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珠烫

谢无咎的外袍，沈青窈没有还。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那夜从听禅苑回来后，她便真的发起高热，昏沉了整整三日。御药房拨来的药材依旧是些陈年旧货，药性温和得近乎敷衍。永巷的宫人们路过她门前，脚步都比往日更轻快几分，仿佛在等着她哪一口气没上来，直接“病故”了事。

那件素白的外袍，被她仔细洗净、晾干，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唯一一口褪了漆的旧木箱最底层。布料是极好的云锦，触手生凉，唯有袖口与衣襟处，浸染了经年不散的清冷檀香，无声昭示着主人的身份。

第四日清晨，高热稍退，沈青窈挣扎着起身，刚推开半扇窗透气，两个面生的內侍便抬着一口不算大、却明显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径直进了她这间偏僻冷清的西偏殿。

“七公主殿下，”领头那个年长些的內侍语气还算恭敬，眼神却带着宫里人特有的审视与疏离，“国师大人念及殿下玉体欠安，特赐下些许药材与用物，望殿下善自珍重，早日康复。”

箱子打开。

里面整齐码放着上好的血燕、老参、雪蛤，几匹颜色素雅却质地精良的软烟罗和云缎，一套完整的青玉茶具，甚至还有两匣**中新制的、口味清淡的糕点。

东西不算过分奢华，却样样实用，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会引人过分侧目却又足够改变她眼下窘境的“关照”。

永巷里死水微澜。

投向这间西偏殿的目光，骤然变得复杂起来。有惊疑，有探究，更多的是重新掂量后的审慎。连每日送来的饭食，都悄悄丰盛热腾了几分。

沈青窈倚在门边，看着內侍将东西一件件取出，摆放在她这间徒有四壁的屋子里，苍白瘦削的脸上适时露出受宠若惊的惶然，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久病少女的虚弱欢喜。

她对着听禅苑的方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细弱：“青窈……谢国师大人垂怜。”

內侍办完差事，并不多言，躬身退去。

殿内恢复寂静。

沈青窈走到那箱东西前，指尖拂过冰凉滑腻的玉器，捡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脸上那点虚弱的欢喜，也随着糕点咽下，一点点消散殆尽。

垂怜？

她看着铜镜里自己依旧苍白、却因为这几日稍微像样点的饮食而少了分死气的脸，抬手，轻轻抚过侧脸。

是因为这张脸，这个角度，有那么一瞬间，像极了那个人吗？

所以，那日雨中“偶遇”，在他眼中，究竟是怜悯一只落难的幼雀，还是……捕捉到了一抹值得收藏的影子？

【当前攻略度：0.5%。】

系统面板上的数值，在她收到赏赐后，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沈青窈垂下眼，盖住眸底一丝讥诮。

果然。

赏赐之后，又是长达半月风平浪静的“养病”时光。

谢无咎没有再出现，也没有进一步的指示。那件外袍和这箱东西，就像投入深潭的两颗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便复归沉寂。仿佛那场雨中的相遇，只是她病中一场恍惚的梦境。

但沈青窈知道，不是。

她开始更频繁地“病愈散步”，范围依旧局限于皇宫西北角这片相对清静、也相对靠近听禅苑的区域。她依旧穿着素淡旧衣，身形单薄，走路时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轻缓飘忽。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转角，或是竹林掩映的小径，她会“恰好”选择那个能最大限度展现侧脸轮廓的角度，安静地站上一会儿，或是坐在石凳上，对着池塘里残荷发一会儿呆。

她像一个耐心的猎手，同时也是猎物，精心铺设着若有若无的痕迹，等待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再次不经意地投来一瞥。

深秋的风日渐凛冽。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似有雪意。沈青窈裹着那件半旧斗篷，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听禅苑外围那片竹林附近。与前次不同，今日苑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人声，也闻不到那股独特的檀香。

他不在？

沈青窈正欲转身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竹林深处，靠近苑墙的一角，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晦暗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点温润幽暗的光泽。

她脚步微顿，迟疑片刻，还是提着裙摆，踩着积了厚厚一层枯黄竹叶的小径，轻轻走了过去。

是一枚珠子。

墨黑色，质地非金非玉，触手却温润生凉，表面刻着极其细微繁复的梵文。静静躺在潮湿的泥土与落叶间，若不是那点微弱反光，几乎要与环境融为一体。

佛珠。

谢无咎腕间那串墨玉佛珠中的一颗。

沈青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垫着手，将那枚珠子拾起。珠子不大，却沉甸甸的，冰凉的温度透过帕子传来，上面雕刻的梵文笔画深峻，指尖拂过，能感受到清晰的凹凸。

