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官军来袭，欲加之罪

晨雾还没散尽。

璟言刚带着护卫队跑完十里山路，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赵铁柱递过来一竹筒凉水，他仰头灌下去大半，水顺着下巴滴在夯实的土场上。

“公子，这几日练得是不是太狠了？”赵铁柱抹了把额头，“兄弟们脚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乱世里，多一分本事就多一条命。”璟言把竹筒递回去，目光扫过场中喘着粗气却依旧挺直腰板的青壮们，“等秋粮下来，一天加一顿肉。”

话音刚落，远处岗哨的铜锣“哐哐哐”炸响。

不是一声两声，是连绵不断的急锣，敲得人心头发慌。

场中所有人都愣住了。顾清风从营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张没画完的布防图，脸色已经变了：“三长两短，是官军！”

“多少？”璟言的声音很稳。

“烟尘很大，至少三百骑，后面还有步卒。”哨塔上的人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颤。

三百骑。在这个骑兵比金子还贵的年月，能拉出三百骑的，绝不是地方上的巡检司。

“列队。”璟言只说了两个字。

没有慌乱，没有嘈杂。三个月来每天重复上百次的训练此刻显出效果。一百二十名神机营士兵迅速在土场东侧列成三排，钢弩上弦，工兵铲插在腰侧皮扣里。动作整齐得让刚投奔过来的几个山匪头目看得眼皮直跳。

璟言登上木制瞭望台时，官军的先锋骑兵已经到了二里外。

阳光刺破晨雾，照在那一片铁甲上，反射出冷森森的光。马蹄踏起的尘土像一条黄龙，朝着营地方向滚滚压来。最前面那杆大旗上，绣着斗大的“宋”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淮南东路巡防营”。

“真是官军。”顾清风跟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带队的是个都头，叫王逵。我认得那面旗。”

“来意？”

“不好说。”顾清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五百全副武装的官军，不打旗号不派信使，直接压到咱们营地门口——这不像来交朋友的。”

营地外围的木栅栏已经关死。两千多流民被组织着退到营地深处，妇孺躲进新建的土坯房里，青壮则拿着削尖的木矛、柴刀，趴在栅栏后头。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土腥味，还有压不住的恐惧。

马蹄声在百步外停了。

五百官军铺开半个扇面，把营地东侧堵得严严实实。骑兵在前，步卒在后，长枪如林，弓弩斜指。那面“宋”字大旗下，一个四十来岁、留着络腮胡的将领勒住马，眯着眼打量营地的布置。

他看了很久，久到栅栏后有人开始腿抖。

然后他挥了挥手。

一个传令兵策马出列，冲到栅栏外五十步，扯开嗓子喊：“淮南东路巡防营都头王逵王大人到！营中主事者，速速出迎！”

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

所有人都看向璟言。

璟言拍了拍身上的土，推开栅栏门走了出去。赵铁柱要跟，被他抬手止住：“你守着门。”

他一个人，空着手，走到离王逵三十步的地方停下。

阳光很烈，照得铁甲有些晃眼。马匹不耐烦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上的土。璟言能闻到马身上的汗骚味，能看见对面士兵眼里毫不掩饰的轻蔑——他们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待宰的羊。

“你就是璟言？”王逵开口，声音粗哑，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

“是。”

“国公府的那个……痴儿？”王逵故意把“痴儿”两个字咬得很重，身后几个亲兵发出低低的嗤笑。

璟言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这态度让王逵有些不悦。他上下打量着璟言——粗布衣裳，沾着泥的布鞋，头发随便用布条束着，除了腰杆挺得比寻常流民直些，看不出任何特别。

就这？

就这能让汴梁城里那几位大人如临大敌，非要借他的手除掉？

王逵心里那点谨慎散了大半。他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卷公文，唰地展开：“本官奉命巡查地方，闻此处有流民私募兵马，聚众数千，图谋不轨。璟言，你可知罪？”

图谋不轨。

四个字像四块冰，砸在营地每一个人的心上。

栅栏后，赵铁柱的手按住了刀柄。顾清风脸色铁青，他太清楚这个罪名意味着什么——不需要审判，就地格杀，首级传示四方，以儆效尤。

这是要把公子、把这两千多人，全部钉死在反贼的柱子上。

“私募兵马？”璟言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反常，“王都头看我这些人，像兵马吗？”

他侧身，指向栅栏后。

那里有面黄肌瘦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光着脚丫的孩子。拿着武器的青壮不到三成，手里的“兵器”大多是削尖的木棍、锈迹斑斑的柴刀，只有最前面那一百多人装备像样点。

“这些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璟言转回头，看着王逵，“金兵来了，他们逃难。官府不开仓，不赈济，我们只能自己垦荒种粮，自己搭屋避寒。为了防备山匪流寇，组织青壮轮流守夜——王都头管这个，叫私募兵马？”

王逵脸色一沉。

他没想到这个“痴儿”口齿这么利落。

“巧言令色！”他厉声道，“既有守夜青壮，为何编制成队？为何统一器械？为何日日操练？这分明是私建军伍！还有——”他马鞭一指营地深处那几座新建的工坊，“铁匠铺、木工坊，你造这些做什么？若不是图谋不轨，何须如此！”

璟言心里咯噔一下。

对方是有备而来。连工坊都查清楚了。

“造农具，造纺车，造独轮车。”他缓缓说，“为了活下去。王都头若觉得这也算罪，那我认。”

