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武家撤离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武家偌大的宅院染上了一层凄艳的红。议事厅内，空气沉重得几乎凝滞。粗大的牛油蜡烛火光跳跃，映照着武人中家主紧锁的眉头，以及武东来等诸位长老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惊悸。

曾几何时，“赶尸帮”这三个字，在底蕴深厚的轩辕武家眼中，不过是江湖末流，跳梁小丑，提起来都嫌污了口舌。可如今，武家基业摇摇欲坠，强敌环伺，尤其是开罪了那座巍巍朝廷，风雨飘零之际，伸出援手的，竟是这个他们曾经极度鄙视的势力。

更让所有武家核心人物心头巨震的是，这赶尸帮的帮主，不是别人，正是多年前便传言练功走火入魔而亡的长老——武归西！

武归西就坐在武人中下首，身形干瘦，面色透着一种久不见阳光的青灰，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却带着一股沉沉的死气。他周身的气息与脚下的大地隐隐相连，仿佛扎根其中，难以撼动。方才族会之前，大圣门天龙长老和蛇女率领大圣门门徒趁乱偷袭，武归西只一式“旱魃立地”，硬生生用胸膛接了一名大圣门门徒全力一掌，结果偷袭者臂骨碎裂，吐血倒飞，而武归西仅是青灰色的袍子微微晃动，身下的青砖却寸寸龟裂。

这分明是武家镇派绝学《僵尸功》练到极高深境界的体现，“尸身不坏，立地生根”！其功力之深，恐怕在场所有长老联手，也未必能抗衡。一时间，武归西在族内的话语权，变得重如千钧。

“朝廷的鹰犬虽暂退，但绝不会善罢甘休。武家祖地，已是非之地，必须搬迁，以避锋芒。”武人中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无奈。

武东来接口道：“家主所言极是，只是天下之大，何处是我武家安身立命之所？”

众长老议论纷纷，有提议远遁塞外，有建议隐入南疆密林。

这时，武归西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如同两片生铁摩擦：“慌什么。形势未明，远走他乡，无异于自断根基。云梦泽深处，瘴疠弥漫，水道错综，朝廷势力难以深入。依我看，就在那里寻一处岛屿安顿，与现有基业互为犄角。待风头过去，朝廷改了主意，我等随时可重返故园。”

他言语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武人中和武东来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均看出对方眼中的认同。眼下，这确实是最稳妥的方案。

“既然如此，便依归西长老之言。”武人中最终拍板，“家族重要人物，即刻准备，三日后启程。祖地……只留些不甚要紧的仆役看守吧。”

众人领命，气氛愈发压抑。

然而，有人却不愿离去。

武大郎，武家名义上的未来之主，拖着病弱之躯，跪在诸位长老面前：“我……我虽是武家嫡长孙，可这副残躯，多年痼疾，无法修炼家传武学，早已是废人一个。朝廷不会将我这等无用之人放在眼里。让我留下吧，守着这祖宅，也算……也算尽一点心意。求长老们，将生机留给族中更有希望的子弟。”

他言辞恳切，更推荐了浪迪城，希望家族重点培养。

提到浪迪城，几位长老神色复杂。此子前番被南宫越踹碎武骨、丹田，伤势极重，本该是必死之局，谁知他身怀异宝九色石，竟硬生生从鬼门关熬了回来。只是如今仍旧虚弱，动弹不得。是武七七不顾自身伤势，将他抱回自己房中照料。

武七七与浪迪城，本是亲如姐弟，可不知为何，这次武七七照料浪迪城时，总是面泛红霞，目光躲闪，全然不见了往日的落落大方。这份细微的变化，落在浪迪城心中，也不明所以，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浪迪城因伤势过重，无法随行迁移，只能暂时留在原地养伤。

武归西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武二郎和浪迪城所在的方向，喟然长叹：“二郎本是可造之材，奈何……唉。看来，浪迪城此子，福缘深厚，或真能继承我武家僵尸功的真谛。但愿他能躲过此劫。”

是夜，武归西亲自来到浪迪城的养伤之所。

屋内药香弥漫，浪迪城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唯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武七七已奉命去准备迁徙事宜，守在一旁的，竟是往日里脾气娇纵的帆儿。她此刻低眉顺眼，动作轻柔地为浪迪城擦拭额角的虚汗，温顺得简直像换了个人。浪迪城虽意识昏沉，亦感到诧异，隐约听她低语，乃是奉了武大嫂之命前来。

