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玉壶冰心醉语泄

第23章 玉壶冰心醉语泄

日子滑入初夏，空气里开始浮动着栀子花甜暖的香气。宝芝林的孩子们已能熟练背诵好些药性赋，拳脚也打得有模有样。朝中因柳党清除后留下的权力空缺引发的暗流，也在我与几位中立老臣的周旋下，暂时趋于平稳。一切似乎都在向好，连南宫幕悦对我说话时，那眉梢眼角的冰霜，也仿佛被这暖风融去了七八分。

这日，是吏部老尚书六十寿辰。这位老臣是朝中难得的清流，素来不偏不倚，他的寿宴，于公于私我都需到场。宴席设在尚书府花园，水榭歌台，觥筹交错。我端着亲王的架子，与一众官员应酬周旋，言笑晏晏，心底却难免疲惫。目光偶尔掠过那些带着女儿前来、眼神热切的官员，更是心下哂笑，这哪里是寿宴，分明是变相的选妃场。

许是心中烦闷，又或许是几位老臣轮番敬酒实在推脱不过，待到宴散时，我竟觉脚步有些虚浮，头脑却异常清醒，只是舌根发硬，看人有些重影。影七上前欲扶，被我摆手挥开，强自镇定地登上马车。

回到王府，夜已深。廊下的灯笼在醉眼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我下意识走向主院，而非东厢。院内静悄悄的，只有值夜的丫鬟在打盹。我放轻脚步，推开虚掩的房门。

内室里还留着一盏灯，南宫幕悦并未睡下，正坐在窗边榻上，就着灯光缝补一件……似乎是我的旧常服？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是我，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尤其是在闻到我身上淡淡的酒气后。

“王爷饮酒了？”她放下手中针线，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嗯，饮了些。”我走到桌边，想倒杯茶解酒，手却有些抖，茶壶磕在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有些懊恼地放下茶壶，干脆不倒了，转身靠着桌沿，看着她。烛光下，她穿着素白的寝衣，墨发披散，侧脸柔和得不似平日那个执剑的将军，倒真像个等待夫君归家的寻常妻子。

这个念头一起，心底某个被酒精泡得发软的角落，便有些抑制不住。我望着她，嘿嘿笑了两声，舌头有点打结：“今日……今日宴上，好几个老家伙，都想把闺女塞给我……啧，一个个，珠圆玉润的……”

南宫幕悦手中的针线顿住了，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过来，没说话。

我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又像是被鼓励，晃了晃脑袋，继续大着舌头道：“可是……不行啊！不行！我家里……有个……有个顶顶厉害的夫人！” 我伸出一根手指，试图指向她，却差点戳到自己鼻子，“会治病！会打仗！还会……还会拿剑比划我！那些庸脂俗粉……哪比得上！”

这话说得颠三倒四，南宫幕悦的唇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依旧沉默。

酒精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那些平日里小心翼翼藏着掖着、不敢流露半分的情愫，此刻像脱缰的野马，奔腾而出。我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幕悦……我跟你说……其实……我有时候，挺怕你的……” 我揉了揉还有些隐痛的肩窝，表情委屈，“你下手……真黑……”

她终于有了反应，轻轻“哼”了一声，别开脸去，耳根却似乎有些泛红。

“但是！”我猛地提高音量，又赶紧捂住嘴，做贼似的看了看四周，才继续小声道，“但是……我更怕你不理我……怕你……还用那种看……看……看（我含糊地吐出一个类似‘渣滓’的音） 的眼神看我……”

“我知道……我以前……不是个东西……”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真的难过起来，“我让你……受了好多委屈……让你家……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岳父大人……对不住小澈……还有瑜儿琳儿……”

我说着，竟觉得眼眶有些发酸，赶紧抬手用力揉了揉，继续絮叨：“我现在……就想对你好……想把最好的都给你……想让你……每天都高高兴兴的……可是……可是我笨……我不会……我只会弄些药丸子……办个宝芝林……还差点让你……让你……”

后面的话我说不下去了，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我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她，像个做错事祈求原谅的孩子，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和恳切：

“幕悦……你说……我现在这样……还……还来得及吗？你……你能不能……别恨我了？一点点……也行……”

话音落下，内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我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南宫幕悦依旧侧着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良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理我，甚至可能已经睡着了，她才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像羽毛般拂过心尖。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我手里。

“喝了，醒醒酒。”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少了往日的清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柔和？

我愣愣地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我仰头咕咚咕咚喝下，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似乎真的驱散了些许醉意。

她接过空茶杯，放回桌上，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她只淡淡道：“时辰不早了，王爷歇息吧。”

说完，她便转身走向内室，熄灭了那盏小灯。

我独自站在外间，月光从窗棂洒入，一地清辉。酒意未完全散去，头还有些晕，但心里却像是被那杯温茶熨帖过一般，泛起一丝奇异的、酸涩又甘甜的暖意。

今晚这番话，明日酒醒，我怕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此刻，站在这一片静谧的黑暗里，听着内室传来她平稳的呼吸声，我却觉得，或许……醉这一场，也值了。

（酒后吐真言，王爷形象碎一地？但碎掉的壳里，露出的真心，似乎……也不算太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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