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病痛的唯一入口

厂房顶部的铁皮被正午的太阳烤得“噼啪”作响。

凌玄站在二楼唯一的通风窗前，手里的螺丝刀已经拧花了扣。

这窗户也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合页锈死了一半，关的时候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哐。”

最后一道缝隙合上，外面的蝉鸣和车流声被隔绝了大半，屋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空气里浮动着一股陈年灰尘混合着生石灰的味道。

他没急着转身，而是透过满是污渍的玻璃，看着楼下那辆停了快两个小时的黑色桑塔纳。

车窗贴着深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那种被窥视的粘腻感，像夏天趴在胳膊上的湿苍蝇，甩都甩不掉。

“师父，这是早饭。”

阿杰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

凌玄回过身，接过塑料袋。

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甚至还有点烫手。

他走到那个由几块废砖和木板搭成的临时桌子旁坐下，咬了一口包子。

面皮发粘，肉馅咸了，典型的路边摊流水线产品。

“那辆车停多久了？”凌玄咽下嘴里的面团，甚至没抬头。

阿杰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堆乱七八糟的数据线，闻言动作一顿，抬头往窗户方向瞄了一眼：“从李局长走后不到半小时就来了。一共换了三拨人，现在车里坐着的是那个叫‘赵四’的混混头子，这一片收保护费的，不过……他没敢下车。”

凌玄喝了口豆浆，劣质糖精的甜味在舌根散开。

“怕了？”

“不是怕您。”阿杰嘿嘿一笑，把手里的平板电脑递过来，“是怕这玩意儿。”

屏幕上是一个本地生活论坛的帖子。

标题很耸动：《城西废弃药厂惊现神迹！

枯木一夜回春，专家称视频造假痕迹明显》。

底下的评论已经吵翻了天。

有人说是特效，有人说是魔术，但更多的人在问地址。

人类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奇迹的渴望，压倒了一切理性分析。

“李局长那边的动作比我想的要快。”阿杰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舆论这块有人在带节奏，重点攻击咱们非法行医和搞封建迷信。而且……”

阿杰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刚才铁柱哥在后门抓了个送外卖的，箱子里没饭，装的是个微型红外探头。那是冲着药方来的。”

凌玄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掉手上的残渣。

这就是他要的结果。

浑水才好摸鱼。

如果水太清，那帮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老爷们就能用无数条条框框把他玩死。

现在水浑了，各路牛鬼蛇神都想伸手捞一把，反而互相成了掣肘。

“让铁柱把人放了。”凌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告诉他，以后这种小鱼小虾不用抓，让他们看。看得越清楚，他们越不敢动。”

“啊？”阿杰愣住了，“师父，咱们不是要保密吗？”

“保密是对死人说的。”

凌玄走到那个刚修好的中药柜前，手指轻轻抚过一个个空荡荡的抽屉。

“真正的防御，不是把门焊死，而是让他们知道，这门槛里有吃人的老虎。”

正说着，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凌玄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侧耳听了听。

“是沈青禾的声音。”

一楼大堂。

几个穿着蓝色制服、戴着安全帽的男人正围着一根承重柱指指点点。

领头的一个大腹便便，腋下夹着个公文包，手里拿着一把皮卷尺，正对着沈青禾唾沫横飞。

“小姑娘，我不跟你扯那些有的没的。我是市建委委派的安全督查员。这根柱子有裂缝，属于D级危房，按照规定，必须马上查封整改！所有人立刻撤离！”

胖子一边说，一边就要往柱子上贴封条。

沈青禾穿着那身沾灰的冲锋衣，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柱子前，挡住了胖子的去路。

她没戴安全帽，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是冷的。

“你刚才量的位置是距离地面1.2米处。”沈青禾的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透着股理工科特有的轴劲儿，“那是水泥砂浆保护层的龟裂纹，不是结构性裂缝。你是瞎子，还是当我不识数？”

