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识

九月的阳光，依旧带着夏末的余威，烫在教学楼外的香樟树叶上，蒸腾起一股独属于新学期的、混合着青草与塑胶跑道的气味。

公告栏前早已挤满了新生，像一锅沸腾的饺子。宋禾并不急着挤进去，她站在外围树荫下，目光冷静地扫过那一张张或兴奋或焦虑的年轻面孔，心里快速做着初步筛选——哪些人可能成为未来的朋友，哪些人需要保持距离。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观察，然后计算。

时机差不多，她像一尾灵巧的鱼，滑入人群缝隙。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分班名单上自上而下搜寻，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高一（三）班，宋禾。视线正要移开，旁边“江寻”两个字不经意地跳入眼帘。

名字倒是不错。她心想。

刚收回目光，身后一股不客气的推力传来，她的额头猝不及防地撞上前面一个男生的后背。骨头硌得她微疼。

他回过头。

视线相撞的瞬间，宋禾心里“咯噔”一下。男生的皮肤很白，是那种近乎透明的冷白，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抿成一条略显疏离的直线。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仁颜色比常人稍浅，像浸在清水里的琥珀，此刻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清凌凌地扫过来。

“对不起。”宋禾立刻道歉，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软糯几分，脸上适时地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冒失新生的红晕。

男生没说话，只是淡淡地摇了下头，侧身给她让出一点空间。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身形清瘦，却并不显得文弱。宋禾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非常好看。

——像冷玉雕成的艺术品。这是她对他的第一印象。

他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消失在嘈杂的人群里。宋禾站在原地，额头上被撞到的那一小块皮肤，却莫名地残留着一点微热的触感。

走进高一（三）班教室，喧闹声像热浪般扑面而来。 宋禾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于寻找熟识的面孔或占据“风水宝座”，她挑了个靠窗的中间位置坐下——这里视野开阔，既能观察全班，又不太过引人注目。

她像个冷静的猎手，或者更准确地说，像个幕后导演，安静地审视着即将登场的“演员”们。前排那两个一直叽叽喳喳的女生，性格外向，适合做班级消息的来源；后排那个一直埋头看书的男生，大概率是学霸，未来的作业参考对象……

座位是提前排好的。同学们陆续到齐，她旁边的位置却一直空着。直到班主任拿着花名册走进教室，教室里稍稍安静下来，一个身影才匆匆出现在门口。

“报告。”

清冽的声线，带着一点微喘，像夏日冰泉突然注入闷热的房间。

宋禾抬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果然是他。公告栏前的那个“冷玉”。

班主任是个看起来和蔼的中年女性，她扶了扶眼镜，看向花名册：“江寻？”

“是。”

“下次记得早点。你的位置在那边，”班主任的手指向宋禾的方向，“宋禾旁边。”

——江寻。众里寻他千百度的寻。

——宋禾。禾苗的禾。

名字并排出现在分班表上时，她未曾留意。此刻从班主任口中接连念出，竟像了一句未完的偈子。

他走过来，步伐沉稳，带着一阵微热的风，在她身旁坐下。那股淡淡的、像是雪松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再次悄然弥漫，冲淡了教室里粉笔灰和新书本的混杂气味。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像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整个上午，他们没有交谈。

他沉默地整理新书，在每一本的扉页上写下名字。宋禾用余光观察，他的字迹瘦硬，筋骨分明，带着一种与他气质相符的冷感。她自己也低头写着名字，心里却在快速盘算：这种类型的男生，通常内敛、慢热，甚至可能孤僻。直接搭话效果可能适得其反，需要找一个足够自然、甚至能引发他些许愧疚感的契机。

机会，往往青睐有准备的人，比如现在。

数学老师正在讲解一个基础的初中衔接知识点，语速很快。宋禾心思完全没在听讲上，她手里捏着一块崭新的橡皮，假装在演算纸上写写画画，实则是在小心翼翼地收集橡皮屑。她用笔帽将它们聚拢，堆成一小撮。

然后，她耐心地等待着。

当江寻再次低头，专注于他摊开的、干净得一丝不苟的练习册时，宋禾状似无意地抬起胳膊，手肘轻轻扫过那堆橡皮屑，同时，屏住呼吸，对着那个方向，极轻、极快地吹了一口气。

几粒微小的、灰白色的碎屑，如同被施了魔法，精准地飘落在他雪白的纸页上，停驻在一個复杂的公式旁边。

完美。

宋禾立刻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声音里带着十足的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怯生生：“啊，对不起！”

