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雪夜同寝不同榻

第十三章 雪夜同寝不同榻

从将军府归来的马车，在寂静的京城街道上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车内暖意融融，却弥漫着比去时更复杂的沉默。南宫幕悦不再望向窗外，她微阖着眼，似在养神，又似在消化方才将军府中那暗流涌动的一切。我亦端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刺绣，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她最后那个问题，以及南宫昊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还有弟妹们畏惧又好奇的眼神。

车轮碾过某处结冰的路面，轻轻颠簸了一下。南宫幕悦羽睫微颤，睁开了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平静无波，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王爷，”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妾身的伤既已无大碍，总占着揽月阁，于礼不合。明日，便搬回主院吧。”

我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主院，那是靖王与王妃的正经寝居，亦是前世我们关系彻底破裂、充满冰冷与屈辱的象征之地。自她重生归来，一直独居揽月阁，泾渭分明，更是划清界限的宣告。此刻主动提出搬回，这意味着什么？是试探，是某种形式的“给机会”，还是……仅仅因为“于礼不合”？

我压下翻腾的心绪，谨慎地回应：“揽月阁清静，利于你将养。若你觉得不便，主院随时可以收拾出来。” 我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欣喜或急切，生怕一个不慎，便打碎这看似脆弱的转机。

“不必麻烦，”她语气淡然，“原本的摆设即可。” 说完，她便又阖上了眼，仿佛刚才只是决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这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在我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搬回主院，意味着我们名义上的夫妻关系，将从分居状态，重新被置于同一屋檐下。日夜相对，考验的将不再仅仅是言辞，更是点滴行动。我即将无处可藏。

回到王府，已是华灯初上。雪仍未停，将王府点缀得琼楼玉宇一般。我亲自送南宫幕悦回到揽月阁门口，看着她纤柔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这才转身，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对影七吩咐道：“传令下去，主院即刻起彻底清扫整理，一应用具皆换新的，务求妥帖。还有……将本王常用的书案和一部分医书，暂时挪到东厢房。”

影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领命而去。我独自站在雪地里，任由雪花落在肩头。主院是她的归处，但我不能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我们”的归处。将我的东西挪出一部分，是表明态度，亦是给她留出绝对的空间和安全感。这一步，我必须走得小心翼翼。

这一夜，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中思绪纷杂，既有对明日她搬回主院的隐隐期待，更有对未来的不确定和深埋的惶恐。我反复推敲着每一个细节，思考着该如何自处，才能既不显得疏远，又不会让她感到被冒犯。

翌日，我早早起身，特意选了一身较为温和的月白色常服，而非平日略显威严的亲王服饰。用过早膳，我便去了书房，心思却完全无法集中在公文上，时不时瞥向窗外，留意着主院方向的动静。

将近午时，影七来报，王妃已开始挪移物品。我按捺住前去查看的冲动，只吩咐下人一切听从王妃安排，不可有丝毫怠慢。直到午后，估摸着收拾得差不多了，我才拿上前几日特意为她调配的、有助于祛除寒气和安神助眠的香囊，缓步走向主院。

主院果然焕然一新，廊下积雪扫得干干净净，连空气都弥漫着一种清冽又安宁的气息。我踏入院内，正遇见几个丫鬟捧着物品进出，见到我纷纷行礼。我微微颔致意，走到正房门外，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 南宫幕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如常。

我推门而入。屋内温暖如春，陈设依旧典雅华贵，却明显多了许多属于她的痕迹——墙角多了她惯用的那张古琴，窗边小几上摆着几卷兵书，梳妆台上也不再是空荡荡的。她正站在书架前，整理着几本刚从揽月阁带来的书籍，身姿依旧挺拔，侧脸在透窗而入的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

“王妃。”我出声唤道，将手中的香囊递过去，“这是新配的安神香，里面加了驱寒的药材，你夜里放在枕边，或能睡得安稳些。”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香囊上，又抬眸看了看我今日的衣着，眼神微微一动，接过香囊，指尖无意间触到我的，冰凉的温度让我心尖一颤。她低声道：“有劳王爷费心。”

“应当的。”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语气尽量自然，“可还缺什么？或有哪里不习惯，尽管吩咐下人。”

“都很好。”她简短地回答，顿了顿，视线扫过内室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语气听不出情绪，“王爷的物件，似乎挪走了一些。”

我心头一紧，面上维持着镇定：“哦，我平日看书晚，怕扰你清梦，便将书案暂时安置在东厢了。你需要时，我再搬回来便是。”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南宫幕悦闻言，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深邃，仿佛在衡量我这话背后的真意。良久，她才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整理书架，不再言语。

我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是该离开，还是该再说些什么。这种微妙的气氛，比直面她的恨意更让人无所适从。最终，我只轻声道：“那你先休息，晚些我再来看你。” 便退了出来。

走到院中，雪光刺目。我知道，从她踏进主院的这一刻起，一场新的、更为细腻和漫长的考验，已经开始了。夜晚即将来临，那将是自她重生后，我们第一次，在名义上，同处一个屋檐之下。

夜幕降临，王府各处次第亮起灯火。我刻意在书房待到比平时更晚，估摸着她应该已经安歇，才缓步走回主院。院内静悄悄的，只有值守的丫鬟在廊下打着盹。我放轻脚步，走到正房外，里面只留了一盏守夜的小灯，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透出。

我犹豫片刻，最终没有推门进去，而是转身走向了东厢房。那里，影七早已按照我的吩咐，布置好了一张临时卧榻和一应物品。虽然比不上主屋舒适，但足够安身。

躺在略硬的榻上，我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毫无睡意。主屋里，她睡了吗？肩上的旧伤可还会在雪夜隐隐作痛？那安神香，她用了没有？我们之间，仅一墙之隔，却仿佛隔着重山万水。

这一夜，注定漫长。而我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搬回主院，不是终点，而是另一段更为艰难路程的起点。我能做的，唯有以时间和行动，去慢慢融化她心头的坚冰，去证明，这一世的徐磊，与前世那个渣滓，终究是不同的。

雪，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中，唯有更夫敲梆的声音，悠远传来，预示着黎明将至。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