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鸢溺毙

齐鸢伏在地上，左脸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但远不及她心中的悲凉浓烈。

她用手抹去嘴角的血丝，抬头静静盯着齐老爷，眼中亳无怯意。

“糕点？”齐老爷怒火中烧，“要是你真能平息金水河神，保下我齐家基业，那做糕点也是你的福气！”

“爹，您从小教我知廉耻，辩是非，如今为什么会昏庸到相信以活人作祭？”

争执声从堂内传来，门外众人听得真切。

齐夫人正想冲进去，却被沈慕真按下。她对齐夫人摇摇头，神色凝重。

况遥目光紧锁堂内，右手边的佩剑被他按了又松。

江念见众人不作反应，咬了咬牙，大步闯入。

“齐姑娘，我扶你起来。”江念小心搀扶齐鸢的手肘起身。

“多谢……”这话带着哭腔。

齐鸢站定，便伸手去卸头上的珠钗，任由其散落一地，发出“叮当”的声响。

她定定神，目光如炬：“既然爹您全然不顾父女亲情，那我也没必要再做齐家女了。”

“你……好啊，好得很！”齐老爷怒挥衣袖，转身喝道：“那你自今日起，归入齐家旁氏族下，我再没有你这个女儿！”

齐夫人听到这话，快身上前挡住齐老爷：“老爷，鸢儿她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啊……你怎么能如此啊！”

齐老爷奋力扯开夫人的双手，穿过沈慕真一行人离开了，独留几人怔愣原地。

齐夫人只好作罢，紧攥往齐鸢双手，眼眶泛红。

“娘，女儿对不起您的养育之恩，”齐鸢跪地叩拜，“女儿不在身边，您要珍重身体。”

“鸢儿，我的女儿啊……”

齐夫人难以自抑，仰头哭号，直至最后发不出声音，堂内又陷入死寂。

江念陪齐鸢走出，沈慕真与况遥在厚地等着，双双对视，说无可说。

沈慕真轻拍齐鸢肩膀：“齐姑娘，人贵自重，就算离开了齐家，你也自会有另一番天地的。”

齐鸢木讷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

“对了，我还没问过三位姓名。”

“沈慕真。”

“在下况遥。”

“江念，思念的念！”

齐鸢顺着介绍看过三人，才恍觉三人年纪甚轻。

“小姐——”小萤冲上来抱住齐鸢，“小姐，我和你一起走，小姐在哪我就去哪！”

“傻小萤，”齐鸢轻拍小萤的脑袋，“我果然没白疼你。”

此时天色渐暗，齐府烛光摇曳。

沈慕真仍觉放心不下，拉过江念嘱咐：“阿念，你保护好齐姑娘，我与师弟继续去查探金水河详情。”

“是，师姐放心交给我吧！”江念兴奋地点头。

“师姐，她真能行吗？”况遥上下打量了一下江念，调侃道。

沈慕真无奈笑笑，语重心长回答：“师姐相信你，记得有事通灵传信，不可勉强。”

“嗯。”

三人告别，分作两派离开。

齐鸢尚要收拾行李，江念只好守在齐府门口等候。途中瞧见齐鸢闺房外有一方小池，但没太在意离开了。

闺房内，齐鸢与小萤正收拾东西。

收到书架时，方见一把木质算盘跌了出来。

“啪嗒——”一声摔落在地。

齐鸢俯身捡起，擦去表面厚灰，木质纹理依旧清晰可见。

一阵回忆涌上心头:小时齐鸢曾拿着这把算盘小跑至齐老爷书房，她一手高举算盘，一手插腰：“爹，我也要学算账！”

“呦，是鸢儿，”齐老爷抱过齐鸢坐在腿上，刮刮她的鼻梁，“告诉爹，为什么要学算账啊？”

“鸢儿学会了，爹就没那么辛苦啦！”

“哈哈哈哈——”齐老爷爽朗的笑声响起，“我的鸢儿以后肯定能做上大管家！”

……

记忆拉回现实，眼前的算盘被泪水晕出重影。

“小萤，把这个收进账房里去吧。”

“是。”小茧接过算盘，推门而出。

屋内只剩下齐鸢一人，她失神坐下，环顾四周，书案上都是齐府的账本。

烛光晃动，映在齐鸢脸上。

早上父亲的话犹在耳边“那做糕点也是你的福气！”“我再没有你这个女儿！”

她强撑起身，走到脸盆前捧起凉水冲面，才渐渐平静下来。

忽然，一阵倦意袭来，她只觉眼皮沉重，意识逐渐模糊，脑中传来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

“为家族牺牲，不是你的荣耀吗？……”

“河水很冷，但很快就结束了……”

“快来吧……来吧……”

齐鸢分不清这声音究竟是她的心声还是其他，她恍惚间看见了金水河就在眼前，泛着闪闪金光。

她原本清澈的双眸如今变成两颗黑珠，毫无生机。

齐鸢鬼使神差地垂下双手，目视前方，推门径直向前，离哪方池塘越来越近。

这时小萤正好回来，发现齐鸢愣在池塘边，心里一惊。

“小姐——”

“扑通” 一声传来，齐鸢扎入池中，犹如断翅之蝶。

与此同时，屋内的脸盆中缓缓浮上一柄折扇，水波荡漾，与池塘里情景如出一辙。

门外，江念已等候许久，无聊之下倚住一根柱子犯起瞌睡。

夜风清凉，江念像是忽然感觉到什么，骤然惊醒。

“小姐——”

小萤的哭号声撕心裂肺，惊动了齐府上下。

江念闻声赶来，只见池塘边乌压压围了一众仆从，跪伏在地，正中间，齐夫人静静抱着齐鸢的尸身，眼㡳空洞，宛如枯木。

这边，沈慕真与况遥沿河下行，途径一片荒地，与四周热闹街市显得格格不入。

两人停往脚步，四处查探起来。

“往生极乐，魂灵安息……”

这声音低重沉闷，来自一名大娘，正在坟前点香洒纸，烟味与香味弥漫在荒林中。

“大娘，这是谁的坟？你在祭谁？”沈慕真轻声询问。

况遥闻声上前，见这人一身粗布，脸布风霜，戒心升起，按住佩剑待发。

“你们真想知道这是谁的坟？这里的人可都对墓主避之不及啊。”

“您说说看。”况遥接话。

“墓主是我的儿媳妇，还有我孙子。她们娘俩投河自尽了。”

沈慕真稍觉蹊跷，追问道：“为什么自尽？”

“怪我儿子，他与我儿媳妇本是结发夫妻，后来他进京赶考，高中壮元，被派到端州为官。后来他寄来一封信，没想到他竟然说自己要娶国公府长女为妻，与我儿媳从此再无瓜葛！”

大娘越说越愤，声音高亢起来：“我儿媳妇她拆信时，早就有了身孕啊！真是作孽……”

沈慕真俯身安慰：“您节哀。”

况遥听罢，放下戒心，绕着坟墓仔细查看。发现墓碑前摆了一把折扇，扇骨完好，但扇面却被撕烂了。

“这扇子是？”况遥发问。

“是我儿媳妇给我儿子的定情信物，他赶考前带在身上，最后撕毁了放在信封里一齐寄了回来。”大娘哽咽着解释。

沈慕真捡起折扇仔细端详，上头画的是简单的竹林，一旁有题词: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她正觉触动，忽然感到江念的动静，便双指抵住太阳穴处，运用灵力与江念通信：“怎么了阿念？”

“师姐，齐姑娘，溺毙了。”

“……”

这道声音在几人间传开，况遥愕然一怔，陷入沉默。

荒林里，风声格外凄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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