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刘金也生气

陈芬从医院出院回家之后，心里那股郁结的委屈和伤痛，半点都没有消散。

那场突如其来的流产，像是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在了她的心底，拔不掉，磨不平。每一天，她都被难过、失望包裹着，脸上再也找不出往日的温柔笑意，浑身上下都笼罩着一层冰冷的疏离感。

这份情绪，毫无保留地全都落在了刘金的身上。

自打出院开始，陈芬对待刘金始终不冷不热。从前两人无话不谈，闲暇时会凑在一起说说笑笑，分享日常的琐碎，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聊得津津有味。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刘金主动和她说话，她要么淡淡敷衍一句，要么干脆扭头沉默，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他。家里狭小的空间里，明明两个人近在咫尺，心却隔着一道跨不过的鸿沟。她不愿主动关心他，不愿和他亲近，刻意拉开了所有距离，冷淡的态度直白又伤人。

刘金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没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从来都不是偶然。

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件事总会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折磨着他的内心。他清醒地明白，酿成这场悲剧，一半的错在自己的父母，另一半，错在他自己，也错在这段相处里满心失望的爱人。

夹在父母和陈芬中间，他早已进退两难，左右不是人。一边是生养自己的至亲父母，一边是满心欢喜嫁给自己、怀着自己孩子的妻子，两边都是他无法割舍的人，可偏偏，所有的矛盾、所有的伤害，全都因他而起，因他的家庭而起。

若不是父母一次次无端的挑剔、刻意的为难，若不是他一次次懦弱妥协，没有坚定地站在陈芬身前护着她，没有为她挡住家里的风雨，陈芬不会整日郁郁寡欢，心绪难安，肚子里的孩子也不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从头到尾，是他和他的家人，亲手毁掉了属于他们的小幸福，亲手伤透了陈芬的心。

这份认知，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日夜压在刘金的心头，愧疚、自责、懊悔，时时刻刻缠绕着他。他知道陈芬难过、怨恨、心寒，所以一开始，他满心都是迁就和愧疚。

他理解陈芬的冷漠，也任由她发泄心里的负面情绪，不管陈芬对自己多冷淡，多不理不睬，他都默默忍着，只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她，一切都是自己活该。

可人心从来都是有限度的，愧疚再多，日复一日的冷落和无视，也会慢慢消磨殆尽。曾经甜蜜温存的感情，经过这件事之后，彻底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这道裂痕横亘在两人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亲密无间的模样，隔阂越来越深，冷淡越来越重。

陈芬无心经营彼此的感情，满心都是失去孩子的痛苦，满心都是对刘家、对刘金的失望。她懒得过问关于刘金的一切，也懒得再为这段感情付出半分心思。

出院之后，陈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饭店后面用来休息的小房间里。那间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安静又封闭。她整日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提不起半点精神，身体的伤痛尚可慢慢调养，可心里的伤口，却久久无法愈合。

她就那样静静躺着，闭眼发呆，任由思绪沉溺在悲伤里，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饭店里人来人往，生意时忙时闲，高峰期的时候后厨前厅忙得脚不沾地，客人络绎不绝，琐事一堆，累得人腰酸背痛。刘金一个人忙前忙后，从接待客人、端菜收盘，到后厨帮忙打理杂活，所有的事情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每天从早忙到晚，从清晨忙到深夜，来回奔波，连一口安稳饭、片刻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一整天下来，浑身疲惫，累得筋疲力尽，身上沾满油烟味和汗水，整个人累得快要散架，浑身酸痛，苦不堪言。

他在外面拼尽全力辛苦操劳，承受着身体的极致疲惫，心里还压着失去孩子的痛苦和对陈芬的愧疚。他满心疲惫，满心委屈，多想能得到身边人的一句关心，一句问候。

哪怕只是简单问一句累不累，忙不忙，有没有吃饭，都能让他紧绷疲惫的心得到一丝慰藉。

可现实是什么？

陈芬待在身后的房间里，清清楚楚知道饭店的忙碌，清清楚楚看得见他整日奔波的模样，却自始至终，从来没有主动问过一句。

她从不问饭店今天客人多不多，从不问他忙得辛不辛苦，从不关心他有没有按时吃饭，更不会出来帮他搭把手，分担一点店里的琐事。

从前的陈芬，会心疼他的辛苦，会在他忙碌时主动上前帮忙，会在他疲惫时温柔安慰，会贴心地为他准备热水饭菜，满眼都是心疼和体贴。可现在，只剩满心的漠然，视而不见，不闻不问。

不止是漠不关心，平日里，陈芬极少和他说话。两人同在一个地方，白天黑夜朝夕相处，却像最熟悉的陌生人。没有交流，没有温存，只有无尽的沉默和冰冷。

刘金忙完一整天的活，拖着满身的疲惫回到房间，迎来的从来不是温暖，而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和无视。

起初，他体谅她身体虚弱，需要静心休养，体谅她心里悲痛无法释怀，所以一切都默默忍受。他告诉自己，再等等，等她身体养好，等她心里的伤痛慢慢平复，一切总会好起来。

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陈芬的态度没有丝毫好转，反而愈发冷淡。她沉浸在自己的悲伤和怨恨里，完全忽略了他的难处，忽略了他的疲惫，忽略了他同样失去孩子、同样痛苦的心情。

他也是受害者，他也失去了自己期盼已久的孩子，他心里的痛，一点都不比陈芬少。一边是丧子之痛，一边是家人带来的烦恼，一边是妻子日复一日的冷漠疏离，一边是饭店无休止的辛苦操劳。

所有的压力、痛苦、疲惫、委屈，全部积压在心底，无处诉说，无处排解。

久而久之，那份愧疚和心疼，慢慢被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烦躁、委屈，还有压抑不住的怒火。

无数个忙碌疲惫的瞬间，看着身后紧闭的房门，看着里面不闻不问的陈芬，一股无名之火就会从刘金的心底猛地燃烧起来，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忍不住在心里反问自己，难道只有她难过吗？难道只有她失去了孩子吗？难道所有的过错，都只能由他一个人承担，所有的情绪，都只能由他单方面包容吗？

他知道自己有错，从未推卸过半分责任，也一直在拼命弥补，拼命迁就。可他也是血肉之躯，会累，会痛，会委屈，也会有情绪崩溃的时候。

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承受着双向的压力，身心俱疲。在外为生活奔波劳累，在内得不到半点温暖和体谅，只剩下无休止的冷淡和指责。

那团怒火越燃越旺，混杂着委屈、疲惫、无奈与失望，在胸腔里肆意冲撞。他看着两人之间越来越深的隔阂，看着曾经美好的感情一点点消磨殆尽，心里又气又痛。

生气陈芬的全然不体谅，生气她不分青红皂白的冷漠，生气她只看得见自己的伤痛，却看不到他的身不由己和万般为难。

这一刻，刘金彻底明白，这段破碎的感情，不只是陈芬心寒，他，也累了，也怨了，也忍不住生气了。

曾经的爱意被现实的矛盾、家人的干涉、失去孩子的伤痛一点点击碎，剩下的，只有满心的疲惫和难以化解的矛盾。两人之间的裂缝，再也无法轻易修补，而藏在刘金心底的怒火，也再也压抑不住。往后的日子，争吵与隔阂，注定只会越来越多，再也回不到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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