是……不小心遗落的？还是……

她捏着那枚珠子，站起身，环顾四周。竹林幽深，除了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动静。听禅苑黑漆的木门紧闭着，像一个沉默的巨兽。

该放回去？还是……

几乎在她念头转动的同时，身后极近处，响起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近得仿佛贴着她耳畔：

“公主殿下，在找什么？”

“啊！”

沈青窈吓得浑身一颤，低呼出声，手里的帕子和珠子差点脱手。她猛地转过身，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粗糙的竹竿。

谢无咎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素白袈裟，腕间那串佛珠完好，唯独靠近搭扣处，隐约空了一个小小的位置。他就站在那里，离她不过两步之遥，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唯有那双深眸，静静落在她因为受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以及……她下意识攥紧的、握着珠子的手上。

“国、国师大人……”沈青窈像是才反应过来，慌忙垂下头，脸上血色褪尽，显得更加苍白脆弱。她颤抖着伸出手，摊开掌心，那枚墨玉佛珠静静躺在素白的帕子上，“我……我不是有意……只是在路边捡到……以为是……”

她语无伦次，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与无措，像一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谢无咎的目光，从她颤抖的指尖，移到她低垂的、睫毛剧烈颤动的眼睑，最后，定格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却又因角度恰好，在晦暗光线下隐约显出一线熟悉弧度的唇角。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枚珠子。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息都被拉得漫长。林间寒意侵骨，沈青窈只觉得握着珠子的指尖都冻得发麻，后背抵着的竹竿粗糙的纹路硌得生疼，但更难以忍受的，是头顶那道如有实质的、穿透性的目光。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这脆弱姿态时，谢无咎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拿珠子，而是用那冷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拈起了垫在珠子下的、素白帕子的一角。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冰凉微湿的掌心。

沈青窈触电般微微一缩。

他却恍若未觉，用帕子托着那枚墨玉珠子，举到眼前，迎着林间稀疏的天光，细细端详。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深刻。

“这枚‘无垢’，跟了贫僧七年。”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喜怒，“从未离身。”

沈青窈的头垂得更低，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声音里带了细微的哽咽：“青窈……青窈真的不是有意……请国师大人责罚……”

谢无咎收回手，连帕子带珠子拢入袖中。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从她湿漉漉的眼睫，到她苍白的脸颊，再到她单薄瘦削、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的肩膀。

“殿下不必惊慌。”他语气淡淡，听不出是安慰还是别的什么，“一颗珠子而已。倒是殿下，病体未愈，天寒地冻，不该在此久留。”

他往前半步。

沈青窈下意识地又想后退，脊背却已紧紧抵住竹竿，退无可退。男人身上清冽的檀香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冷冽的雪松般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他伸出手，却不是对她，而是拂开了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沾着湿气的碎发。指尖微凉，动作堪称轻柔，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意味。

沈青窈的身体却僵直如木石，连呼吸都屏住了。

“脸色还是这般差。”他收回手，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最终定格在她那双因为受惊而蒙着水汽、更显朦胧的眸子上，声音低沉了几分，“上次送的药材，可还合用？”

“合、合用……多谢国师大人……”沈青窈的声音细弱蚊蝇。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视线终于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幽深的竹林小径，“回去吧。路上当心。”

压迫感骤然消失。

沈青窈如蒙大赦，几乎是慌不择路地侧身从他身旁绕过，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朝着永巷方向快步走去。脚步虚浮凌乱，背影仓皇，像一只终于从猛兽爪下逃脱的惊雀。

直到走出很远，那被注视的感觉才彻底消散。

她靠在一处冰冷的宫墙拐角，缓缓吐息，松开一直紧攥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拳头。

掌心冰凉，仿佛还残留着那枚佛珠的触感，以及……他指尖拂过时的温度。

冷。

她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

【检测到关键人物‘谢无咎’情绪波动。】

【当前攻略度：1.2%。】

进度又涨了。

可沈青窈的心头，却沉甸甸的，没有半分喜悦。

刚才那一瞬间，他靠近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贪婪的攫取目光，绝不仅仅是在看一个“像”故人的影子。

那里面，有种更深、更暗的东西，像是蛰伏的兽，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的……所有物。

而最后那句“路上当心”，听起来是关怀，此刻回味，却更像一句若有若无的……

圈禁宣告。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

沈青窈拉紧斗篷，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些，朝着那间依旧冷清、却已不再完全无望的偏殿走去。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

那里，似乎还烫着那枚名为“无垢”的佛珠，留下的、冰冷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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