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的哀求

天空阴沉得厉害，乌云低低地压着滨城的屋顶，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预示着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白溪的心，也如同这天气一般，沉甸甸地透不过气来。

卫临川那通简短而冰冷的电话，像是一道催命符。她几乎能猜到卫家父母要跟她“谈”什么。贺京淮的名字，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已经提前宣判了她命运的走向。

但她不能放弃。母亲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着手术费救命。卫家，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也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回到狭小的房间，打开那个掉了漆的木头衣柜。里面挂着的衣服寥寥无几，最体面的一件，就是一件米白色的的确良衬衫和一条蓝色的卡其布长裙，这是她为了见卫家父母或者重要场合才穿的。她仔细地换上衣服，将头发重新梳理整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得体一些。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圈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只有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还残存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

她没有带走那个装着西装外套的布袋。那是祸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卫家。

卫家住在城西一片相对整洁的干部楼里。白溪走到那扇熟悉的绿色铁门前，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卫母李爱华。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绸缎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却不见往日的客套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带着明显疏离的冷漠。

“来了？进来吧。”李爱华侧身让开，语气平淡无波。

白溪忐忑地走进客厅。卫父卫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却没有看，只是沉着脸。卫临川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听到动静也没有回头。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叔叔，阿姨，临川。”白溪低声打着招呼，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坐吧，白溪。”卫建国放下报纸，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白溪依言坐下，身体绷得笔直，像一只受惊的弓弦。

李爱华在她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锐利得让白溪无所遁形。她轻轻叹了口气，开口却是直击要害：“白溪啊，今天叫你来，是为了你和临川的婚事。”

白溪的心猛地一沉，最害怕的事情还是要发生了。

“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孝顺，懂事。”李爱华话锋一转，“但是呢，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我们卫家，在滨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和清白。”

“阿姨，我……”白溪急切地想要解释。

李爱华抬手打断了她，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你先别急，听阿姨把话说完。昨天晚上，百乐门发生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白溪瞬间煞白的脸色，继续道：“贺京淮贺先生……那是咱们滨城顶天的大人物。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帮你一个弹钢琴的小姑娘？还……还把自己的外套给了你？白溪啊，不是阿姨不相信你，但这人言可畏啊！现在外面风言风语传得很难听，都说你是……是贺先生看上的人。”

“不是的！阿姨，不是这样的！”白溪猛地站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我和贺先生根本不认识！昨天只是碰巧，他帮我解了围，仅此而已！我和他什么都没有！临川，你相信我！”她求助地看向窗边的卫临川。

卫临川的背影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李爱华的脸色冷了下来：“碰巧？百乐门每天那么多人，贺先生怎么就偏偏‘碰巧’帮了你？白溪，事情已经发生了，影响也已经造成了。我们卫家，丢不起这个人！要是娶了一个跟贺京淮那种人有牵扯的媳妇进门，你让你卫叔叔以后在单位怎么抬头？让我们临川怎么在朋友面前做人？”

“那种人……”白溪捕捉到李爱华语气里对贺京淮的轻蔑，同时也感受到了卫家急于撇清的决心。她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阿姨，叔叔，”白溪扑通一声，竟然直接跪在了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这个一向清高倔强的女孩，为了母亲的生命，抛弃了所有的尊严。。

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从她苍白的脸颊滚落。她仰着头，哀求得看着卫家父母，声音破碎不堪：“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取消婚约！我妈妈……我妈妈她快不行了！医生说她必须尽快手术，否则……否则就没救了！需要很多钱……很多很多钱！只要……只要你们愿意救我妈，让我做什么都行！婚礼可以简单办，甚至……甚至可以不去教堂，只要先领证，先借给我钱救我妈！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们！求求你们了！”

她匍匐在地上，肩膀因为哭泣而剧烈地颤抖着。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白溪压抑的哭泣声。

卫建国别过脸去，似乎有些不忍。李爱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却是决绝。

站在窗边的卫临川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的白溪，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和痛苦。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临川！”李爱华厉声喝止了儿子，她走到白溪面前，语气冰冷而残忍：“白溪，你起来。你这样像什么样子！不是我们卫家心狠，不帮你，而是这个忙，我们帮不了，也不敢帮！”

她弯下腰，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进白溪的心里：“你招惹了贺京淮，这就是原罪！谁沾上你，谁就得倒霉！我们卫家小门小户，经不起贺先生一根手指头！你要救你妈，可以，但别拉着我们全家给你陪葬！这婚，必须退！没有任何余地！”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

白溪停止了哭泣，她就那么跪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冰冷。

李爱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丢在白溪面前的茶几上，语气缓和了一些，却更显虚伪：“这里面是两百块钱。拿着，给你妈买点好吃的。算是我们卫家，对你们母女最后的一点心意。从今以后，你和我们卫家，再无瓜葛。婚礼的事情，你不用管了，我们会处理。”

白溪没有去看那个信封，也没有动。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

卫临川看着她这个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快步上了楼。那背影，写满了懦弱和逃离。

“走吧，白溪。”李爱华下了逐客令，“以后……别再来了。”

白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卫家那扇绿色铁门的。天空终于承受不住重量，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就将她浑身浇透。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流淌，和早已干涸的泪水混在一起。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瓢泼大雨中，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她浑身发抖。可是身体的冷，远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卫家不要她了。因为贺京淮。

那个男人，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表现出一点似是而非的“兴趣”，就轻易地毁掉了她唯一的生路。

母亲苍白的脸，医院催缴费用的通知单，卫家父母冷漠的嘴脸，李爱华那句“这就是原罪”……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旋转。

她该怎么办？她还能怎么办？

雨越下越大，街道上空无一人。白溪蹲在路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瘦弱的肩膀在暴雨中无助地耸动着。可是，连哭声都被淹没在哗啦啦的雨声里。

世界这么大，雨这么大，却没有一寸地方可以容纳她和母亲。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无声无息地滑到她身边，停了下来。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阿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白小姐，”他的声音在雨声中依然清晰，“雨太大了，上车吧。贺先生……想见您。”

白溪猛地抬起头，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依然能看到车窗后，那个坐在后排阴影里的、模糊却挺拔的身影。

贺京淮！

他来了。在她最绝望、最走投无路的时候。

是巧合？还是……他一直都在看着？

一股寒意，比冰冷的雨水更加刺骨，瞬间窜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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