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乐门的白茉莉

一九八五年的秋天，滨城的夜晚已经被一丝寒意浸透。但位于城东的“百乐门”歌舞厅里，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彩色旋转灯球将光怪陆离的光斑投射在拥挤的舞池中，空气里混杂着香烟味、廉价香水和汗水的味道，邓丽君甜腻的歌声从老式落地音响里流淌出来，却被喧哗的人声盖过了大半。

就在这一片喧嚣之上，在舞池尽头那个不算宽敞的演奏区里，坐着一个人，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白溪微微垂着眼帘，纤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熟练地滑动，流淌出一串舒缓的音符。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外面套着音乐学院发的旧西装外套，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扎成一束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她像一株误入泥潭的白茉莉，安静地开在角落里，周身笼罩着一层与这里的浮华躁动截然不同的清冷气息。

偶尔有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晃过来，倚在钢琴边，用黏腻的目光打量她，说着不着调的浑话，白溪也只是将头垂得更低，琴声不停，仿佛筑起一道无形的墙，将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她需要这份在歌舞厅弹琴的兼职，每晚三块钱，是躺在医院里生命垂危的母亲活下去的希望。

吧台边，穿着花衬衫、喇叭裤的年轻人们围着卫临川，语气艳羡。

“川哥，还是你有福气，未婚妻这么漂亮，还是大学生！”

“是啊，在百乐门弹琴，跟仙女似的，多少人眼馋呐！”

卫临川得意地呷了一口杯中的洋酒，目光落在白溪清丽的侧影上，心中不免也有些自得。能追到白溪这朵艺校的校花，确实让他在一众朋友面前倍有面子。但一想到她那个卧病在床、需要不断扔钱进去的无底洞似的家，以及父母最近对他这段婚事的微词，他心头那点得意又淡了下去。

“漂亮能当饭吃？”卫临川撇撇嘴，带着几分炫耀式的抱怨，“女人嘛，差不多就行了。要不是看她可怜……”

他没再说下去，但周围的人都心照不宣地笑起来，只是那笑容里，有几分是真心羡慕，有几分是看热闹，就不得而知了。卫临川是干部子弟，家境优越，在国营单位有个清闲体面的工作，在他看来，自己能看上白溪，已是她天大的造化。

白溪对这边的议论充耳不闻，或者说，她早已习惯。一曲终了，她趁着短暂的间隙，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吧台的经理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不同于往常的郑重。

“白溪，待会儿机灵点。”经理压低声音，指了指二楼那个常年空置、今晚却垂着厚重帘子的包厢，“看见没？那里，贺先生包场。”

“贺先生？”白溪抬起眼，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解。她来这儿时间不长，只知道把琴弹好，对滨城地面上的名号一无所知。

经理脸上掠过一丝敬畏，声音压得更低：“贺京淮，淮海集团的贺先生！总之，是咱们、乃至整个滨城都惹不起的大人物。你好好弹你的琴，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弹完就赶紧从后门走，听见没？”

白溪被经理语气里的紧张感染，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她虽然不明白“惹不起”具体意味着什么，但能让见多识广的经理如此讳莫如深，想必是极其厉害的人物。她不由得也紧张起来，手心微微沁出薄汗。

这时，歌舞厅入口处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原本喧闹的大厅，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声音陡然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门口。

先进来的是四个穿着普通黑色夹克衫的年轻男人，他们眼神锐利如鹰，步伐沉稳，进来后迅速扫视全场，然后无声地分立两侧。随后，一个高大的身影才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他的面容极其英俊，但那种英俊带着一股冷硬的戾气，眉骨上一道淡淡的疤痕，为他平添了几分野性难驯的危险气息。他并没有刻意做出什么姿态，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一股迫人的气场便弥漫开来，压得整个喧闹的舞厅鸦雀无声。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目光淡淡地掠过全场，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这就是贺京淮。滨城黑夜里的王。

经理早已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毕恭毕敬地将一行人引向二楼包厢。贺京淮经过演奏区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那个坐在钢琴后的纤细身影上。

白溪正好因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来。那一刻，五彩的旋转灯光恰好扫过她的脸，照亮了她清澈如泉的眼眸和带着些许惶然却依旧干净动人的脸庞。她就像一道刺破黑夜的微光，猛地撞进了贺京淮一直沉寂晦暗的世界。

贺京淮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快、极深的惊艳，随即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幽潭。他什么也没说，径直上了二楼，身影消失在厚重的门帘之后。

他这一走，大厅里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但窃窃私语声却响了起来，内容无一例外，都围绕着那位神秘莫测的贺先生和他今晚为何会大驾光临这“百乐门”。

白溪的心跳，却因为刚才那道短暂交汇的视线而漏跳了一拍。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冰冷、锐利，带着审视，却又仿佛有某种滚烫的东西在深处燃烧，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仿佛被什么危险的猛兽盯上了。她赶紧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将手指重新放回琴键。

她今晚弹的最后一支曲子，是德彪西的《月光》。空灵、静谧的琴音从她指尖流淌出来，奇异地压下了大厅里的嘈杂。这首曲子与歌舞厅的氛围格格不入，却是白溪最喜欢的，它能让她在纷扰中寻得片刻内心的宁静。

二楼包厢内，厚重的帘子被挑起一角。贺京淮站在阴影里，指间夹着一支燃烧的香烟，目光穿透缭绕的青色烟雾，牢牢锁住楼下那个沉浸在音乐中的身影。女孩微垂着头，脖颈弯出优美的弧度，神情专注而安宁，仿佛周身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月光里。

“查一下。”他开口，声音低沉，不带丝毫感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那个弹钢琴的女孩，所有信息。”

“是，贺先生。”身后如同影子般肃立的助手阿强立刻应声。

贺京淮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那与周遭环境截然不同的、干净得有些不合时宜的琴声，看着那朵在浑浊泥潭里悄然绽放的白茉莉，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他习惯了掠夺和占有，对于这抹突然照进他黑暗生命里的微光，他的第一个念头，同样是——抓住她。

琴声袅袅散去，白溪站起身，微微鞠躬，算是结束了今晚的工作。她一刻也不敢多留，想起经理的叮嘱，抱着自己的乐谱，低着头，快步走向通往后台的狭窄走廊，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不安的地方。

然而，就在走廊的转角，三个明显喝多了、流里流气的男人堵住了她的去路。他们满身酒气，眼神浑浊地在白溪身上打转。

“哟，美女，琴弹得不错啊？陪哥哥们再去喝一杯怎么样？”为首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嬉皮笑脸地伸手就要来摸白溪的脸。

白溪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请……请你们让开！”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无助。

“嘿，还挺倔？知道我们大哥是谁吗？”另一个瘦高个儿在一旁帮腔，语气猥琐。

白溪的心脏狂跳，恐惧像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她。她绝望地看向走廊两头，却看不到一个人影。难道今晚……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碰到她脸颊的瞬间，一个冰冷低沉、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她身后响起：

“我的女人，也是你们能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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