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血色试金石

一九四四年四月下旬，湘西雪峰山隘口。

重建的暂编第五师，奉命前出至雪峰山东麓，警戒广西日军可能向湖南腹地的渗透。

这里山高林密，道路崎岖，正是检验部队山地作战能力的天然场地。

部队此刻的状态可称为“半新”：装备焕然一新却又带着旧痕，人员充实却仍需磨合，战术理念在碰撞中融合。

实战检验的机会，以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方式到来。

师属侦察连在隘口以南的岚皋镇附近，捕捉到一支规模约两百人的奇怪队伍，他们穿着混杂的军服，部分人甚至戴着法式亚德里安盔，使用的武器赫然是MAS-36步枪和少量FM 24/29轻机枪！

但其行军队形散漫，且有大量驮马装载着烟土和物资，护卫部队中明显有日本军官的身影。

“是伪军！”

侦察连长回报，“但不是普通的皇协军，情报显示，这很可能是原法属印度支那殖民军中的叛变部队，被日军收编后，与本地土匪、烟土贩子勾结组成的武装走私队伍，他们利用熟悉边境和拥有部分法械的优势，为日军筹措物资，也为自己牟利”

李铭远看着情报，眼神锐利起来。

这简直是命运送来的“试金石”——一支同样使用法械，但纪律涣散、为虎作伥的对手。

“拉丰少校”

他转向一旁的法国顾问，“您怎么看？”

拉丰少校脸色铁青，对他来说，这支队伍的存在，是法兰西军人的耻辱。

“李将军，我认为，应该彻底消灭他们，这无关合作条款，这是清理门户”

“正合我意”

李铭远点头，他心中还有更实际的考量：

歼灭他们，不仅能缴获一批急需的、同源的弹药和配件，更能用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来彻底整合部队，并在自由法国方面面前，证明他们援助的价值。

作战计划迅速制定。

核心是利用地形，打一场伏击歼灭战，拉丰少校主动提出，由他带领顾问小组，协助侦察和提供关于对手可能战术习惯的建议，但绝不直接参与指挥和交火，李铭远同意了。

战斗在四月二十八日拂晓打响。

暂编第五师一个加强营，预先埋伏在岚皋镇以北一条必经的峡谷两侧。

部队严格按照这几个月磨合的战术展开：

MAS-36步枪手和精确射手隐蔽在制高点，负责狙杀军官和机枪手；FM 24/29轻机枪和迫击炮构成伏击圈的火力支柱；装备MAT-49和MAS-38的突击分队，则埋伏在谷底通道的近处，准备最后的清扫。

当那支混杂的队伍大部分进入伏击圈时，第一声枪响起。

首先发言的是制高点上的步枪，几声精准的点射，队伍中几名骑马的军官和大声吆喝的日军指挥官应声落马。

几乎同时，两侧山腰的轻机枪和迫击炮开火，弹雨和炮弹砸入行军队列，瞬间造成巨大混乱。

那些伪军和匪徒虽然装备法械，但显然缺乏正规训练和战斗意志。

遭遇突袭后，他们试图用手中的MAS-36还击，但射术拙劣，组织不起有效抵抗，部分人试图向峡谷一端突围，却迎面撞上了突击分队炽热的冲锋 枪火力。

MAT-49密集的弹幕在近距离展现出恐怖威力，瞬间将突围势头打垮。

战斗呈现一边倒的态势，拉丰少校在预设的观察所里，用望远镜默默注视着。

他看到伏击部队的火力层次分明，突击时机的把握果断，各分队之间的协同虽仍有细微滞涩，但已远超他对一支“重建部队”的预期，尤其是那些使用法械的士兵，显然对自己的武器极为熟悉，射击精度和节奏都控制得很好，而他们的对手，则完全是一盘散沙。

不到一小时，战斗结束。

二百余人的敌军被击毙大半，俘虏数十人，缴获完好的MAS-36步枪一百五十余支、轻机枪四挺、大量7.5mm弹药，以及若干驮马和物资。

更重要的是，在俘虏和击毙的军官身上，搜出了他们与日军联络的密码本、边境通道地图以及部分黑市交易记录——这些，为军需官那条秘密渠道提供了珍贵的信息和筹码。

战后清点，部队自身伤亡极小，这是一场计划周密、执行果断的完美胜利。

回到营地，气氛已然不同，士兵们，无论是新兵还是老兵，抚摸着缴获的、与手中别无二致的武器，脸上洋溢着自信。

这场胜利太小，不足以改变大局，但对其自身而言，意义非凡。

它证明了重建的成功，证明了新老融合的有效，也证明了那套融合了自身血泪与外来经验的战术，行之有效。

庆功会上，拉丰少校主动找到李铭远，举起了缴获的（也是法军制式的）白兰地。

“李将军，祝贺你，你的士兵，是好士兵，你们的战术……融合得很好”

他的评价简短，但已是最高的认可。“这些战利品（指缴获的法械），是你们应得的，关于我们之前讨论的，下一步的装备清单和训练重点，我想可以调整得更具针对性一些。”

李铭远与他碰杯，他知道，经过岚皋一役，部队与自由法国顾问之间的信任与合作，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务实阶段。

这支军队，不仅重新获得了牙齿，更在血与火的试炼中，确认了自己新的战斗方式与灵魂。

夜色中，营火点点，士兵们在交谈，有的在保养刚刚缴获、还带着硝烟味的步枪。

来自北非的二手装备、湘西山地的子弟兵、常德幸存的老兵、怀揣理想的青年学生、自由法国的技术顾问……所有这些元素，在这场干净利落的伏击战后，似乎终于找到了共同的节奏，开始真正共振。

李铭远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天际积聚，日军为打通大陆交通线而发起的豫湘桂战役，已然山雨欲来，但此刻，他的部队已不再是常德之后那支奄奄一息的残兵，他们是一把经过重铸、淬火，并刚刚见过血的利刃，正等待着在更广阔的战场上，证明自己新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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