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去追陈芬

屋里的对话，刘金其实也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里。

他站在门口，原本还想着等父母说得差不多了，再慢慢劝几句，尽量缓和两边的情绪。可他万万没想到，陈芬竟一直站在门外，把所有刻薄又现实的话，完完整整听了进去。

父母还在屋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念叨，全是围绕着“不能生”“负担重”“胆子小”“怕惹麻烦”。刘金母亲叹着气，反复强调家里条件一般，开个小饭店勉强维持生计，多一口人就多一份重担，万一被人举报，连日子都过不安稳。刘金父亲则沉默地抽烟，眉头紧锁，全程附和着妻子的意思，认定打掉孩子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他们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件事早已板上钉钉，根本不需要征求陈芬的意见，更不需要顾及她身为母亲的心情。在他们眼里，陈芬的委屈、不舍、心痛，都比不上家里一时的安稳和平静。

刘金越听心越沉，一股难以压抑的火气一点点往上涌。

他不是不理解父母的顾虑。他知道家里不富裕，知道养孩子压力大，也明白父母一辈子胆小谨慎，最怕惹是非、出乱子。可理解归理解，不代表他们可以这样随意决定别人的人生，决定一条尚未出世的小生命的去留。

陈芬是他的媳妇，肚子里怀的是他的骨肉。

她每天在饭店里忙前忙后，洗菜、端盘、擦桌、洗碗，从早忙到晚，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累。就算怀孕初期身子发沉、容易疲惫，她也依旧强撑着，不想给家里添负担。她所期盼的，不过是一个完整的家，一个可以平安生下来的孩子。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愿，在父母口中，却成了多余、负担、麻烦。

刘金攥紧拳头，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着父母依旧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猛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不耐烦和火气：“这一下好了吧？你们说的所有话，全都让陈芬听见了！”

一句话，让屋里的两个人瞬间愣住，脸上的表情僵住。

刘金母亲一愣，随即有些慌乱：“她……她什么时候站在外面的？我们不知道啊……”

“你们不知道就可以随便乱说吗？”刘金声音拔高了几分，心里又气又悔，“她怀着咱们家的孩子，你们背地里这么说，考虑过她的感受吗？她心里得多难受？”

“我们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刘金父亲低声辩解。

“为了家好，就可以不顾她的死活吗？”刘金胸口剧烈起伏，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孩子生不生，那是我和陈芬的事，跟你们没有关系！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们自己做主，用不着你们替我们决定！”

长这么大，他一直是听话的儿子，父母说什么他便听什么，很少顶撞，更很少如此强硬地反驳。可这一次，涉及陈芬，涉及他未出世的孩子，他再也无法沉默妥协。

他清楚地记得，陈芬得知怀孕那天，眼里闪烁的光芒；记得她夜里轻轻摸着肚子，温柔又小心翼翼的模样；记得她明明委屈，却还强装懂事，不想让他为难的样子。那样柔软善良的人，不应该被这样冷冰冰地对待，不应该被人轻易否定她作为母亲的权利。

父母被他突如其来的火气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他们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满脸自责与心疼，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太过自私，太过强势，完全忽略了陈芬的感受。

刘金没有再看父母一眼，心里只剩下对陈芬的担忧。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陈芬转身跑出去时，有多绝望、多委屈。她一个人怀着身孕，伤心欲绝地跑在外面，万一出事怎么办？万一想不开怎么办？

一想到这些，刘金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揪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不再多说半个字，转身就朝着门外冲去，脚步急促而慌乱，连外套都来不及拿。“陈芬！陈芬！”他一边跑，一边低声喊着，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边的路灯昏黄微弱，影子被拉得很长。初春的夜晚依旧寒冷，风一吹，让人忍不住打颤。刘金顾不上冷，只顾着加快脚步，沿着陈芬跑出去的方向，一路焦急地寻找。

他太了解陈芬了。

她性子软，受了委屈不会大吵大闹，只会一个人躲起来偷偷难过。她不会去人多的地方，只会找一个安静偏僻的角落，独自承受所有的心酸和痛苦。

刘金沿着路边一路快走，目光紧紧扫视着周围。

没过多久，他便在路边一堵矮墙旁，看到了那个蜷缩着的瘦小身影。

陈芬蹲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微弱却让人心碎。她双手环抱着膝盖，头深深埋在臂弯里，整个人显得无助又脆弱。夜色笼罩着她，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

看到她的那一刻，刘金所有的急躁、火气、慌乱，全都化作了铺天盖地的心疼和愧疚。

他脚步放轻，慢慢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看着蹲在地上伤心痛哭的陈芬，看着她因为委屈而微微发抖的身体，刘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酸涩得说不出话。所有安慰的话语，在她此刻的痛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沉默了几秒，心脏一阵阵抽痛。

最终，他缓缓蹲下身子，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满满的歉意和心疼，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对陈芬说：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和咱们的孩子。”

一句对不起，承载了他所有的自责、愧疚与无能为力。

他知道，这句道歉远远弥补不了她所受的委屈，也抚平不了她心里的伤痛。可他除了道歉，此刻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没能及时阻止父母的议论，没能站出来提前护住她，没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让她独自一人承受了这么多绝望和心酸。

陈芬听到声音，身体微微一顿，压抑的哭声顿了一瞬，随即更加抑制不住，泪水汹涌而出。

她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只是哭得更凶。

所有的委屈、无助、失望、痛苦，在听到刘金这句话的那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刘金看着她，心里疼得密密麻麻。

他轻轻伸出手，想要抱住她，给她一点温暖和依靠，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易碎的珍宝。夜色安静，只剩下陈芬压抑的哭声，和刘金沉重又心疼的呼吸。

这一刻，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不管父母再怎么反对，再怎么顾虑胆小，这一次，他一定要站在陈芬身边，守住她，守住他们的孩子。再也不让她一个人承受委屈，再也不让她感到孤立无援、有心无力。

他是她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他必须扛起这份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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