“认罪就好。”王逵冷笑，“既然如此，本官依律办事。第一，即刻解散所有武装，收缴所有器械。第二，营中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全部登记造册，等候发落。第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璟言脸上，“主犯璟言，随本官回营，听候朝廷处置。”

话音落下，五百官军齐刷刷上前一步。

甲胄碰撞声、兵器出鞘声、弓弦拉紧声混在一起，像一道铁墙，朝着营地压过来。

栅栏后传来压抑的惊呼。有人开始往后缩。

“公子！”赵铁柱忍不住喊了一声。

璟言抬手，没回头。

他看着王逵，看着那张写满“吃定你”的脸，忽然笑了：“王都头，能不能问一句——是谁让你来的？”

王逵眼皮一跳：“本官奉的是朝廷法度！”

“朝廷法度？”璟言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金兵围汴梁的时候，朝廷法度在哪里？百姓易子而食的时候，朝廷法度在哪里？现在金兵退了，朝廷法度倒来了——来治我们这些只想活下去的人的罪？”

他顿了顿，又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王逵只剩二十步。

几个亲兵下意识地按住刀柄。

“让我猜猜。”璟言声音更轻了，轻到只有最前面几个人能听见，“是我那好兄长璟伦许了你多少银子？还是名单上哪位大人，怕自己的名字见光，急着灭口？”

王逵脸色骤变。

他猛地攥紧缰绳，马匹吃痛，嘶鸣着人立而起。等马匹前蹄落地，他脸上已经杀气腾腾：“放肆！竟敢污蔑朝廷命官！来人——”

“在！”身后齐声应和。

“将此獠拿下！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二十名骑兵催动战马，朝着璟言冲来。马蹄踏地，尘土飞扬，铁蹄声像鼓点敲在每个人心上。

完了。

这是所有流民心里同时冒出的念头。

赵铁柱眼睛红了，拔出刀就要冲出去。顾清风死死拽住他：“别动！你一动，他们就真敢放箭！”

眼看骑兵冲到十步之内。

璟言忽然举起右手。

不是反抗，不是格挡——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起。

那是一面铜牌。

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御”字，背面是蟠龙纹。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猛地勒马。

马匹人立而起，差点把他掀下去。后面的人也跟着急停，一时间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王逵眯起眼，死死盯着那面铜牌。

“认识吗？”璟言问。

“……御前行走牌。”王逵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你从哪偷的？”

“偷？”璟言笑了，“王都头要不要看看清楚——这牌子的编号，天字十七号。去年官家赐给我国公府，表彰我父亲守城之功。我离府时，父亲亲手交给我，说‘若有急难，或可凭此求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你要不要赌一赌，这牌子是真是假？要不要赌一赌，杀了一个持御前行走牌的人——哪怕他是个‘痴儿’——朝廷会不会查？查到你头上时，指使你的那位大人，保不保得住你？”

王逵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他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发白。身后的五百官兵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那面在阳光下反光的铜牌。

御前行走牌，严格来说没什么实权。

但它代表的是天子的脸面。

杀一个持牌的人，就等于在皇帝脸上抽耳光。事后追查起来，他一个小小的都头，够填这个坑吗？

指使他的人会不会保他？

王逵脑子里闪过那张笑眯眯的脸——不，不会。那些人只会把他推出去顶罪，说他“擅自行动”“诬陷良民”，最后砍了他的头平息事端。

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现在，”璟言把铜牌收进怀里，声音依旧平静，“王都头还要拿我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只有风吹过荒野的呜咽，和营地深处孩子压抑的哭声。

王逵盯着璟言，盯着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却让他骑虎难下的年轻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接了个烫手的山芋。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牌子……或许是真。”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但你私募兵马是事实！本官职责所在，必须彻查！这样——”他咬了咬牙，“你随我回去，接受问询。若查明确无谋逆之心，自会放你回来。”

这是退了一步，但还是要抓人。

璟言摇摇头。

“我不去。”

“你敢抗命？！”

“不是抗命。”璟言看着他的眼睛，“是信不过你。我若跟你走了，半路上‘突发恶疾’死了，或者‘试图逃跑’被格杀了——到时候死无对证，牌子也没用。对不对？”

王逵瞳孔一缩。

因为对方说中了他刚才一瞬间闪过的念头。

“那你想怎样？”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要么，你现在就退兵。今日之事，我就当没发生过。”璟言说，“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我们就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你五百人，我这边能打的也有三百。就算最后你们赢了，也要死伤过半。到时候，你怎么跟上面交代？怎么解释剿灭一群‘流民’会损失这么大？”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距离王逵只剩十五步。

这个距离，弓弩可以轻易覆盖。

“王都头，”璟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当官是为了求财，不是为了送命。为了那点银子，把命搭在这儿，值吗？”

值吗？

王逵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兵。那些年轻的脸孔，有些还在故作凶狠，有些眼里已经露出犹豫——是啊，打流民是捡功劳，可真要拼命，谁愿意？

何况对方手里可能有御前行走牌。

何况对方人数不少，营寨看起来也修得像模像样。

何况……指使他的人，从头到尾都没露面。

王逵的喉咙动了动。

他忽然觉得，这趟差事，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坑。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

营地西侧，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冲破晨雾，马上的人浑身是血，冲到栅栏前就滚落马下，嘶声大喊：

“公子！西边！西边来了好多金兵！至少一千骑！离这儿不到二十里了！”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

然后，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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