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汽修班的“五虎将”与地瓜烧的友谊

90年代初的城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煤烟味和崭新机遇的躁动气息。对于刚刚走出宋庄村的宋建国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是巨大的冲击：满大街飞驰的自行车流，国营商店橱窗里亮闪闪的收音机，以及夜晚闪烁的霓虹灯。

宋建国就读的是市里的高级技工学校，专业是汽车修理。在那个年代，能开上车的是大人物，能修车的则是“技术大拿”。能考进这里的，都是各个村镇里掐尖选出来的聪明孩子。

虽然大家都穿着统一配发的深蓝色劳动布工装，但宋建国还是一眼就能认出谁是“自己人”。那种眼神里透着的怯生生又渴望的神情，那种走路时下意识低头看路的习惯，还有身上洗不掉的泥土气息，是农村孩子特有的胎记。

也就是在这个班级里，宋建国遇到了那一群影响了他一生的兄弟。

他们这个小圈子，就像是磁铁吸铁屑一样，不知不觉就凑到了一起。这几个人，性格迥异，却在随后的几年里，好得像一个人。

论年纪，宋建国最大。他是1970年正月生的，加上性格沉稳，话不多但心里有数，自然而然坐了“头把交椅”，大家都喊他“大哥”。

排老二的是周厚福，也是70年生人，只比宋建国小俩月。周厚福人如其名，长得敦实厚道，也是学汽修的，但他对电路特别感兴趣，总是兜里揣着电笔。他不爱出风头，总是笑眯眯地跟在大家后面，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最没野心的老二，日后竟成了富甲一方的养虾大亨。

老三是马国栋。提到马国栋，整个汽修班甚至整个学校都没几个人不知道。他生得一副好皮囊，身高一米八几，肩膀宽阔，那是干重活练出来的架子。他也是70年的，比周厚福小。马国栋性格外向得像团火，讲义气，爱打抱不平。在这个禁止恋爱的年代，他总是能搞到最新的港台流行歌曲磁带，穿着喇叭裤在宿舍走廊里大声哼唱《冬天里的一把火》。

老四连有智和老五金大海，则是72年生的“小字辈”。

连有智是个“技术疯子”。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那个年代少见的高度近视镜，眼神里透着股傲气。他有一张不饶人的嘴，不管是修车的原理还是国家大事，他总能把别人辩得哑口无言。他是那种天生就要拿第一的人，哪怕是一个螺丝母的拧法，他也要争出个标准答案。

最小的是金大海。他是个异类。别的同学课余时间看武侠小说，他却捧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周易》在研究八卦。他聪明伶俐，悟性极高，老师讲过的电路图，他扫一眼就能记住。但他总是神神叨叨的，看着某个同学的脸就说人家印堂发黑。

这五个来自天南地北农村的小伙子，因为缘分聚在了一个宿舍。

那是一个属于青春和荷尔蒙的时代。学校的食堂伙食油水少，大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总是觉得饿。

周末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光。五个人会凑钱，去校门口的小饭馆“改善生活”。那时候没钱下大馆子，一盘花生米，一盘炒猪肝，再来一盆大白菜炖粉条，就是盛宴。

酒是必不可少的，虽然买不起好酒，但散装的地瓜烧便宜劲大。

“来，走一个！”马国栋总是那个活跃气氛的人，他端起粗瓷碗，豪气干云，“咱们兄弟几个，虽然是从农村出来的，但咱们不比城里人差！以后这城市的马路上跑的车，都得经咱们的手！”

宋建国不善言辞，只是默默地举起碗，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辣酒入喉，烧得胸口发烫，那是年轻的血在沸腾。

“大哥说得对，技术是咱的饭碗。”连有智推了推眼镜，脸喝得红扑扑的，“我研究过了，将来的汽车肯定是电喷技术，咱们现在学的化油器早晚得淘汰。咱们得往前看。”

“你就知道技术，”金大海神神秘秘地掐着手指头，“我刚算了一卦，咱们五个，将来肯定有一个是大富大贵的命，还有一个是要漂洋过海的。”

大家都笑他是神棍，没人当真。那时候谁能想到，这句玩笑话，竟成了日后的谶语。

除了喝酒，他们还一起在这个城市里“探险”。那时候没有现在的旅游概念，五个人骑着几辆破自行车，能把城市的角角落落转个遍。去公园看猴子，去电影院看刚上映的《少林寺》，或者只是坐在护城河边看来往的船只发呆。

宋建国最喜欢的，还是图书馆。

由于性格内向，喧闹过后，他更愿意一个人待在图书馆里。那是他精神的避难所。他读路遥的《平凡的世界》，读得泪流满面，仿佛书里的孙少平就是他自己。他开始尝试写作，在作业本的背面写诗，写小说。

每当他在图书馆沉浸在文字世界里时，马国栋通常在球场上挥洒汗水，连有智在车间里琢磨发动机，周厚福在帮同学修收音机，而金大海则不知所踪。

虽然爱好不同，但那个小圈子的凝聚力却强得惊人。有一次，马国栋因为帮一个女同学出头，和校外的几个小混混起了冲突。对方人多，把马国栋堵在了胡同里。

消息传回宿舍，正在看书的宋建国二话没说，抄起一把修车用的大扳手就往外冲。周厚福、连有智、金大海紧随其后。

当他们五个人气势汹汹地出现在胡同口时，那帮混混愣住了。那是宋建国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展现出那样凶狠的眼神——像极了他父亲当年护着家庭的样子。

那一架没打起来，对方被这五个穿着工装、手里拿着扳手铁棍的小伙子震慑住了。

事后，五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马国栋搂着宋建国的肩膀，大笑着说：“大哥，平时看你斯斯文文的，没想到你也这么猛！”

宋建国扔掉手里的烟头，淡淡地说：“咱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谁也不能受欺负。”

那一刻，路灯昏黄的光拉长了他们五个人的身影，那影子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这三年的技校时光，是宋建国一生中最纯粹的日子。没有生活的重压，没有利益的纠葛，只有修不完的汽车，读不完的书，还有这几个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然而，成长的代价总是伴随着离别。毕业季来临了，那个充满了机油味和书卷气的夏天，终究是要结束的。

他们即将各奔东西，去迎接各自命运的洗礼。而对于宋建国来说，还有一场更巨大的悲痛，正在老家的院子里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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