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医生

救护车停在市中心医院急诊部门口时，天空正从深黑转为墨蓝，黎明前最冷的时刻。

陆渊自己走下担架车，拒绝了护士的搀扶。

他的双腿仍然发软，但比起在公司时的崩溃状态，已经恢复了些许控制力。

急诊大厅的荧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过于明亮，让他的眼睛感到刺痛。

“这边走。”

护士引导他进入观察区。

“医生马上过来。”

观察区用浅蓝色帘子隔出八个床位，此刻只有三个有人。

最里面床上躺着一位老人，闭着眼睛，监护仪发出规律的低鸣。

中间床位是个年轻女孩，手臂上裹着绷带，正低头看手机。

陆渊被安排在靠门口的床位。

他坐下，床单是冰冷的蓝色无纺布材质。

等待医生的时间里，陆渊开始系统性地检查自己的感知。

他先看墙壁，米黄色涂料，有些细微的裂纹，但没有暗红色脉络。

再看地板，浅灰色地砖，接缝处有常年清洁留下的淡淡污渍，不是肉质表面。

天花板，标准的矿棉板，嵌入式灯具，没有异常。

一切正常。

太过正常了。

陆渊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重新睁开，这次他不再“随便看”，而是刻意聚焦在某个点上。

他选择盯着对面墙上的消防栓箱。

红色金属箱体，玻璃门，里面盘绕的消防水带。

他凝视着，让视线稍微失焦，就像看三维立体画时的那种状态。

起初什么都没有。

然后，非常细微地，消防栓箱周围的空气开始波动。不是气流的波动，而是像高温路面上升腾的热浪，让物体的边缘变得轻微模糊扭曲。

这种扭曲以箱体为中心，向周围扩散约二十厘米，形成一个隐约的“场”。

陆渊移动视线，看向旁边的饮水机。

同样，饮水机周围也有这样的场，范围稍小，大约十厘米。

他连续观察了房间里的七个物体：病床、监护仪、椅子、垃圾桶、输液架、护士台、自己的手。

每个物体周围都有这种场，范围和强度不同。

监护仪的场最强，几乎肉眼可见。

垃圾桶的场最弱，若不刻意观察根本无法察觉。

更重要的是，当他观察“人”时，场的形态不同。

那位老人周围有一层淡灰色的，缓慢波动的场，像浑浊的水。

女孩周围的场是浅粉色的，波动频率更快，不时泛起细小的气泡状亮点。

刚刚经过的护士，场是乳白色，稳定而均匀。

陆渊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周围也有场，但他看不到颜色，只能看到边缘的扭曲。

当他集中注意力时，扭曲的程度会加剧，甚至让手指看起来像隔着晃动的水面观察。

“陆渊是吗？”

声音让他抬起头。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医生站在帘子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医生戴着细框眼镜，白大褂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胸牌上写着“神经内科 陈明宇副主任医师”。

“是我。”陆渊说。

陈医生走进来，拉上帘子。

他周围的场是淡蓝色的，非常稳定，几乎不波动，像一层薄薄的冰壳。

“听说你在办公室晕倒了。”

陈医生在平板电脑上滑动。

“同事说你最近工作强度很大。具体什么感觉？头晕？心悸？还是出现幻觉？”

陆渊犹豫了。

告诉医生真相？

说他看到了墙壁变成血肉，同事长出触须？

那只会被送进精神科。

“主要是心悸。”

他选择部分真相。

“心脏突然抽紧，然后头晕，眼前发黑。最近……是的，加班很多，大概九十个小时没好好睡觉了。”

陈医生点头，没有表现出惊讶，像是在病历里见多了这类情况。

他掏出手电筒。

“看这边。”

光亮照进陆渊的眼睛。

就在光线直射瞳孔的瞬间，陆渊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另一种感知。

他“看到”陈医生周围的蓝色场突然增强，从医生体内延伸出无数极其细微的，丝线般的连接，这些丝线大部分向上延伸，穿透天花板，消失在不可知的方向。

少数几根连接到平板电脑，手电筒甚至陆渊自己身上。

这些连接一闪而逝，就像视觉暂留的残影，在手电筒移开后立即消失。

“瞳孔对光反应正常。”

陈医生记录。

“但眼底有轻微血丝，典型的疲劳表现。躺下吧，我检查一下神经反射。”

陆渊躺下。

陈医生的手指按压他的手腕、肘部、膝盖，用小锤敲击特定位置。

每个接触点，陆渊都能感觉到微弱的“信息流”从医生指尖传来。

不是触觉，是更抽象的东西。

医生的专业判断，他的经验库，他对病情的初步评估，所有这些化作无法言传的感知，通过接触点渗入陆渊的意识。

“肌张力正常，反射正常。”

陈医生直起身。

“但你的心率确实偏快，血压也高。我需要给你开几个检查，心电图、头部CT、还有血液生化。更重要的是，你必须立刻停止工作，至少休息七十二小时。”

“医生。”

陆渊坐起来。

“您刚才检查我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陈医生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指什么异常？”

“就是……除了生理指标之外的东西。”

陆渊谨慎地选择措辞。

“比如，思维上的，感知上的。”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监护仪的滴答声，远处推车滚轮的声音，护士的低语，这些背景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陈医生放下平板电脑。

他周围的蓝色场波动了一下，泛起几丝涟漪。

“陆先生。”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你最近有没有看到或听到别人感知不到的东西？或者觉得周围的事物变得……不真实？”

问题直接命中核心。

陆渊感到喉咙发干。

他应该否认，应该用疲劳来解释一切。

但陈医生问出这个问题的方式，那种过于准确的针对性，让他产生了怀疑。

“为什么这么问？”他反问。

陈医生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帘子边，拉开一条缝看了眼外面，然后重新拉紧。

这个动作让陆渊警觉起来。

“因为你这个月是第三例。”

陈医生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

“科技园区C栋七楼，第三个被送进来有类似症状的患者。前两个，一个坚持说电脑屏幕里有人跟他说话，另一个说能看到同事头上的‘数字’。他们都和你一样，长期加班，睡眠剥夺，处于极度疲劳状态。”

陆渊的心跳加速。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第一个，李明浩，二十八岁，前端工程师。”

陈医生在平板电脑上调出档案。

“住院观察三天后，症状自行消失，诊断为急性应激障碍伴短暂精神病性症状。出院一周后……辞职离开了这座城市，联系方式全部失效。”

“第二个呢？”

“张薇，三十二岁，产品经理。”

陈医生滑动屏幕。

“她的症状更顽固。住院五天后，幻觉从视觉扩展到听觉，说能听到‘世界的背景噪音’。我们进行了药物治疗，症状控制住了。但她出院后……”

他停顿了一下。

“她失去了对数字的认知能力。”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陈医生看着陆渊。

“她能看懂文字，能说话，智力测试正常，但无法理解任何数字概念。她认不出‘5’这个符号代表数量五，看不懂时钟，不会算简单的加减法。就像大脑中处理数字认知的区域被屏蔽了。”

陆渊感到一阵寒意。

“更奇怪的是，我们复查了她的脑部CT，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神经通路完整，就是无法处理数字信息。现在她在接受认知康复训练，进展缓慢。”

帘子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推着车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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