她伸出手，似乎想帮他拂去，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书本的瞬间悬停，显得犹豫而礼貌。

几乎同时，江寻也抬起了手。他那双好看得过分的手指，轻轻一掸，像拂去尘埃般，将那几点“不速之客”扫落。

“没事。”他开口，说了作为同桌的第一句话。目光依旧落在书本上，仿佛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第一步，破冰，成功。

宋禾没有就此打住。她趁势而上，用带着点好奇和崇拜的语气，小声说：“你的字写得真好看。是练过书法吗？”

江寻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将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浅色的眸子，近距离看，更像琉璃了。

“随便写的。”他的回答言简意赅。

“哦……”宋禾适时地流露出一点点被冷落的失落，但很快又重新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仿佛毫不介意，“我叫宋禾，禾苗的禾。你的名字是‘众里寻他千百度’的那个寻吗？”

她刻意引用了这句词。对于一个名字带“寻”的人，这句词出现的概率极高，能迅速拉近文学上的距离，同时暗示自己并非不学无术的草包。

果然，江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他看着她亮晶晶的、充满坦诚（伪装出的）的眼睛，点了点头。

“嗯。”他应道，随即像是为了维持基本的礼貌，反问道，“宋禾。禾苗的禾？”

“对！”宋禾用力点头，笑容更加明媚，“就是田里那种最普通、但生命力最顽强的禾苗。”她巧妙地给自己贴上了“坚韧”的标签。

江寻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是在重新评估这位新同桌。他喉结微动，吐出几个字：“嗯，是很好记。”

无形的坚冰，在看似自然的对话中，悄然融化了一角。

接下来的时间，宋禾并没有乘胜追击。过犹不及，她深谙此理。她恢复了安静，只是在适当的时机，进行“润物细无声”的渗透。

发新书时，前面传下来一摞沉重的地理图册，宋禾估摸了一下距离，故意没有伸手去接。果然，在她前排同学略显吃力地抱着书转过身时，江寻很自然地伸出长臂，默不作声地接过，然后分了一套放在她桌上。

“谢谢。”宋禾小声道谢，声音甜软。

江寻没回应，但下颌线似乎柔和了那么一毫米。

下午有一节自习课，宋禾拿出一道她早就烂熟于心的、看起来有些复杂的物理题，眉头微蹙，假装苦思冥想。然后，她“犹豫”地，用笔尾轻轻戳了戳江寻的手臂。

“江寻同学，”她压低声音，尽量不打扰到别人，“这道题……老师上课讲的思路我没太跟上，你能帮我看看吗？”

她选择的是一道题型经典但步骤繁琐的题，既能展示她“虚心好学”，又不会显得太蠢，足以让学霸有讲解的欲望，且需要一定时间的交流。

江寻瞥了一眼题目，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简洁地画下受力分析图。他的讲解思路清晰，语言精炼，没有一句废话。

宋禾听得“恍然大悟”，适时地提出几个“一针见血”的问题，表明自己并非榆木疙瘩。最后，她由衷地（这次有七分真）赞叹：“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我一下就明白了。”

她看到江寻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耳廓似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红。

呵，原来“冷玉”也会升温。

放学铃响时，宋禾一边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包，一边在心里给新同桌下了新的定义：江寻，外表冷淡，内心……有待挖掘。智商高，不善言辞，吃软不吃硬。初步接触，顺利。

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门，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想到明天，以及未来无数个可以“慢慢挖掘”的同桌日子，宋禾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却带着十足兴味的笑意。

而教室里，刚刚被她在心里贴上“有待挖掘”标签的男生，正看着身旁空了的座位，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来自同桌身上的、淡淡的，像是茉莉混合着青草的清爽气息。

他慢吞吞地拉上书包拉链。

新同桌，宋禾。

看起来乖巧，友善，有点小迷糊，而且……话似乎有点多。

但，奇怪地，并不让人觉得讨厌。

故事的扉页，就这样，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开学日，被悄然掀开。只是这一次，执笔的少女，笔触中藏着一丝不动声色的狡黠。她并不知道，这场由她主动开启的“观察游戏”，在不久的将来，会让她自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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