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笼雀

搬进听禅苑东厢的过程，快得近乎仓促。

谢无咎的命令在当日傍晚便传达下去，灰衣侍从亲自监督，云苓和白芷手脚麻利地将西偏殿那点可怜的家当打包——其实也没什么可打包的，不过是几件新得的衣物，几册闲书，那盆素心兰，以及一些琐碎用品。

永巷里再次投来各种复杂的目光，惊疑、嫉妒、探究、畏惧……沈青窈一概无视，只低眉顺眼地跟在侍从身后，踏入了那片对她而言依旧神秘的领地。

听禅苑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空旷。主殿庄严肃穆，香火不断，却少有僧人走动，唯有几个如灰衣侍从般沉默寡言、气息内敛的护卫或仆役，悄无声息地穿梭其中，确保一切井然有序。东厢位于主殿东侧，独立成院，有回廊与主殿相连，却又自有门户，算是一处相对独立的居所。

院子不大，却极为雅致。庭中植着几竿翠竹，一株老梅，墙角还有一小洼活水，养着几尾锦鲤。正房三间，左右各有耳房，家具陈设一应俱全，且样样精品，比她在永巷的西偏殿，不知好了多少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与竹幽阁同源的迦南檀香，无处不在昭示着主人的印记。

云苓和白芷被一并带了过来，依旧负责她的日常起居。只是到了这里，两人显得更加谨慎小心，几乎不敢与她多言半句。

“殿下，此处便是您的卧房。”云苓推开正房的门，轻声细语。

房间宽敞明亮，窗明几净。临窗设着书案和琴台，多宝阁上摆着几件清雅的瓷器与玉器，靠里是一张宽大的拔步床，帐幔是素雅的雨过天青色。一切都很舒适，很精致，却也……很冰冷。像是精心布置的客舍，缺乏“家”的温度。

沈青窈的目光，掠过书案上那套与竹幽阁内相似的青玉笔洗，琴台上那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桐木琴，最后落在床边小几上，一只白玉净瓶里插着的几枝含苞待放的白玉兰上。

这个季节，玉兰还未到花期。这花，显然是特意催开或是从暖房中取来的。

又是他的“心意”。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冷风灌入，吹动了书案上未压好的宣纸。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回廊另一头，竹幽阁紧闭的门扉，以及更远处，主殿飞檐的一角。

她在这里的一举一动，恐怕都逃不过那双眼睛。

“殿下，国师大人吩咐，请您安顿好后，去竹幽阁一趟。”灰衣侍从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声音平板地传达。

沈青窈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该来的，总会来。

再次踏入竹幽阁，心境已截然不同。

从前是“客”，是“召见”，如今，算是什么？近在咫尺的“所有物”？

谢无咎并未在佛龛前，也未在书案后。他站在东面墙下，那里新添了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摆放着不少女子用的物件——妆奁、铜镜、脂粉匣、首饰盒，一应俱全，皆是上品，样式却素净雅致。

他正拿起一支白玉簪，对着窗外天光细看。听到脚步声，也未回头。

“过来。”

沈青窈走过去，在他身后三步远处停下。

谢无咎放下玉簪，转过身。他已换了一身常服，依旧是素色，质地却更为柔软，少了几分袈裟的庄重，多了些居家的闲适，也让他身上那股迫人的威压稍减，却更凸显出容颜的俊美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是否完好无损地送达。

“还缺什么，告诉常默。”他指了指侍立一旁的灰衣侍从，“他会去办。”

常默。沈青窈这才知道这沉默侍从的名字。

“这里……一切都好，谢国师大人。”沈青窈低声应道。

谢无咎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那张妆台上。他走到妆奁前，打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整齐排列着各色胭脂水粉。他修长的手指在一排口脂上掠过，最终挑出一盒颜色极淡、近乎无色的唇脂。

“坐下。”他示意妆台前的绣墩。

沈青窈依言坐下，铜镜里映出她苍白不安的脸，和他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他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以后每日晨起，需理妆。”他的声音很近，带着檀香的清冽，“妆容需得体，不可过艳，亦不可过于潦草。”

他打开那盒唇脂，用指尖蘸取少许，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微微仰起脸，朝向镜子的方向。