胖子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结构？我是专家还是你是专家？让开！不然算你妨碍公务！”

他伸手就要去推沈青禾的肩膀。

这手刚伸出一半，就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再也无法寸进。

李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沈青禾身侧。

这个退伍汉子像座塔一样杵在那儿，一只手抓着胖子的手腕，另一只手还提着个刚换下来的灯泡。

他没说话，只是手腕微微用力。

“哎哟！松手！打人了！暴力抗法啊！”胖子杀猪般地叫了起来，身后的几个跟班想要冲上来，却被李铁柱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一瞪，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按照《建筑结构检测技术标准》GB/T50344，”沈青禾看都没看那胖子一眼，自顾自地翻开手里的笔记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画了个受力图，“这根柱子的沉降值在3毫米以内，属于正常范围。倒是你们刚才那种暴力敲击检测，如果不小心敲坏了里面的预应力钢筋……”

她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胖子的脸：“我有理由怀疑你们是在进行破坏性执法。这里有全方位的监控，哪怕是去省里打官司，这官司我也接得住。”

胖子疼得冷汗直流，听到“省里”两个字，眼神有些发虚。

他是拿了钱来找茬的，不是来拼命的。

本来以为这就是个江湖骗子的窝点，吓唬两句就能把人赶走，没想到遇到了行家。

“松……松手！我不贴了还不行吗！”胖子求饶道。

李铁柱看向二楼的栏杆处。

阴影里，凌玄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李铁柱手一松，胖子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揉着发青的手腕，怨毒地看了这几人一眼，扔下一句“你们等着”，便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青禾合上笔记本，长出了一口气，这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做得不错。”

凌玄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师父……”沈青禾有些局促地把头发别到耳后，“其实我刚才是在赌。那个标准号我只记得大概，要是他真懂行，我就露馅了。”

“他不懂。”凌玄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他若是懂行，就不会盯着表皮那点裂缝做文章。骗子往往比专家更在乎表面功夫。”

他走到大门口。

外面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还在。

凌玄抬起手，对着那辆车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他把大门上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了下来。

只留下一道半米高的缝隙，刚好能透进一点光，却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铁柱。”凌玄转过身，背对着那道光缝。

“在。”李铁柱站得笔直。

“从今天起，这扇门，只能进病人，不能进闲人。”凌玄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大堂里却带着回音，“不管来的是官是匪，只要不是来看病的，一律拦在黄线以外。”

他指了指门口地砖上一道不起眼的黄色油漆线。

那是刚才沈青禾画的“结构安全线”。

“是！”李铁柱答应得斩钉截铁。

凌玄又看向沈青禾：“这里的风水局，还差最后一步。把所有的窗户都封死，只留顶部的气窗。”

“封死？”沈青禾一愣，“那采光怎么办？通风也不够啊。”

“我要的就是暗。”

凌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光明正大的医院他们见多了，只有这种看不透的暗室，才能让他们把心底最隐秘的欲望掏出来。”

他说着，走到大堂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坐下。

那里正对着大门。

光线从卷帘门下方照进来，只能照亮他的膝盖以下。

他的上半身隐没在黑暗中，像是一尊还未开光的泥塑神像。

“把灯关了。”

阿杰跑过去拉下了电闸。

整个丹心阁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几缕尘埃在仅有的光束中飞舞。

“现在，”凌玄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冷冽，“开门，迎客。”

话音刚落，卷帘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紧接着，是一阵凌乱且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和低声的哀求。

“请问……这里能治别人不敢治的病吗？”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门缝底下钻了进来。

黑暗中，凌玄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情绪，只有如同手术刀般冰冷的审视。

他的徒弟们站在两旁，虽然身形还显稚嫩，但在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建筑师、退伍兵或者快递员。

他们是这间幽暗殿堂的守门人。

而他，关上了所有的窗，只为了让这世间的病痛，能更清晰地找到这唯一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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