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禁术亦是救人良方

米粥熬得火候正好，米油浮在表面，那是最好的养胃东西。

凌玄坐在诊桌前，手里捏着个白瓷勺，没急着喝。

他在看那碗粥的热气怎么飘。

诊室里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已经被换气扇抽得差不多了，但那股子属于“厉鬼”的阴冷气息还残留着，跟这点米粥的热气绞在一起，像两条正在打架的蛇。

雪代千鹤醒得很早。

或者是说，她根本没真正睡着。

就在沈青禾不小心碰到金属托盘发出“哐”一声脆响的瞬间，病床上的女孩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右手像是装了弹簧一样抓向枕头边——抓了个空。

那是她放刀的位置，现在空荡荡的。

那一瞬间，女孩眼里的迷茫瞬间被一种野兽般的惊恐取代。

她没管手背上还扎着的输液管，整个人缩到了墙角，脊背死死抵着冷硬的墙面，喉咙里发出那种被逼入绝境的幼犬才会有的呼噜声。

“别动针头。”凌玄喝了一口粥，头也没抬，“那也是钱。”

雪代千鹤愣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坐在光亮里的男人。

对方甚至都没看她一眼，只是很专心地在吹勺子边的热气。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反而让她紧绷的肌肉稍微松弛了一点。

在她的世界里，被人盯着通常意味着下一秒就要见血。

“我的……刀。”她的中文依旧生硬，像是两块石头在磨。

“在消毒。”

凌玄放下勺子，指了指窗台下的高压灭菌锅。

那里面正发出滋滋的蒸汽声。

“那上面锈太多，全是破伤风杆菌和陈年血垢。既然要治病，传染源就得清理干净。”

雪代千鹤听不懂什么是破伤风杆菌，但她听懂了那个语气。

就像是一个铁匠在嫌弃一块没打好的废铁。

“那是……妖刀。”她纠正道，眼神里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敬畏，“它里面寄宿着十二代剑豪的……”

“那是寄生虫。”

凌玄打断了她。

他站起身，走到病床前，伸手就把女孩想要缩回去的手腕给拽了过来。

力道不大，但扣住了脉门，让她半边身子都酥麻得使不上劲。

“神经系统严重受损，脊椎骨质增生，再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和重金属中毒。”凌玄一边看着输液流速，一边面无表情地报着病症，“你们管这叫‘剑豪的传承’，在我这儿，这就是典型的职业病，外加严重的心理暗示并发症。”

雪代千鹤张大了嘴。

她想反驳，想告诉这个男人那股力量有多恐怖，那是家族几百年来都没人能压制住的诅咒。

可她看着凌玄那双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所有关于“荣耀”、“诅咒”、“宿命”的词儿，突然就显得特别苍白。

“那不是诅咒。”凌玄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拍在床头柜上，“这是医嘱。以后一日三餐按时吃，那种透支肾上腺素的呼吸法给我停了。要想活命，先学会像个人一样喘气。”

这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

不是那种清脆的叮当声，而是一种闷响，像是有人用手捂住了铃舌，只让它发出一点点动静。

“看病的？说了今天号满……”

李铁柱的大嗓门刚吼出一半，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凌玄转过身。

门口站着个奇怪的男人。

正是之前蹲在马路牙子上吃早饭的那位。

他已经吃完了那团便利店饭团，但这会儿嘴里又叼着根棒棒糖。

那一身紧身黑衣外面套着的绿色马甲上，印着几个掉色的白字：“万界物流”。

但他背后的那个大竹篓，却散发着一种凌玄很熟悉的灵力波动——空间折叠技术。

那不是凡物。这竹篓看着破旧，里面怕是能装下一座山。

“凌医生是吧？”

男人笑嘻嘻地跨进门槛，根本没拿自个儿当外人。

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了指凌玄放在桌角那个装着黑色粘液的玻璃瓶。

那是从雪代千鹤体内逼出来的“怨念集合体”。

“那玩意儿，您这儿当医疗垃圾处理也是麻烦。”男人搓了搓手，眼神在那瓶黑水上黏住了，“不如卖给我？我出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沈青禾皱眉，“你是收废品的？”

“哎哟，美女这话说得，什么叫收废品？我是做资源回收的。”男人嘿嘿一笑，从那件绿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飞给凌玄。

凌玄两根手指夹住名片。

名片材质很特殊，非金非木，上面流动着一层淡淡的荧光。

【多宝郎-位面行商&功法副作用保险专员】

“功法副作用保险？”凌玄挑了挑眉，这词儿倒是新鲜。

“这年头，大家练功都拼命嘛。”多宝郎自来熟地拉了把椅子坐下，也不管李铁柱那杀人般的眼神，“练猛了容易走火入魔，练歪了容易半身不遂。就像这小姑娘……”

