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懵懵懂懂人之初之一选择与不幸

有人曾问过我，小时候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我回了一个字：饿。

有人接着问那个时候除了饿，还有什么？我说：饿并快乐着！

我出生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按照农历当属早春，具体的时辰已经无从知晓。后来接触到玄学，生活不如意时也曾想按照六爻八卦结合生辰八字演绎一下接下来可能的境遇，怎奈这最后的时辰异常关键，是玄学预测的基础，于是就索性去问母亲，母亲也忘了，她老人家后来回忆说，好像是在吃早饭的时候，在鲁北地区乡村，早春吃早饭的时候，大概是辰时吧，也就是早上7到9点，据说这是一个暖阳融融的早晨。

其实也难怪，母亲一生生育了包括我在内的八个孩子，大姐之后是我的大哥，可惜大哥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其他七个孩子都活了下来，每个孩子都是母亲的心头肉，太多了记不得也不算奇怪。在这些兄弟姐妹中，我上边有两个姐姐，三个哥哥，下边一个妹妹，我排行第六。由于有四个男孩，按照鲁北农村的习惯，大家都按照把我排行第四来称呼，辈分大的称呼我为小四或者四儿（儿话音），同辈比我大的称呼我为老四，年龄小的就叫四哥，比我辈分小的就以四开头，加上辈分的称呼，比如四叔、四爷爷之类的。

我本来应该出生在一个家境比较好的家庭的，但是由于个人的选择以及时势的变迁，使得这个“本来”变得不可能。按照农村人的观念，我的父母人生起跑线都不算低，怎奈造化以及时代弄人，改变了父母的命运，进而也改变了我乃至整个家族的生活轨迹。

我的父亲出生于上世纪20年代秋末冬初（1929年），什么学历不知道，但是写的一手好字，在那个时代他这个年龄，识字的人少之又少，所以他在同龄人当中应该算的上是人才了。据和他年龄差不多，在县里做官做到副县级、后来活到九十多岁的表伯（父亲的表哥）讲，当时他们是一起参加革命工作的，父亲因为比表伯的文化要好，所以当时在乡里工作时职位要比他高，而且因为父亲有文化，国家又缺少人才，所以就去乡机关做了脱产干部，而表伯则是因为在淮海战役中推小车，做支前民工立了功，淮海战役结束后政府才给安排的工作。父亲工作的乡里治安不太好，那个时候这是个普遍存在的问题，脾气大而又强势的奶奶因害怕父亲有闪失，便强行让父亲回家守着她，说这样安全。父亲是个大孝子，坦白说，是愚孝，就随了奶奶的愿回到我出生的鲁北这个小村庄，从此，就再也未能走出这个闭塞而有些神奇的地方。

后来，表伯因为此事找到奶奶，也就是他的姑姑，力劝父亲回去，并与奶奶发生了激烈争吵，认为她这样做太短视，会毁了父亲的一生，但是奶奶依然固守己见，争执中出口伤人轰出了表伯，对表伯说，以后你不要再来我们家。表伯年轻气盛，说，不来就不来。表伯余怒未消气冲冲地离开，从此，直到表伯离休并最后去世，就真的再也没有踏进这个村庄，我们家也就再也与“公家”无缘。父亲终其一生没有离开土地，就此埋没了一身的好文化，一生郁郁不得志，老年时说起来更是悔恨交加，在郁闷和失望中离世。

父亲当初回到这个村庄要面临的一个状况是，这个村是个杂姓村子，历史沿袭下来存在着几个派系的斗争，村风一直不好，由于我的父辈那一代人也就是我的叔叔大爷姑姑等，后来无法再忍受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生活，就逃荒闯关东去了，奶奶坚决不肯去东北，无限孝顺奶奶的我的父亲只好自己留下守着奶奶。强势的女人背后一般会是个老实甚至窝囊的老公，我的爷爷据称也挺能说，他当天晚上聊天时说起做买卖时头头是道，仿佛明天就能挣个百儿八十万，很容易他就会成为超级富豪，但是第二天早晨天不亮，人们发现，前一天说起买卖来还唾沫星子乱飞说话累的翻白眼吐白沫的爷爷，已经早早扛着锄头下地去了，太阳刚露头他已经锄了两周遭地了。爷爷在现代社会也许能混个演说家或者人生导师财富导师之类的头衔，进而真的成为富翁，但是在一个闭塞的旧乡村，他能说但少做性格平和遇事又没有主意，别说成为富人，就是在一个复杂的环境里也根本撑不起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而父亲是个不甘于被欺负的文化人，性格倔强又不会使手段，在乡机关就属于只会干活不大懂得搞关系的直性子人，所以他在不得不面对村里一些泼皮的斗争时就显得特别被动。俗话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在他回村后的岁月里，各个阶段的当权派给他设置的障碍、对他无情的斗争使得全家生活的特别被动，大姐大哥（大哥夭折后二哥就成了大哥，以此类推，我在男孩中排第四）小时候甚至青少年时期都挨过不少的年龄比他们大的人的打骂，家里这种受气包的形象直到我大学毕业做了记者后才有所改变，父亲的行为正所谓：一招棋走错，满盘皆是输。

