混合着失望、讶异、乃至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的眼神，转身大步走向门口，对一脸焦急疑惑的武二低声道：“二哥，时辰快到了，我们该走了。”

探视的时间，就在这无比诡异、惊心动魄的对话中，戛然而止。回程的甬道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阴冷。浪迪城面色沉静如水，心中却波澜万丈，既有对武则地那番骇人言论的余悸与愤怒，更有对身世之谜被突然点破的震动与茫然。武则地的话是真是假？是绝望下的癫狂试探，还是别有用心的算计？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

武二满心疑惑，但见浪迪城面色凝重至极，嘴唇紧抿，知他此刻心绪激荡，便强忍询问，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潜渊狱厚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那片深渊般的黑暗、一个令人寝食难安的秘密交易、以及一次对伦常与信念的残酷拷问，一同锁在了身后。龙城上空，阴云密布，雨终究没有落下，但某种更沉重、更复杂的东西，已深深压在了浪迪城的心头。救人之旅，因这一场匪夷所思、触及根底的探监，陡然变得更加迷雾重重、凶险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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