他指了指床上的雪代千鹤。

“那刀里的东西，对她来说是毒药，但对某些练邪功的客户来说，那是大补的‘精神氮泵’。我这也就是个中间商，赚个差价。”

多宝郎把身后的竹篓放下，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凌医生，您这一手‘金针渡劫’的手法，刚才我在对面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讲究！真讲究！”他竖起大拇指，“不过嘛，按照江湖规矩，这种涉及到因果诅咒的东西，那是禁术范畴。您这么大张旗鼓地把它给‘治’了，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凌玄把名片随手放在桌上。

“有点断人财路啊。”多宝郎叹了口气，指了指那个玻璃瓶，“这东西要是让这小姑娘带回东瀛，那就是‘魔王觉醒’的剧本，能死不少人，我也能卖不少‘复活险’和‘疗伤药’。您这咔嚓一下给治好了，这戏还怎么唱？”

诊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雪代千鹤抓着被单的手指节发白。

她听懂了，在这个男人的嘴里，她的痛苦，她家族几百年的悲剧，甚至她即将变成怪物的命运，都只是生意链上的一环。

甚至连那个把她变成怪物的“诅咒”，都是可以买卖的商品。

“李铁柱。”

凌玄忽然开口。

“在！”

“把窗户全打开。”

“啊？这外面雾霾……”

“打开。”凌玄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

窗户被推开，外面的喧嚣声涌了进来。

苏婉晴正举着相机站在门口，显然是跟着这个奇怪的背篓男进来的，刚才那一幕她都拍下来了。

凌玄拿起那个玻璃瓶。

里面黑色的液体似乎感应到了多宝郎的贪婪，正在剧烈翻涌，那张扭曲的人脸又浮现出来，撞击着瓶壁。

“你说这是资源？”凌玄看着多宝郎。

“那是高纯度的精神能量！只要稍加提炼……”

“啪！”

一声脆响。

凌玄手一松，玻璃瓶直接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黑色的液体流了一地，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还没来得及聚拢，就被凌玄脚下猛然扩散的一圈金色阵纹给蒸发了。

滋滋作响。

腥臭味瞬间被一股浓郁的药香取代。

多宝郎愣住了。

他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僵在半空，棒棒糖差点掉地上。

那是价值连城的“煞气本源”啊！就这么……当垃圾给烧了？

“在我这儿，只有病人，没有祭品。只有病灶，没有资源。”

凌玄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握瓶子的手，然后把纸团扔进废纸篓。

他转过身，看着多宝郎，眼神比刚才看雪代千鹤时还要冷漠。

“你们管这叫修炼的代价，叫禁术的副作用。”

凌玄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这个来自异界的商人。

“但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这叫医疗事故。这叫人体实验。这叫滥用药物。”

他指了指病床上脸色苍白却眼神逐渐亮起来的雪代千鹤。

“她不是什么觉醒的魔王，她就是一个脊椎受损、神经衰弱的十七岁病人。”

“你们那个圈子怎么玩我不管。但在丹心阁的方圆五里之内，凡是这种因为练功把人练废了的，只要进了我的门，那就是病。”

“是病，我就治。”

“你们说这是逆天改命的禁术，我说这就是几块钱一副用来救人的方子。”

咔嚓。

苏婉晴按下了快门。

这一瞬间，凌玄并没有摆拍，他甚至是在看着那个奇怪的商人。

但他身后，那个初晨的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雪代千鹤那张终于有了点血色的脸上。

而在他脚边，那滩代表着“诅咒”和“宿命”的黑水，已经彻底干涸，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被穿堂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多宝郎沉默了半晌。

他那双总是精明算计的小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看不透的神色。

他重新把棒棒糖塞回嘴里，咬碎，然后嘿嘿笑了一声，站起来重新背起那个死沉的竹篓。

“凌医生，您这是在砸整个修炼界的锅啊。”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也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不过这碗饭，我看您端得稳。那什么，下次要是有人因为您这‘方子’太便宜，气出好歹来，记得找我买保险，给您打八折。”

说完，他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凌玄没理会他的背影。

他转身，看向还在发呆的雪代千鹤。

“把粥喝了。”

凌玄重新坐回诊桌前，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患者：雪代千鹤。

诊断：陈旧性经络损伤。

医嘱：禁武三月，每日煎服‘归元汤’一剂。】

写完，他顿了顿，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无需支付诊金，把门口的地扫一个月抵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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