改变父亲命运的除了奶奶把他拽回村里务农外，还有奶奶主导的他的婚姻。父亲去世后，母亲曾经跟我提起父亲的第一段婚姻，其实她也是听说的，所以具体经过她也不是很明白，大致是说我的父亲在机关时娶了姓刘的太太，估计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因为母亲说，那时她喜欢穿高跟鞋和旗袍，这在乡村应该是非常少见的，这种穿着估计很难下地干活的，加上奶奶特别看不上她，于是矛盾升级，叽叽歪歪中就闹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爸爸自然在中间是非常为难的，但是他是出了名的大孝子，习惯了全部言听计从奶奶，爷爷在这个事件中几乎不起任何作用，加上当时又没有生养，最后不得不选择母亲和妻子的情况下也只好离婚。当然关于离婚的真实原因我也不知其详，因为这在我们家是个敏感的话题，从来没人敢提起。再之后，经人介绍，父亲认识并娶了当时寄养在我姨姥姥家的已经19岁的我的母亲。

母亲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只可惜命运不济，遭遇了人生三大不幸中的第一个不幸，从小就失去了自己的母亲。我的姥爷在新中国建国前有十几家铺子，这些铺子主要是典当行或者字画古玩之类的营生，买卖从天津卫一路做到家乡的县城，是当地有名的大户。他一生取了三位太太，大太太就是我的姥姥，共生育了我的大舅父和我母亲一对儿女，二太太没有生养，三太太生育了我的小舅父和两个姨妈，我的亲姥姥在生下我的母亲一年零三个月的时候，因病去世了。

俗话说，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这在所有家庭大同小异。姥姥的妹妹也就是母亲的姨娘、我的姨姥姥爱惜可怜我的母亲一岁多就失去亲娘，于是毅然决然的肩负起抚养我母亲的重任，当时姨姥姥刚结婚还没有自己的孩子，后来姨姥姥自己也生养了5个孩子，在那个年代（20世纪30、40年代）养育六个孩子，其负担和困难可想而知，可是姨姥姥从没有任何动摇，总是教育自己的孩子要善待我的母亲，小孩子们在一起没有不打架的，但是每次姨姥姥都护着我的母亲，训斥她自己的孩子。

母亲常给我提起的一件事是，一次她过生日，姨姥姥给她专门煮了鸡蛋，母亲舍不得吃就揣在兜里，在天井玩的时候，被小她几岁的我的大表舅给抠了出来，姨姥姥发现后，毫不犹豫的抓住大表舅的衣服夺了过来还给母亲，大表舅还是孩子，馋的哇哇哭起来，但是姨姥姥不为所动，反而怨起大表舅不懂事。姨姥姥常常给她的孩子们说：你们再怎么着还有我和你们的爹疼你们，你表姐从小就没有亲娘了，人没了娘还有真心疼她的人吗？她就是俺的亲闺女，谁也不能给她半点委屈。姨姥姥说这些话的时候往往说着说着就流下泪来。那个时候虽然很穷，但是母亲总是穿的干干净净，吃的不好但也没饿着，丝毫看不出是在别人家寄养。