指尖冰凉，力道却不容抗拒。

沈青窈浑身僵硬，只能眼睁睁看着镜中，他垂着眼，神情专注地、一点点将那近乎无色的唇脂，涂抹在她的唇上。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生涩，却极其仔细，仿佛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仪式。

她的嘴唇本就没有什么血色，这唇脂涂上，只是增添了一点极淡的光泽，看起来更显柔润，却也……更脆弱。

“眉形尚可，”他端详着镜中的她，松开了手，又拿起一支螺子黛，“只是眉色太淡。”

他再次靠近，一手虚扶着她的额侧，另一只手执笔，开始为她描眉。

笔尖轻扫过眉骨的触感，微痒，却让沈青窈寒毛直竖。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清苦的药味与檀香混合的气息，能通过镜子看到他低垂的、长而密的睫毛，和无比专注的神情。

他在通过她的手，她的脸，描摹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这个认知，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室内寂静，只有笔尖与眉骨摩擦的细微声响。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有无限的耐心。沈青窈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镜中，自己的眉毛在他的笔下，逐渐变得清晰、秀致，与记忆中小像上苏晚晴的眉形，越发相似。

“好了。”他放下螺子黛，后退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镜中的少女，眉如远山含黛，唇若初樱沾露，苍白的脸色被这极淡的妆容修饰，少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清冷出尘的韵致。尤其是那双眼睛，因着紧张和压抑而蒙着一层水汽，朦胧氤氲，侧脸的角度……

谢无咎的目光在那侧脸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他伸手，从妆奁里取出一对极其小巧精致的珍珠耳珰。珍珠不大，光泽温润，款式简单。

“戴上。”他将耳珰递到她面前。

沈青窈默默地接过，自己戴好。冰凉的珍珠贴上耳垂，微微晃荡。

谢无咎静静地看着，看她戴上耳珰后，那一点点细微的摇曳，如何将她颈部的线条衬托得更加纤长优美。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又翻涌上来，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他忽然伸手，将她鬓边一丝不听话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指尖再次擦过她的耳廓。

沈青窈猛地一颤，几乎要从绣墩上弹起来。

谢无咎却已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个近乎狎昵的动作只是无意。

“以后每日，都需如此。”他淡淡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疏冷，“若有差错……”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让沈青窈脊背发凉。

“是。”她从喉间挤出干涩的应答。

“今日起，你便在听禅苑内起居。若无允许，不得擅自离开此院。”他走向书案，语气不容置疑，“需要什么，缺了什么，告诉常默。想看书，东厢书房里有一些。闷了，可在院内走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西边那处小佛堂，你可以去。那里清静。”

他给了她一方天地，却也划下了明确的界限。

一座更精致、也更牢固的囚笼。

“晚晴……”他忽然低语了一句，声音极轻，恍若叹息，又像是无意识的呢喃。

沈青窈心脏骤缩，指甲再次陷入掌心。

他透过她，在看谁，昭然若揭。

谢无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冰冷莫测的国师。

“退下吧。”他不再看她，拿起一份公文。

沈青窈起身，行了一礼，默默退出竹幽阁。

回到东厢，关上门，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眉是他描的，唇是他点的，耳珰是他选的。

这张脸上，属于“沈青窈”的痕迹，正被一点点覆盖、抹去。

她抬手，用力擦拭着嘴唇，直到唇瓣传来刺痛，那层淡淡的唇脂被抹得斑驳。她又想去扯那对珍珠耳珰，手伸到一半，却僵住了。

扯下来又如何？明日，后日，他依旧会让她戴上。

她缓缓放下手，看着镜中人那双眼睛。那里面的惊惶、屈辱、不甘，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必须更小心，更隐忍。

在这座佛香缭绕的囚笼里，活下去，然后……找到那把钥匙。

【检测到关键人物‘谢无咎’控制欲达到新高度。】

【当前攻略度：10.3%】

进度突破了两位数。

沈青窈扯了扯嘴角，却勾不出一个像样的笑容。

她转身，不再看镜中的影子，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四合，听禅苑笼罩在沉沉的暮霭与檀香烟气之中，寂静得如同一座巨大的陵墓。

而她，是其中唯一活着的祭品。

夜风穿廊而过，带来远处佛堂隐约的、单调的木鱼声。

笃，笃，笃。

像敲在心上，一声，又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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