武归西挥挥手，帆儿默默退下，守在门外。

他走到榻前，枯瘦的手掌按在浪迪城的小腹丹田处，一股浑厚沉重、带着大地阴凉气息的真元缓缓渡入。浪迪城浑身一颤，只觉那股真元所过之处，破碎的经脉似乎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粘合、温养，虽剧痛难当，却隐隐焕发出一丝生机。

“小子，你骨骼清奇，更兼土系亲和之体，是修炼我武家金刚不坏神功的上佳材料。”武归西的声音直接在浪迪城脑海中响起，“今日，我便传你功法精义，能否领悟，就看你的造化了！”

“武家僵尸功，天阶中品，源于僵尸功与大地脉动之理。核心要义，在于‘身如旱魃，立地不死；气贯九幽，撼动八荒’！”

“第一式，旱魃立地！低桩站立，意守丹田，双足如老树盘根，感应地脉之气，身僵而意活，蓄力待发……”

“第二式，僵臂推山！劲由地起，贯于臂膀，推山裂石，势不可挡……”

“第三式，地脉汲取！足心涌泉，化为无形根须，汲取大地精气，补充自身，生生不息……”

武归西并未传授具体招式动作，而是将十二式功法的神髓要义，以及那终极绝招“九幽尸解·地葬”的运功法门， 直接传授给浪迪城。同时，那精纯的土系真元，如同引路的向导，在他残破的体内，依照僵尸功的行气路线，艰难地运行了一个小周天。

浪迪城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作响，无数玄奥的图文流转，身体仿佛化作了大地的一部分，沉重、坚实、古老的力量在血脉中缓缓苏醒。尤其是那“地脉汲取”的法门，与他体内的九色石隐隐产生共鸣，一丝丝微弱却精纯无比的大地之力，开始透过床榻，渗入他的身体。

……

三日后，武家大队人马，在家主武人中和长老武东来等人的带领下，悄然撤离祖地，乘船驶向云雾弥漫的云梦泽深处。令人意外的是，武二竟也执意留下，陪伴兄长武大郎。武人中劝说不动，只得叹息离去。

临行前，武七七来到浪迪城榻前，美眸中水光潋滟，满是担忧与不舍，最终只化作一句：“浪……浪师弟，你……定要保重。”便含羞转身，快步离去。

浪迪城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示意她放心。

武家祖地，顿时变得空荡而寂寥。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

熊城。大商朝中部重镇，商玄王四大行宫之一，繁华富庶，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紫石街，是熊城最热闹的商业街之一。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喧嚣刺耳。

街面上，一座三层楼阁的茶坊尤为醒目，招牌上写着“王婆茶坊”四个大字。这王婆茶坊，乃是紫石街上最大的茶坊，生意兴隆。

茶坊顶层，一间名为“齐楚阁”的最为精致的雅间内，茶香袅袅。

茶坊主人王婆，此刻正满脸带着谄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对面的客人。王婆年纪已然不小，脸上皱纹堆叠，色如黄橘，唯有一双眼睛，还残留着几分年轻时的风韵与精明。

她对面的客人，身着锦袍，面容瘦削，下巴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天生的傲慢与阴鸷。若是武家任何一人在此，必会认出，此人正是与武家有着深仇大恨的魔教合欢堂堂主——西门卿！

西门卿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目光却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向武家祖地方向的遥远天际，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王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磁性，“那武家，如今就像这杯中的茶叶，看似沉底，实则……还有几根不肯安分的，浮在水面之上啊。”

王婆身子一颤，脸上的笑容更加卑微：“西门堂主明鉴，老身……老身已按照您的吩咐，都安排妥当了。只是云梦泽水深林密，武家又得了赶尸帮之助，恐怕……”

“赶尸帮？武归西？”西门卿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跳梁小丑，苟延残喘罢了。本座感兴趣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语气变得幽冷：“你只要不要泄露我的行踪就可以了”

王婆连忙躬身：“是，老身明白。”

齐楚阁内，茶香依旧，却弥漫开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熊城的繁华之下，暗流开始汹涌，目标直指那片即将被迷雾笼罩的云梦泽，以及泽畔那座已然空寂的武家祖宅。

浪迪城躺在榻上，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为风暴眼中，那微弱的、却至关重要的焦点。他只是在昏沉与清醒的交替间，本能地运转着武归西传授的僵尸功精义，汲取着地脉之气，滋养着残躯。九色石在他怀中，散发着微不可察的温润光芒。

帆儿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苍白而坚毅的侧脸，眼神复杂难明。

远山如黛，暮云合璧。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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