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设备调试

林默放下记录笔。

笔尖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目光从记录本上移开，扫过诊所角落那台布满线缆的催眠仪。

噩梦中的“控制”。

这两个字，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进了常规心理评估的框架。

他走向设备架，脚步没有丝毫犹豫。生存的压力，化作了此刻必须确保设备万无一失的行动力。

他伸出手，手指顺着粗壮的电源线摸到墙边的插座，确认连接紧密。接着，他按下催眠仪主机正面的圆形启动按钮。

“嗡——”

机器内部的风扇开始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主显示屏亮起，蓝色的启动界面闪烁了两下，突然暗了下去。风扇的嗡鸣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诊所内恢复了死寂。

林默面无表情。他拔掉电源线，绕到机器后方。复杂的接口面板上，一个标记着“主控”的多针脚连接器，微微向外翘起了一角。

他伸出拇指，用力将连接器按回原位。

“咔哒。”

一声轻微但清晰的啮合声。

他重新插上电源，再次按下启动键。这一次，屏幕稳定亮起，一行行白色的代码快速向上滚动。系统自检程序开始运行。

他的视线越过机器，落在诊所另一头的苏清月身上。

她坐在那张磨损的皮质沙发上，没有看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她低着头，手指安静地翻动着一份摊开在膝盖上的文件。文件的纸张光滑，印刷精美，与周围陈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诊所窗外投进来的光线，恰好照在她放在一旁的公文包上。包上一个银色的徽章，反射出刺眼的光点。那是一个由齿轮和蛇杖交织组成的图案，林默认得，那是滨城商业联合会的标志。赵明那张油滑的脸，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林默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聚焦在催眠仪上。他注意到诊所墙上一个老旧电表箱的指针，在设备启动的瞬间，轻微地向下摆动了一下。

他走到电表箱前，拉开锈迹斑斑的铁皮门，熟练地将一个标有“消毒柜”的空气开关向下拨动。指针立刻回弹，稳定在正常区间。他将消毒柜的线路，临时分配给了催眠仪。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机器前。他的手掌沿着设备冰冷的金属外壳抚过，指腹在一个不起眼的边缘处停下。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痕。他拉开工作台的抽屉，拿出一卷黑色电工胶带，仔细地将裂缝缠绕、封死。

屏幕上，系统自检完成。软件主界面弹了出来，一个复杂的人脑神经结构图占据了屏幕中央。在界面右下角的系统日志窗口，一条黄色的警告信息停留不动：“警告：上次同步连接出现信号峰值不稳。”

林默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转身，看向苏清月。

“苏女士，我需要校准一下传感器，请你过来一下。”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苏清月从文件中抬起头，目光锐利，带着一丝审视。“还要多久？我一个小时后有个重要的会议。”

“五分钟。”林默回答，同时从设备架上取下一个由柔性金属和微型探针组成的头戴式传感器。

苏清月站起身，走到催眠仪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姿态。

林默将传感器轻轻戴在她的头上，调整着探针的位置，确保它们精准地贴合在她前额和两侧太阳穴的皮肤上。

他回到控制台前，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现在，请注视屏幕中心。”

屏幕上，复杂的脑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黑的背景，以及一个不断闪烁的白色光点。

屏幕的另一侧，数条不同颜色的曲线开始同步向左移动，记录着她实时的脑波活动。其中一条代表三号传感器的绿色曲线，明显高于其他曲线，形成一道不和谐的波峰。

“你这台设备，安全吗？”苏清月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冷硬的质询。

“符合行业安全标准。”林默没有看她，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输入一串校准代码。

回车。

屏幕上那条突兀的绿色曲线猛地向下一沉，随即与其他曲线恢复到同一水平线上。

“再描述一次你的梦，关于那个‘女王’。”他的视线紧盯着平稳流动的脑波数据，仿佛随口一问。

“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王。她只是看着我，然后我周围的一切就开始崩塌，墙壁向我挤压。”苏清清月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背诵一份报告。

她顿了一下。

“后来……她开始追我。”

就在她说出“追我”这两个字时，屏幕上的脑波曲线突然集体出现了一个短暂而剧烈的抖动。幅度不大，但频率极高。

林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他看到，苏清月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右手食指正无意识地、快速地敲击着自己的裤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节奏透露出一种极度的焦虑。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放在一旁椅子上的文件。其中一页的标题，因为角度的原因可以看见一半：“……商会提案：全面垄断高端医疗物资供应……”

林默的提问方式变了。

“你的家族里，有其他人出现过类似的失眠，或者噩梦吗？”问题变得更直接，更具穿透性。

苏清月沉默了。

诊所里只剩下催眠仪风扇的低鸣。

几秒后，她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我奶奶。家里人说，她只是‘晚上睡不好’。”她说话时，眼睛看着旁边白色的墙壁，避开了林默的视线。

就在“晚上睡不好”这几个字落下的瞬间。

屏幕上，代表脑波活动的所有曲线，毫无征兆地、同时向上疯狂飙升！

一道从未见过的、锯齿状的、混乱的红色信号峰值，像火山喷发一样，瞬间占据了整个数据图谱！它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脑波形态，既不是阿尔法波，也不是贝塔波，而是一种狂暴的、无序的、高频的能量爆发。

“嘀——”

催眠仪主机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警报。

屏幕上，红色的峰值持续了1.2秒，又如潮水般瞬间退去。所有曲线恢复了平静。一个红色的弹窗出现在屏幕正中央：

`警告：检测到无法识别的异常数据峰值。来源：未知。`

林默的身体僵住了。

他猛地凑近屏幕，双眼死死盯住那个弹窗。他立刻调出刚才的数据日志，回放。那道狰狞的红色尖峰，像一道烙印，清晰地刻在记录里。

这不是设备故障。

也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种癫痫或精神疾病的脑波特征。

这是……别的东西。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苏清月。她似乎毫无察觉，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而疏离的表情，只是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一些。

“那个实体，”林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那个‘女王’，她有脸吗？”

苏清月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一幅令她痛苦的画面。

“没有脸。只有一顶……一顶由纯粹的影子构成的王冠。还有眼睛。像两块烧红的炭。”

林默猛地转回头，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在系统日志里打下一行新的备注：

`实体描述具象化。与异常生物信号峰值出现时间点强相关。初步推断：非单纯心理学范畴。可能存在外部精神干涉。`

他没有打出“精神污染”这个词。

但那四个字，已经像冰冷的铁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最初的好奇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未知的、彻骨的警觉。

他站直身体，动作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校准完成了。”他伸手，将传感器从苏清月的头上取下。他的动作很轻，很稳。

“结果呢？你能治好吗？”苏清月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一丝不苟的套装外套。

“设备已经准备就绪，可以进行深度梦境诊断。”林默一边说，一边点击了“保存”按钮。屏幕上显示：`校准数据已保存`。

“时间。”苏清月没有多问，只是吐出两个字。

“随时可以。看你的安排。”

她点了点头，拿起公文包，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坚决。

门被打开，又被关上。

诊所里，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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