我很小的时候是见过姨姥姥的，母亲长的很像姨姥姥，姨姥姥是一个特别善良的老太太，每年的正月初二，当地有去姥姥家拜年的习俗，可是我从记事起，初二就是跟着娘去姨姥姥家，大几岁的时候就跟着姐姐哥哥们去，在我的幼小心灵里，姨姥姥家就是姥姥家，直到大约初中毕业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姥姥家是哪里。 姨姥姥每次见到我总是特别高兴，拉着我爱不释手，并不断的念叨说：这是杏儿（我母亲的乳名）家的小宝宝，这是杏儿家的小宝宝，来让姥姥亲亲------有时姨姥姥说这些话时还偷偷抹眼泪，那时年龄小，不知道姨姥姥的内心，她老人家喜爱我，主要是因为我母亲的原因，她的话语里深藏着对母亲的爱，既可能想到了她自己的姐姐我的姥姥，也可能想到了母亲的不幸遭遇和成长的不易，也可能为我母亲能长大成人嫁人生子而感到高兴，泪水里有悲伤也有欣慰。

记忆中，姨姥姥特别慈祥与善良，每年总把那些最好吃的最好玩的给我留着，过年的时候特别给我买上几盒很小的小鞭炮，当地叫“小洋鞭”，吃完饭一家人聊天的时候她老人家也总是把我搂在怀里，一会儿抚摸我的头和脸，一会儿又抚摸我的手，嘴里不住的夸着我，说，你看这孩子这么结实，长得多像个小老虎啊，你看耳朵垂这么长，耳朵还向前罩，人们不是说嘛，耳朵向前罩，不骑马就坐轿，这是个福相，长大肯定有福啊。

鲁北农村过年拜年，在亲戚家吃完饭后，还要去和亲戚家族中比较近的人家走走，那些人我大多已经记忆模糊了，但是他们总是重复的评价姨姥姥的话却是到现在还在我的脑海里记忆犹新：你姨姥姥是个大大的好人，是个善良的人啊，遇事总想着别人，一辈子没和人吵过架，没有说过舌头（老婆舌），又勤快又干净，全村没有不夸的。这恰如现在村里人评价我逝去的母亲，母亲很好的传承了姨姥姥的优秀品质。

姨姥姥去世的时候，我已经上学了，母亲特别痛苦，哭的死去活来，一直亲自送她到坟上，之后按照习俗，给姨姥姥作了大多只有子女才做的四期，每次母亲的眼睛都哭的红红的。姨姥姥去世后好长一段时间，母亲都提不起精神，母亲接连在炕上躺了好几天不吃不喝，母亲之后总给我重复一句话：这世上最疼你娘的人走了，再也没有天天牵挂你娘的人了。

姨姥姥在临终前，拉着我母亲的手依依不舍，子女亲人们都围在她老人家的面前，姨姥姥气若游丝，用微弱的语气最后挣扎着对他的五个子女做了嘱托：你们的杏姐姐从小就没了娘，你们一定得记住，你们不是亲兄妹五个，而是六个，什么时候也别忘了你们的杏姐姐（母亲最大）。母亲这时早已是泣不成声，我的表舅表姨们也都哭着点头答应着，姨姥姥在亲人们的大声呼喊和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安详的闭上了眼睛，平凡而伟大的姨姥姥就这样离开我们驾鹤西去天堂了。

姨姥姥没有文化，不会讲人间的许多大道理，但是她用行动诠释了母亲的伟大，她的勤劳善良细心和热心，使得母亲在遭遇人生之大不幸后没有再遭遇成长的苦难，尽管生活不富裕甚至有些困苦，但是来自亲人的爱弥补了这些缺憾，姨姥姥用她无私的母爱给我的母亲撑起了一片没有委屈的天空。

之后，我的表舅表姨们都和我的母亲走的特别好，履行了对姨姥姥的诺言，比对待亲姐姐还要亲切，母亲结婚嫁给父亲后，表舅表姨们不管是婚前还是婚后，隔三差五总要带些礼物来看我的母亲，有时还留点零花钱，但是他们大都下午来坐上两三个小时就离开，从不麻烦母亲给他们做饭吃，尽管母亲多次邀请他们上午来或者下午来时吃了晚饭再走，但是他们都笑着推辞并匆匆离开。

我从小在母亲的熏陶下其实也是在自己的亲身感受下，对表舅表姨们充满了敬意，这是些老实巴交的平凡人，但是他们身上继承和展现的姨姥姥身上的人性的光辉让我始终念念不忘，每当想起他们，心里总是有一股敬意冉冉升腾，它渐渐化作一种力量，使我在面对浮华的人世间心里几近迷茫的时候，对人性依然充满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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